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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异现象学的中立性

2025年1月24日  来源:意识的解释 作者:(美)丹尼尔·丹尼特 提供人:zhanbai93......

本章一开始我就承诺要描述一种方法,即一种异现象学的方法,这一方法在许多争论方面都要保持中立态度,比如现象学的研究途径应该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现象学项目是物理实在还是非物理实在。让我们来回顾这个方法,以确保它是可以中立的。

首先,在僵尸问题上它的表现如何?相当简单,异现象学方法本身不能区分僵尸与真实的有意识的人,所以也不自称能够解决僵尸问题,或者简单打发这个问题。按照假设,僵尸的行为就跟真人一样,同时,由于异现象学是一种诠释行为(包括大脑内部的行为等)的方法,所以佐伊(Zoe)和僵尸佐伊(她的无意识“孪生姐妹”)都能到达完全一样的异现象学世界。僵尸确实有一个异现象学的世界,但这只是意味着,当理论家去诠释僵尸时,他们可以成功地完成完全一样的任务,运用完全一样的方法,就如我们运用完全一样的方法来诠释我们的朋友一样。当然,如前文所述,我们的一些朋友也许是僵尸。(讲这些话时,我很难做到面不改色,但因为一些认真的哲学家在认真地看待僵尸问题,所以我也只好照做。)

承认僵尸有一个异现象学的世界,这样做确实没有什么错,也没有不中立的地方,因为这种承认所保证的东西非常之少。这是异现象学的形而上学的最简纲领。这种异现象学方法描述的是一个世界,一个主体的异现象学世界,在这个世界中可以找到各种对象(用哲学行话来说,意向对象),在这些对象上也会发生各种事情。如果有人问:“那些对象什么,它们是由什么做成的?”答案也许就是:“什么也不是!”匹克威克先生由什么做成?不由什么做成!匹克威克先生是一个虚构的对象,而异现象学家描述、命名、提及的对象也是如此。

“但作为一个理论家,你承认自己说的只是虚构的实体,是不存在的事物,这难道不难堪吗?”一点儿也不。文学理论家们在描述虚构的实体时做的是有价值的、诚实的脑力工作,研究各种文化中的神灵与巫师的人类学家也是这样。其实物理学家也是如此,如果有人问物理学家,重心由什么组成,那么他们会说:“不由什么组成!”与重心或赤道一样,异现象学的对象是抽象物,而不是具体物(Dennett, 1987a, 1991a)。它们不是无聊的幻想,而是辛勤工作的理论家虚构的东西。而且,与重心不同,这一方法保持开放态度,可以把虚构的东西换成具体物,只要经验科学的进展为后者提供保障。

研究诺亚洪水可以有两种方法:你可以假设,它是纯粹的神话,但仍然是非常值得研究的神话;你也可以追问,在洪水背后是否有某种真实的气象或地质灾难。两种研究方法都可以是科学的,但第一种方法推测色彩较少。如果你想沿着第二条路线来推测,你首先应该做的事就是,按照第一种方法仔细研究,收集存在的蛛丝马迹。类似地,如果你想研究现象学的项目如何是(或甚至是否就是)大脑中的真实事件,你首先应该做的事就是,仔细地对异现象学的对象编目。这也许会冒犯被试(就像研究费诺曼的人类学家也许会冒犯为他们提供信息的人一样),但这是我们避免“直觉”之争的唯一途径,否则直觉之争就会假冒现象学。

那么,又该如何看待这种反对意见,即异现象学从第三人称视角出发,并未触及意识的实际问题?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内格尔就坚持这种反对意见;约翰·塞尔也是,他明确反对我的方法,他警告说:“记住,在这些讨论中,始终要坚持第一人称视角。当我们试图搞明白我们如何知道在别人看来会是怎样的时候,操作主义的花招就出现了。”(Searle, 1980, p. 451)但是,这并非实际发生的情况。请注意,当你处在异现象学的关键时刻时,你掌握着最后话语权。你可以毫无限制地编辑、修改和反悔,但是,只要你想避免做出自以为是的理论推理去说明你所报告的项目的原因或形而上学地位,你坚持的任何东西就会被赋予构成性的权威,可以确定在你的异现象学世界里发生了什么。你就是那个小说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还可以要求更多吗?

