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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形文字是如何出现的

2025年1月26日  来源:如何阅读 作者:马克·塞登伯格 提供人:zhanbai93......

智人在进化出必需的生存能力并发明工具后,便开始创作具有含义的图画,并以此向他人证明自己的能力、爱好以及无穷无尽的变化。遍布世界各地的大量岩画表明,描绘实物是人类的原始冲动之一。这些岩画的创作意图以及作用目前还尚未可知,但其存在足以说明,岩画的创作者已经具备描绘物体所需的感知、认知以及运动能力。假设创作岩画的目的是进行交流,而不是装饰洞穴或消磨更新世时期的无聊时光,那么当时的人类还需要具备其他复杂的能力,例如懂得他人理解图像的方式,以及形成语言交际意识等。人类固有的“心理推测能力”17使其具有了解他人想法的优势。

这些岩画的水平已十分先进。它们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儿童画或简笔画。依照现代人的评判标准,岩画巧妙的表征需要运用大量的专业技巧。考虑到画中意象所处的时代及特点,这些岩画的出现无疑是人类历史上的又一值得庆祝的里程碑。它们使人心生敬畏,我们不仅敬佩其作者,更惊叹于远古时期的创作与现代艺术的一脉相承。但这些岩画的局限性与文字的发展息息相关。法国拉斯科(Lascaux)岩洞中虽然有马匹的图画,可人类想要了解的信息却远不止画中描述的那么简单。创作者如何在岩画中表现马匹呼吸时发出的声音或他们的睡眠时长等信息呢?

伴随着人类文明的不断进步,农业、贸易、永久居住地以及记录半永久信息的技术均得到了长足发展。人类需要传达更具体、更多样的信息,因此文字作为克服象形图像局限的一种方式出现了。人类历时数万年才完成了从图画到文字的转变,着实令人震惊。为什么会花费这么长的时间?因为人类开始使用图形元素来表征语言而非具体的世界万物。

图像在信息传递中的作用展示了文字的重要性,同时解释了文字发展缓慢的原因。图像传达的最直观的信息就是图像本身,例如马的图片便是通过与马极为相似的图形告诉人们这是一匹马的。但是它所传递的信息却十分模糊,图中的马可能特指某一匹马,也可能泛指所有的马,还可能代表一场有马参与的活动或其他事件。并非所有事件或物体均可描述,这一点极大地限制了交流。可以运用一些技巧来扩大描述的范围,例如使用与其他事物有强烈关联的图像,或者结合与主题相关的图片,例如机场的国际“符号标识”。表示餐馆的标示牌往往采用刀叉的图像,而不是餐馆本身,因为刀叉便是餐馆这个概念的线索。尽管如此,表达方式依旧存在极大的局限性。

早期楔形文字主要包含几类符号。有些是象形字,如图3-2所示的大麦,画法虽然抽象,但图中的大麦枝叶还是非常容易识别的。象形字与岩画一样,它们的外形均与生活中的物体相似,并以此传递信息。图3-2A中的实线表明,这类符号是表象性的,其形式与意义之间的关系并非任意的。


图3-2 从象形字到抽象符号的演变过程(从上至下)

图A:象形字与其所指代物体(实线所指)的外观相似,并借此传达含义。图B:若象形字表示所指代物体的名称,那么它就变成了一种语言符号。图C:若象形字不再与其所指代物体的外观相似,那么它就进化为了一种抽象符号(虚线所指)。

与岩画的不同之处在于,象形字在代表物体的同时,还表示其名称,也就是它的发音(见图3-2B)。该字代表着语音符号e,即苏美尔语中的大麦。虚线代表它的表象与发音之间没有固定联系,如果把这个字的发音换成“ga”或“mark”,该象形字的指代功能依然不变。语音与其语义间的联系同样表现出任意性,如e也可表示牛或头部。

文字与象形字在指代大麦时差别不大,这两种方式都可以帮助人类辨别出那是大麦而不是鱼或面包。但这二者之间又存在巨大的差异,象形字经过漫长的发展演变后,才发展成为文字。

首先,文字让人类摆脱了使用图像进行交流的原始冲动。想记录下一群奔腾而至的骏马?那就画出一群马。想列出一张本周去苏美尔农贸集市的购物清单?那就画出鱼和大麦。象形字若想成为代表某个单词的符号,就必须摒弃其最显著的特点——与所指代物体的相似性。例如,玫瑰花的象形字与花的外观十分相似,而其实它也可以表示玫瑰这个词语。

