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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忽视:认知欲望的病理丧失

2025年1月24日  来源:意识的解释 作者:(美)丹尼尔·丹尼特 提供人:zhanbai93......

大脑处理盲点的座右铭可能是:不问我问题,我就不对你撒谎。正如我们在第1章中所看到的,不管认知饥渴是对什么饥渴,大脑只要满足了它们,就不需要再做更多的事情。但当认知饥渴比它应该有的少很多时,情况又会怎样?这些情况就是忽视的病理学。

忽视的最常见形式之一是半忽视(hemi-neglect)。在这种情况下,身体的一侧(通常为左侧)遭到彻底忽视,因为相反一侧的大脑存在损伤。不仅身体左侧会被忽视,紧靠左侧的附近区域也会被忽视。如果一群人站在一位身体左侧忽视的病人的床边,那么病人只能看见站在他右边的人;如果要他数房间里的人数,他往往会忽视左边的人,如果左边有人试图引起他的注意,一般也会失败。然而,病人的感觉器官仍然以各种方式接收、分析与回应在左侧出现的刺激。病人的头脑中会发生什么?“左侧的现象空间”是一片空白吗?还是病人的“心智之眼”无法看见大脑在……笛卡儿剧场左侧舞台为它提供的材料?

有一种比较简单的解释,不是从有着奇怪特性的内在表征着眼,而是从政治学意义的忽视着眼!丹尼尔·帕特里克·莫伊尼汉(Daniel Patrick Moynihan)曾提出一项臭名远扬的建议:只要我们以“善意的忽视”对待它们——只要政府和民众暂时完全忽视它们,美国的某些种族关系问题就会自行解决。我认为这不是什么好建议,但莫伊尼汉还是说对了一点:的确存在要求善意忽视的环境——比如我们对盲点难题的处理。

按我的说法,并不存在什么视觉小人在“关心”来自被盲点覆盖的视野部分的信息,所以即使没有任何信息到达,也不会有人抱怨。我们与那些患有病理忽视或其他形式的病感失认症的患者之间的差别也许就在于,他们中间的一些抱怨者已被夺去生命。这一理论的提出者是神经心理学家马塞尔·金斯波兰尼(Marcel Kinsbourne, 1980),只不过他用的是感情色彩较弱的词语,他把内部抱怨者称为“皮质分析者”。从我们已经提出的模型来看,忽视可被描述为大脑中的某些小妖党派丧失了政治权势——在多数但不是所有的情况下,这是因为它们的代表已经死亡或受到压制。这些小妖仍然活跃,试图做出各种事情,甚至偶尔也会成功,但它们再也不能在与组织得更好的联盟的竞争中胜出。

按照这个模型,我们盲点的善意忽视,以几乎察觉不到的方式,渐变成各种轻微的功能失常忽视,我们所有人都会遭遇这样的忽视,然后,它再渐变为神经学家研究的一些最古怪的忽视。例如,我本人就“患有”一些普通形式的忽视。其中最不严重但有时会令人尴尬的是我的打错字忽视。当我阅读校样时,我从病理上无法注意到其中的打字错误。只有通过极为繁重的集中注意力和集中精神的训练,我才能克服。这并非像巴尔斯所暗示的那样,我的大脑“填充”了正确的拼法;它没必要“填充”,因为它通常不会对这些问题给予足够的关注而注意到这些错误;它的注意力集中在页面字词的其他特征上。我的另外一种轻微的能力缺陷是学生考试忽视。当我桌子上还有一堆试卷需要评定时,一些别的事情却对我有惊人的吸引力,比如冲洗厨房地板、更换书架搁板用纸、检查我的支票簿。这种特征——对替代事情的兴趣增强——在半忽视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大致上说,某物越是在右边,左半侧忽视的病人就越能注意到。但我最严重的一种忽视也许是糟糕的理财忽视。我实际上不怎么喜欢检查我的支票簿,只有一些实在“糟糕”的其他事情,比如评定学生的考试成绩,才会迫使我注意这件事情。忽视给我的福利带来了严重的后果,我也能轻易地认识到这种后果,但是它完全不能引起我深层理性的注意,我还是继续着我的忽视,除非相当激烈的自我操作措施开始发挥作用。

这不是说,我看不到我的支票簿,而是说,我不会去看它。虽然在像现在这样冷静、反省的时刻,我能够把这一切报告出来(证明我不是深度病感失认症患者),但在一般的事件过程中,我没注意到我自己忽视了财政状况。简而言之,这是轻微的病感失认症。从这个视角来看,神经心理学家所研究的各种形式古怪的忽视,唯一让人震惊的就是话题的边界。设想有个人忽视处于身体左侧的所有东西(Bisiach and Luzzatti, 1978; Bisiach, 1988; Bisiach and Vallar, 1988; Calvanio, Petrone and Levine, 1987)。或者,设想有个人失去色觉,但对此却没有任何抱怨(Geschwind and Fusillo, 1966)。或者,甚至设想有个人已经失明了,但还是注意不到这种完全的丧失——安东综合征或失明否认症(Anton, 1899; McGlynn and Schacter, 1989, pp. 154-158)。

按照意识的多重草稿理论,这些情况很容易解释,因为核心证人已被特化回路联盟取代,如果其他行动者已经消亡或休假,这些回路的特殊认知饥渴便不能立即被其采纳。[17]当认知饥渴消失时,联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把领地留给了其他联盟,即有着其他议程的其他行动者。

不过,解释忽视的原则同样可以提供一种候选场景:我们设想的盲视能手“失去视觉感质”。依我看,有可能是这样,如果他抱怨感质缺乏,他也许就只是注意到此时来自视觉的相对贫乏的信息,并错误地描述了它。我进而推测,如果我们能以某种方式提高他的信息搜集的“波特率”,在他的视觉和正常视觉之间的一些(即便不是全部的)间隙就能得到消除。现在我们可以看到另外一种唾手可得的方式能消除这个间隙:降低他的认知饥渴,或以某种方式钝化他的视觉好奇心。毕竟,如果在安东综合征中,有人还可以是完全的盲人却不自知,那么,一些经过策略安排的忽视,应该也能把这个抱怨自己失去视觉感质的盲视被试变得不再抱怨,还宣称他的视觉已经完美恢复。也许看起来我们会知道得更多,但果真如此吗?在这样一个人身上会有任何东西失去吗?在正常视觉中是不存在任何虚构物的,所以,失去的不可能是虚构物。那么,它还能是别的什么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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