如果你要我们相信你关于你自己的现象学所说的一切,你就不只会要求我们认真地对待你,而且会要求我们把你看成像教皇一样永不出错,后者就太过分了。你可没有权威去判定在你内部发生了什么,你只有权威去判定在你内部看来发生了什么,而我们的确认为,你在以下两个方面享有全部的甚至专制的权威:在你看来那是怎样的,以及你觉得你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如果你抱怨说,“在你看来那是怎样的”当中的有些部分不可言传,那么我们这些异现象学家也会同意你的说法。我们相信你不会描述某个事物的最好依据就是:(1)你没有描述它;(2)你承认你不能描述它。当然,你也许是在撒谎,但我们也会先相信你。如果你反驳说:“我并非只是说不能描述它,我是说,它是不可描述的!”我们这些异现象学家就会指出,至少你现在还不能描述它,由于你是唯一可以描述它的人,所以它在这个时候是不可描述的。也许以后你就能够描述它了,但在那个时候,当然就是某个不同的东西了,是某个可以描述的东西了。

当我宣布异现象学的对象是理论家虚构的东西时,你也许会忍不住来抨击这个说法(我发现许多人都是这样),你说:

正好就是真实现象学对象与异现象学对象之间的区别所在。我的自我现象学(autophenomenology)对象,不是虚构的对象——它们是完全真实的,虽然我不知道怎样去说它们是由什么构成的。我真诚地告诉你,我正在想象一头紫色母牛,这个时候,我并不是仅仅完全无意识地制造出了带有那个意思的词语串(像沙克那样),狡猾地设法使之与我大脑里所发生的某些稍微相似的物理过程同时进行,而是有意识地、刻意地报告,某个真的存在在那里的东西是存在的!在我看来它并非只是理论家虚构的东西!

仔细想想这个说法。你说你并非完全无意识地制造出了你说的一个词语串。那好,你无意识地制造出了一个词语串;你无法知道你是如何这样做的,或者有什么东西进入了这个制造过程。但你坚持认为,你不只是在做这个;你知道为什么你在做它;你理解这个词语串,你的意思就是指它。我同意。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你所说的完全可以构成一个异现象学世界。如果你只是比较随意地、鹦鹉学舌地说几个字,那么产生这样一种诠释的词语序列的概率,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关于你如何说出以及为什么说出你所做的,这的确是有一个很好的解释,这个解释可以说明,在只是说出某个东西和说出它而且意思就是指它,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差别,但你现在还没有这个解释,至少没有它的全部内容。(在第8章中我们会探讨这个问题。)很有可能你是在说某个真实的东西,至少大部分时间如此。让我们看看,我们是否能发现这个东西是什么。

这些让人安心的保证对一些人来说还不够。有些人就是不想按照这些规则行事。例如,只要跟他们说话的人多次暗示也许存在某种替代性的真正的宗教,一些虔诚的宗教人士也许就会觉得受到冒犯。在这些人眼里,不可知论不是中立,而是冒犯,因为他们信奉的一个信条就是,不信本身就是有罪的。只有相信这点的人才有资格信他们的信仰,也才有资格(如果这是一个正确的词)感受到他们在遇到怀疑论者或不可知论者时的那种受伤的情感;在得知有人(还)没有相信他们所说的东西时,他们会很焦虑,但是,除非他们能够控制这种焦虑,否则他们会把自己排除在学术探讨之外。

在这一章中,我们发展出了一种用于研究和描述现象学的中立方法。这种方法是说,从(貌似)说话的被试那里提取和纯化文本,并运用这些文本生成理论家虚构的东西,生成被试的异现象学世界。这个虚构的世界中含有被试(貌似)真诚地相信存在于他或她(或它)的意识流中的所有东西:图像、事件、声音、气味、直感、预感和情感。经过最大限度地扩展之后,这个世界其实就以中立的态度,描绘出作为那个被试是什么样子(what it is like to be that subject)——并且是用被试自己的语言,而这就是我们所能掌握的最好诠释了。

