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斯科朗茨的被试DB看见运动了吗?他确实没听见它,也没感受到它。但这是视觉吗?它有视觉的“现象性质”吗?魏斯科朗茨说:
刺激的“显著程度”不断增长,患者可能坚持说他还是没“看见”它,但现在他有一种“感受”,觉得在那里有某个东西。在一些情况下,如果显著程度进一步增强,也许就会出现这样一个时刻,被试说他“看见”了,但这种经验并不真实。例如,被试DB“看见”东西,这是对某个强烈运动的刺激所做出的反应,但他没有把它看成一个连贯运动的东西,而是报告说,那是一些有着复杂模式的“波”。当亮度与对比度都升到很高程度时,其他被试则会报告“黑色阴影”出现了。(Weiskrantz, 1988, p. 189)
被试DB没有感知到剧烈运动的物体是有颜色和形状的,但那又怎样?正如我们在第2章向自己证明的那样,在玩牌实验中,纸牌落在边缘视觉时,我们可以看见牌,但分辨不出它的颜色和形状。这是正常视力,不是盲视,所以基于上述原因,我们应该不会否认,这个被试具有视觉经验。
这种获得可视事物信息的异常方式,是不是看的一种形式?如果我们转到一种偏离正常视觉更远的情况,就能更生动地提出这个问题。研究者已经设计出为盲人提供“视觉”的假体设备,其中一些设备正好引发这样的问题。大约20年前,保罗·巴赫——伊——里塔(Paul Bach-y-Rita, 1972)研发出一些设备,其中包含小型的、带有超低分辨率的视频摄像头,可以装在眼镜支架上(见图11.3)。来自摄像头的低分辨率信号,也就是分辨率为16×16或20×20的“黑白”像素的阵列,分布在被试的背部或腹部,形成一个电子式的或机械振动的麻刺器(称为操作应答器)网栅。
仅仅经过几个小时的训练,佩戴这种设备的盲视被试就能学会解释自己皮肤上的麻刺模式,就像你能解释别人用手指在你皮肤上描画的字母一样。即使分辨率很低,被试也能学会读出信号,并识别出物体甚至人的面相,就如我们可以通过看这张照片(在示波监控器出现信号时拍摄)来做出推测一样(见图11.4)。
结果当然是经过假体产生的有意识的知觉经验,但是,既然输入分布在被试的背部或腹部,而不是在他们的视网膜上,那么它还是视觉吗?它是具有视觉的“现象性质”,还是只有触觉的“现象性质”呢?
回忆第3章中的一个实验。你的触觉视点很容易延伸到铅笔尖,让你通过笔尖感受触碰物的质地,而这时你基本注意不到铅笔正随着你的手指颤动。所以,我们不应该感到奇怪:巴赫——伊——里塔的被试体验到的那种效果,即使没有这么极端,也与它非常相似。在短暂的训练期后,被试对他们皮肤上的麻刺意识就会消失。有人也许会说,像素缓冲器透明起来,被试视点已经转为装在头部一边的摄像头的视点。有一个显著的证据可以用来说明这种视点转换的强度,这个证据来自有经验的被试的行为,他的摄像头装有带控制按钮的变焦镜头(pp. 98-99)。他的背部装着许多麻刺器,头部一边又装着摄像头。实验员在不提醒他的情况下按下变焦镜头按钮,使他背上的心智意象放大或突然“逼近”,这时被试会本能地后倾,举起双手保护自己的头部。还有一个明显的证据也可以用来说明麻刺器的这种透明状态:背部贴着麻刺贴片的被试,在受过训练之后,当贴片从背部转到腹部时,他们几乎马上就能适应(p. 33)。然而,正如巴赫-伊-里塔所指出的,当背部有东西划过时,被试仍然会对背部瘙痒做出反应。他们没有因为“看见”它而抱怨,他们也完全能够按照要求注意到这些麻刺,真的把它们当作麻刺。
图11.3 一个盲视被试带着一台16条线的便携电子系统。摄像头装在透镜盒上,后者架在一对眼镜框中。一小组电线引起电刺激驱动电流(右手)。左手上是256个同心银电极组成的矩阵
图11.4 示波监控器上看到的女性面部的400支数(count)表征图。被试可以正确识别这种复杂程度的刺激模式
这些发现很诱人,但还不是定论。有人也许会主张,一旦运用设备输入变成第二天性,被试就是真的看到了,或者,相反地,只有关于看的一些最核心的“功能性”特征已经修复再生。视觉的其他“现象性质”又如何呢?巴赫——伊——里塔报告了一个实验的结果:他向两个经过训练的被试——两个失明的男大学生——展示《花花公子》杂志上的裸女图片,这是他们平生第一次经历这种事;结果两个被试都很失望——“虽然他们能够描述图片上的许多内容,但这种经验缺少情感成分,唤不起快感,两个年轻人为此很郁闷,他们意识到,对他们那些视力正常的朋友来说,这样的图片包含情感成分”(p. 145)。
因此,巴赫——伊——里塔的假体设备并未产生正常视觉的所有效果。其中一些不足要归因于信息流通速度的显著差别。正常视觉给我们传送周边事物的空间特性,速度非常之快,详细程度也尽如我们所愿。当被试的视觉系统充满输入信息时,通过皮肤上的连接装置向大脑输送的低分辨率空间信息,无法激起在视力正常的人那里所能激起的全部反应,这其实并不令人感到惊讶。[10]想想吧,一个视力正常的人看低分辨率版本的美女图片——看一眼图11.4,他会从中获得多少快感?