其次,象形字的使用实际上降低了人类对它的需求。既然物体与其名称间的对应关系是任意的,那么图像也就不是代表物体的唯一方式。如图3-2C所示,它也可以是一条波形曲线。实际上,作为完整文字系统的前身,最早期的苏美尔楔形文字中的符号根本没有体现其指代对象的特征,例如绵羊的楔形文字为00072.jpg

楔形文字的形式与含义间的关联具有任意性,这为后来人类使用任意符号如字母等创造文字系统奠定了基础。大麦符号是图像过渡到文字过程中的“中转站”。代表该词的符号具有上述两种表达方式的特点,一方面它通过与实物大麦的相似之处传达信息,另一方面它又表示了大麦一词的名称。抽象符号表明:无论符号所指代的物体多么易于描绘,它在形式上都不必体现原物的特点。所以,图3-2C中的符号并不仅仅是把大麦符号变得更加抽象,它还抹去了与所指物体的相似之处。最终,符号可以在指代物体的同时,在形式上不具备原物的任何特点。

这里我们暂且不讨论苏美尔楔形文字的起源。它的存在可以证明文字从最初的描绘物体的图形逐渐过渡到表征语言的符号,这一过程极大地推动了文字的后续发展。


用符号等图形元素表征语言是文字发展过程中的一次飞跃,它推动了文字在其后数千年中的发展,最终演变成了现代的文字。使用图形元素的灵感从何而来?也许我们应先将这一问题搁置一旁,它的答案早已淹没于时间和中东地区的漫漫黄沙之中。我们对这一问题有些了解,但并不知道确切答案,因此,还有两个主要问题亟待我们解决。

楔形文字历史悠久,它有两个特点让人琢磨不透。第一,该文字系统虽然十分复杂,却又条理清晰。通常情况下,儿童在语言学习初期都是从掌握少数单词入手,词汇量随着时间的增长而逐渐增多。但楔形文字的发展却并不遵循这一规律。第二,楔形文字过于抽象,并不是实物的形象描绘。因此,至今仍有许多楔形文字的含义有待破译。楔形文字的存在使得文字起源于图像的说法受到质疑。

楔形文字到底是如何形成的呢?此前,我曾提及过一种可能性,即孤独科学家理论:某个不知名人士(或者也可能是几个合作者)创造了这种文字系统。这个人天赋异禀,几乎可与哥白尼或孟德尔相媲美。与他一样具有这种天赋的人也可能生活在中国或者中美洲地区(也就是现在美洲的中部)。这样的天才人士就像科学家那样,在楔形文字领域中独自钻研数年,所以这种文字在出现伊始就已高度发达。但是,有些学者在一些起源不详的人类古器上也发现了这些尚未破译的文字,而这些文字可能在苏美尔人出现之前就已形成,于是就此推测楔形文字是从更古老的文字中进化而来的。18那么,我前面提到的孤独科学家理论也就很难立足了。

考古学家丹尼丝·施曼特-贝瑟拉(DeniseSchmandt-Besserat)曾提出一套完美的理论,用以解释楔形文字的起源。19该理论认为,随着苏美尔人不断发展,文化不断丰富,文字也应运而生,并没有人特意创造它。我们又绕回了考古盲区,没有人知道数千年前苏美尔人到底经历过什么,所以该理论并不一定成立。但是它却将两件原本看似不相关的事物联系起来,说明了一系列事实,并解决了若干困扰人们的问题。这种方式不再依靠无法查证的天才或尚未破译的文字。

苏美尔人及其近邻为后人留下的不仅仅是黏土板。人们在所有中东地区的遗址中发现了数千件小型器物,我们将其称为陶筹。20这些陶筹外形抽象,呈带有记号或小孔的圆锥形、圆盘形或贝壳形。多年以来,人们对于它的用途都不得而知。一位学者曾这样形容陶筹:“陶筹是一种神秘的圆锥形陶器,形状与现代的栓剂有些许相似。”21陶筹出现于公元前8000年,远远早于楔形文字。施曼特-贝瑟拉与其他学者认为陶筹曾用于记录贸易往来,这种功能后来被文字取代。陶筹的形状各不相同,代表的物品种类(例如绵羊或石油)以及数量(例如绵羊的数量以及石油量)也不同。重要的是,陶筹是一种象征性物体,它的外形与所指代的物体间并无关联,例如代表绵羊的陶筹,在外观上并不像绵羊。