在提取这样一种异现象学之后,理论家随后就可以转到这个问题:什么能够极尽详细地解释这个异现象学的存在。这种异现象学是存在的,就像小说和其他虚构作品的存在一样无可争议。毫无疑问,人们的确相信自己拥有心智意象、痛苦、知觉经验和所有其他的东西,而且这些事实——人们相信什么,他们在表达自己的信念时报告了什么——是任何关于心智的科学理论所必须解释的现象。我们把自己有关这些现象的数据组织成理论家虚构的东西,组织成异现象学世界中的“意向对象”。然后,这样描绘的异现象学项目是否作为大脑中或心智中的真实对象、事件和状态而存在呢?这个问题是一个需要研究的经验性课题。如果发现合适的、真实的候选事物,我们就可以把它们确定为我们一直在找的被试现象学项目的所指;如果没有发现,我们就必须解释为什么在被试看来这些项目是存在的。

既然我们的方法论预设已经就位,那么我们就可以转向意识本身的经验性理论了。我们首先会处理有关我们意识流项目的时间先后与顺序排列问题。在第5章中,我会提出这个理论的初步草图,展示它如何处理简单的情况。在第6章中,我们会看到这个理论如何允许我们重新诠释一些更为复杂的现象,这些现象曾让许多理论家感到困惑。在第7章到第9章中,我将会发展这个理论,超出最初的理论草图,避开错误的诠释,击退反对的意见,并以例子进一步说明它的长处。

[1]理发店标志牌错觉(barber’s pole illusion)是一种运动效应。理发店门外的圆柱绕轴的旋转让人觉得条纹不是在绕轴平转,而是在向上转动,而且永远如此,但又没有真的转到高处。——译者注

[2]关于红绿斑点,参见Crane and Piantanida, 1983和Hardin, 1988 ;关于逐渐消失的颜色边界、李伯曼效应(the Liebmann effect, 1927),参见Spillman and Werner, 1990 ;关于听觉的理发店旋转标志彩柱,参见Shepard, 1964 ;关于匹诺曹效果,参见Lackner, 1988。关于面孔失认症的更多情况,参见Damasio, Damasio and Van Hoesen, 1982; Tranel and Damasio, 1988; Tranel, Damasio and Damasio, 1988。

[3]本节和以下各节取自我以前对异现象学的方法论基础所做的论述(Dennett, 1978c, 1982a)。

[4]几年前,受训于哈佛大学的年轻人类学家韦德·戴维斯(Wade Davis)宣布,他已经破译了海地僵尸的秘密,他在《蛇与彩虹》(The Serpent and the Rainbow, 1985)一书中描述了伏都教专业人士准备的神经药理学的药,这些药据说能够把人置于一种像死人一样的状态;在被活埋几天之后,这些不幸的人有时会被挖出来,并被注射迷药,从而导致理智混乱和记忆缺失。因为迷药,或者被埋后缺氧导致的大脑损伤,这些“活死人”真的会像电影里的僵尸一样四处游荡,有时也许还会遭到奴役。因为戴维斯的说法耸人听闻(大体以他的小说为蓝本所制作的电影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所以他的发现在某些方面遇到了怀疑的暗流,但是,在他的学术味更重的第二本著作中,这些怀疑都被很好地反驳了:《黑暗之路:海地僵尸的民族生物学》(Passage of Darkness: The Ethnobiology of the Haitian Zombie, 1988)。另参见Booth, 1988和Davis, 1988b。

[5]Speech act 译为言语行为或言语行动。——译者注

[6]在《头脑风暴》(Brainstorms , 1978a)一书的“如何改变你的心智”一节中,我采用了“意见”(opinion)的传统用法,这让我可以区别严格意义上的信念和其他更会受到语言影响的状态,我将后者称为意见。没有语言的动物也可以有信念,但不可能有意见。人则两者都有,但如果你相信明天是周五,用我的术语来说就是,你的意见是明天是周五。如果没有语言,意见这种认知状态就不会存在。虽然我在此并未预设读者熟悉这一区分,但我希望我的主张都能适用于这两种类型。

[7]盖普眼中的世界(the world according to Garp),同名小说是约翰·欧文(John Ir-ving)的名作。——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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