如果我们可以设法提高假体视觉的“波特率”[11],使之与正常视觉相当,那会带来多少变化,现在还不清楚。可能是这样:提高信息的数量和速度,给大脑提供高分辨率位图,这样就足以使人产生遗失的那种快乐,或相当部分的快乐。天生的盲人与刚刚失明的人相比有很大劣势,因为他们从未建立任何特殊的视觉联结,而这些联结对视力正常的人士从经验中获得快乐无疑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它们让他们想起早期的视觉经验。也有可能是这样:我们在视觉经验中获得的一些快乐,是神经系统中的一些早期结构的老化遗迹的副产品,我们在第7章已经提过这个想法,下一章我们还要进行深入的探讨。
同样的考虑也适用于盲视以及我们所能想到的盲视被试能力方面的任何改善情况。盲视的讨论往往忽视了盲视被试从他们的盲区中搜集的信息是多么微不足道。被试在得到提示时能够猜出刚刚在他们盲区内呈现的是一个正方形还是一个圆,这是一回事;而被试在得到提示时能够详细猜出窗外正在发生什么,这是另一回事。
我们可以运用我们了解到的假体视觉的知识来指导我们的想象——盲视被试重新获得更多的视觉功能会是怎样。试想,我们碰见一个皮质性盲人,在经过刻苦训练后,他(1)已经把要猜就猜的能力变成第二天性;(2)能玩藏针游戏,而且玩得不比任何人差;(3)已设法按数量级增加他猜测的速度和详尽程度。我们看见他在看报纸,还对着漫画咯咯笑着,我们要他解释这是怎么回事。这里有三种场景,按可信度递增排列:
(1)“当然,只是猜测!你知道,我根本不能看见任何东西,但我学会了如何要猜就猜,比如,我此时就能猜测你对我在做粗鲁的手势,你脸上还满是怀疑的表情。”
(2)“嗯,最初只是纯粹的猜测,但在我开始相信它们时,它们就逐渐不再是猜测了。我们是否要说它们变成了预感?我只是突然就知道,某事在我的盲区内正发生着。于是我就能表达我的认识,根据认识来行动。此外,我还有元认识,可以认识到我事实上能够具有这样的预感,我还可以运用这个元认识规划行动并为自己制定策略。最初有意识的猜测变成了有意识的预感,它们来得如此迅猛,以至于我甚至不能区分它们。但是,真该死,我还是看不见任何东西!好不习惯这种方式!这根本不像看见。”
(3)“嗯,实际上,它非常像看见。借助我的眼睛从周围环境搜集的信息,我现在能够毫不费力地在世界上行动。或者,只要我想,我就能自己意识到我从眼睛中得到什么信息。对事物的颜色、形状和位置,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做出反应,我都感觉不到自己需要努力才能发展这些能力并把它们变成第二天性。”
然而,我们还是可以想象,我们的被试会说,某种东西遗失了:
“感质。我的知觉状态当然具有感质,因为它们是有意识的状态。但在我失去视力之前,它们过去都有视觉感质,而现在它们却没有了,虽然我受过训练。”
在你看来这也许很明显是有道理的,这也正是你预期我们的被试会说的话。如果是这样,本章的剩余部分就是为你准备的,它是一次练习,专为动摇你的信念而设。如果你已经开始怀疑这种关于感质的说法是否有道理,你大概就会预料到,我们的故事将要出现一些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