苏美尔文化与同时代的其他文化一样,发展进程十分缓慢。陶筹历经数千年才得以问世。不同的是,苏美尔人发明了大规模生产陶筹的技术以及保存它们的密封容器。为了能够在不打开容器的情况下分辨里面装的陶筹,苏美尔人在容器外面贴上了标签。这一做法真是聪明至极!由于陶筹的外形与所指代的物体之间没有联系,所以基于这些形状的标签便继承了这一特性。

当人类看不到陶筹所指代的实物,我们不妨设想一下绵羊的标签、代表绵羊的陶筹以及真正的绵羊这三者之间的关系。容器上的标签、陶筹以及它所指代的物体三者之间联系紧密。这种联系存在于标签与观察者的脑海之间,那么无论该标签是贴在容器上还是刻在黏土板上,人类在看到标签后就会开始联想其含义。这些被人们刻在黏土板上的标签,便成了许多早期楔形文字的雏形。羊的楔形文字是抽象的,因为用来表示它的陶筹以及陶筹容器上的标签都不具备羊的形象特征。

施曼特-贝瑟拉的理论在解释上述两个疑惑的同时,还指出了楔形文字各种特点同时出现的原因。她的答案都围绕陶筹展开:楔形文字之所以在问世伊始就高度完备,是因为它是更为古老的陶筹体系的延伸;楔形文字十分抽象,它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形状同样抽象的陶筹。

上述理论已经比较完善。但正如乔布斯在产品推介会上常说的一句口头禅,还有一件事需要考虑。上述理论推翻了文字是由图像发展而来的说法。早期楔形文字中,抽象符号主要代表常见物体,例如绵羊;象形字主要代表罕见物体,例如野猪。如果文字起源于图像,那么模式应与上述现象相反。

这里我们并不是说描绘常见的物体如绵羊,要比描绘那些不常见的野猪更难。楔形文字实际上是古代人在准确性与效率之间做出的权衡。如果一个符号的使用次数足够多,记住它所指代的对象就会变得顺理成章。这个符号就可以变得更加抽象。相反,如果这个符号的使用频率较低,人们就需要为它增添更多的细节。古时,人们经常进行绵羊交易,而野猪则十分罕见,几乎不曾出现在交易之中,所以代表绵羊的符号自然更为常用。5000年后,我们还可以运用同样的理论解释现在的现象。例如,在计算机键盘上,如果某项命令执行频繁,那么其格式化的快捷方式可以是任意的组合键,反之,若是“首字下沉”等不常见的命令,其按键就是固定的。

施曼特-贝瑟拉的理论摒弃了之前有关象形字在文字发展中发挥作用的论断。她认为楔形文字并非起源于象形字,它从最开始几乎就是抽象的,然后伴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舍弃象形特征借以表达更多的信息。这些符号与它们所代表的单词和指称之间的关联是具有任意性的。记住这些任意性关联是完全可行的,只要这些符号像楔形文字一样,数量不多而且使用的频率还非常高。随着楔形文字的发展,人类需要为野猪等低频词汇创造符号。象形特征可以帮助人类识别不常见的物体,使得居住在不同地区的人们都能够了解其含义。由此看来,是象形字而非抽象符号逐步扩大了早期文字的语言表征范围。

如果事实真的如上所述,那么正是由于苏美尔人缺乏制造陶筹的技术,才促成了文字系统的产生。若他们造出来的陶筹如3D打印那般逼真,恐怕完备的文字系统的出现还要再推迟几千年。只有人类接受了陶筹与所指代物体之间的任意性,陶筹才会发挥作用。众所周知,人类拥有这种能力,因为人类可以使用口头语言进行交流。符号与其含义间对应关系的任意性是语言固有的特征之一:读音不仅代表单词本身,还能体现其他语言要素。绵羊一词的读音与绵羊本身并无关联。随便给绵羊换哪个名称,绵羊都还是绵羊。在陶筹体系中,陶筹的外形与所指代物体之间并无关联。因此语言成为陶筹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该体系后来发展为可表征语言的文字。这样的过程堪称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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