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我们将要尽情地投入不纯粹的现象学,因而在方法上我们要比以往更加小心。现象学家采用的标准视角是笛卡儿的第一人称视角,在这一视角里,我以独白(我让你可以听到这种独白)的形式来描述我在我的意识经验中所发现的东西,指望我们会达成一致。但是,我已试图指出,由此形成的第一人称复数视角的友好合作只是错误的危险孵化器。事实上,在心理学历史中,正是因为人们不断认识到上述方法论的问题,这才导致内省主义的衰落并促进了行为主义的兴起。行为主义者非常小心地避免推测在我的、你的、他的、她的、它的心智中发生了什么。实际上,他们倡导第三人称视角,在这一视角中,只有“从外部”收集到的事实才可以算作数据。你可以给行动中的人录像,然后测量与身体运动有关的任务的错误率,或者按下按钮或杠杆时的反应时间、脉率、脑电波、眼动、脸红程度(只要你有一台客观测量它的机器),以及皮肤电反应(由“测谎仪”测得的电导率)。你可以打开被试的头盖骨(运用外科手术方法或者使用大脑扫描装置),看看他们的大脑在发生什么,但是,只要你使用的是自然科学的主体间可证实的方法,你就千万不能对在他们的心智中发生什么做出任何假设,因为你就此不能获取任何数据。
这种观点的最简表述就是,由于你永远无法“直接看到”别人的心智,只能通过他们所说的话去了解其心智,因此任何像某些心智事件确实存在这样的事实——它们永远无法恰当地为客观方法所核实——都不可被列入科学的数据。今天,这种方法论的顾虑已经成为所有实验心理学和神经科学的主导原则(不只是“行为主义者”的研究才这样),它常常被提升为这种或那种意识形态原则,例如:
心智事件不存在。(句号!——这被称为“赤脚的行为主义”。)
心智事件存在,但它们没有任何效果,所以科学不能研究它们(副现象论——参见第12章第5节)。
心智事件存在,而且产生效果,但这些效果不能为科学所研究,科学只好满足于得到有关大脑的“外围的”或“低级的”效果和过程的理论。(这种观点在神经科学家中间很流行,特别是那些对“理论家”抱有怀疑态度的人。这实际上是二元论。这些研究者显然同意笛卡儿的观点,即心智不是大脑,而他们准备只拥有一个关于大脑的理论。)
这些观点全都跳到了某个缺乏根据的结论上。即使心智事件不属于科学的数据,这也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用科学来研究它们。黑洞和基因也不属于科学的数据,但我们已经发展出很好的科学理论来说明它们。这里的挑战则在于,用科学方法许可的数据去建构一个关于心智事件的理论。
这样一种理论必须从第三人称角度来建构,因为所有的科学都是从这个角度来建构的。有人会告诉你,这种关于有意识心智的理论是不可能的。最值得注意的是,哲学家托马斯·内格尔(Thomas Nagel)声称:
世界、生命和我们自己的某些东西,是无法从一个最大的客观立场出发得到充分理解的——不管这个立场可以把我们的理解从我们开始的地方推到多远。许多东西都同特定视角或视角的类型有着本质的联系,试图用与这些视角脱离的客观术语对世界做出一个完整的论述,这会导致各种错误的还原或粗暴的否定,否认某些可能实在的现象是存在的(Nagel, 1986, p.7)。
我们走着瞧。在弄明白一个理论实际说些什么之前,就去讨论它能够说明什么和不能说明什么,这是很草率的做法。但是,如果我们认真地倾听了一个理论,在面对这种怀疑时,我们就需要用一种中立的方法来描述数据——这个方法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先入为主。这种方法似乎并不存在,但这样的中立方法其实是有的,我会先描述它,再采纳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