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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们对内在世界的经验

2025年1月24日  来源:意识的解释 作者:(美)丹尼尔·丹尼特 提供人:zhanbai93......

我们的内在生活的“原材料”是什么?我们用这些原材料做些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应该不难找到,也许我们只要“留心观察”,然后把结果写下来就行了。

按照英国经验论者洛克、贝克莱和休谟如今依然强大的传统理论可知,感官是心智材料的入口港。这些材料一旦安全进入心灵中,就可以得到处理和无限制的组合,从而形成一个由想象的对象所构成的内在世界。你可以这样想象一头飞起来的紫色母牛:紫色来自你看见的葡萄,翅膀来自你看见的鹰,然后你把这些加到你从母牛那里看到的东西上面。这种看法不可能很正确。进入眼睛的是电磁辐射,并不会因为进入眼睛就变得像各种色调一样,可以用来画出想象的母牛。我们的感觉器官遭到各种形式的物理能量的轰炸,在这些感觉器官中,能量在接触点被“传导”,从而成为神经冲动,然后向内进入大脑。这里没有别的,只有信息由外向内传输,虽然接收信息也许会激起一些现象学项目的产生(尽可能中立地说),但信息本身是抽象的,尽管会在某种经过调制的物理中介中获得具体的表达,我们仍然很难相信,它们可以现象学的项目。不过,我们仍然有好的理由去承认英国经验论者的观点:内在世界的确以某种方式依赖感官来源。

视觉是一种感觉模态,我们人类思考者几乎总会将这种感觉模态作为我们知觉认识的主要来源,尽管我们实际上很容易借助触觉和听觉来确认眼睛告诉我们的东西。我们已经习惯通过视觉隐喻来看待心智中的一切东西(这句话已经两次屈从于这一习惯),这种习惯是扭曲与混淆的主要来源,我们将会看到关于这一点的证据。视觉几乎完全主导了我们的理智活动,以至于我们很难设想其他的方式。为了达到理解的目的,我们制作了视觉的图表,所以我们能“看见正在发生的事情”,而且如果我们想“看看某事是否可能”,我们就设法“在我们的心中”想象它。一个依赖听觉的盲人思考者,可以在心智耳朵里的音调、叮当声和粗厉叫声的帮助下,理解我们多亏心智“图像”才能理解的每样东西吗?

天生的盲人甚至也使用视觉词汇来描述他们的思想过程,不过现在还不清楚,这在多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屈从于从视力正常人那里学来的流行语言;抑或是因为即使他们与视力正常的人在思维过程上存在差异,他们仍然能够了解隐喻确实十分贴切,甚至是因为他们就跟视力正常的人一样,能够以大致相同的方式使用他们大脑里的视觉机制,即使他们缺乏正常的信息入口港。对这些问题的解答将有助于阐明正常人类意识的本性,因为意识的主要设备是视觉设备,这是意识的标志特征之一。

当有人向我们解释一个东西时,我们常常这样宣布新得来的理解——“我看出来了”(I see),而这并非只是一个死掉的隐喻。认知科学的研究者几乎完全忽略了理解的现象学的准视觉性质,人工智能的研究者更是这样,他们一直试图创建能够理解语言的计算机系统。为什么他们抛弃了现象学?也许这主要是因为他们深信,无论是实在的现象学还是想象的现象学,都是非功能性的——它是一只转动的轮子,但它并不涉及任何重要的理解机制的环节。

不同听众在对同样的话语做出现象学反应时,差别极大,甚至是无穷之大,但同时在理解或信息吸收方面又没有明显的不同。考虑一下,两个人在听到如下句子时可能会引起的心智意象(mental imagery)的变化:

昨天我叔叔解雇了他的律师。

吉姆一开始也许会想到他昨天的痛苦经历,同时还有一些一闪而过的念头,比如他与这个男性长辈是何种关系(他是父亲或母亲的兄弟,或父母亲的姊妹的丈夫),随后他又想到法院门外的阶梯和一个怒气冲冲的老头。而萨丽也许会略过“昨天”,没有想到任何图像,而把主要注意力放在她叔叔比尔的某种容貌变化方面,同时,她又想到一扇门“砰”的一声关上,想到某个穿着整洁的女人,一个叫作“律师”的女人,悄悄离去,几乎都没有“被人看到”。不管他们的心智意象如何,吉姆和萨丽对这句话可以理解得一样好,我们甚至可以通过后续的一系列解释与回答来证实这一点。而更有理论头脑的研究者将会指出,意象不可能是理解的关键,因为你无法画出一幅图,描绘叔叔、昨天、解雇和律师。小丑和消防队员的不同,可以通过视觉特征加以表征,而他们两人想象的叔叔,没有这样的视觉特征;他们两人想象的昨天则完全不像任何具体的东西。因此,理解的完成,不可能是通过把每件东西都转换成通用的心智图画,除非有一些类似附着标签的东西,可以识别所画的对象,但这些标签上写的东西还是一些需要理解的词语,这样我们就又回到了开始的位置。

听到你所说的,这取决于你的言说活动发生在我清醒时,发生在我所能听到的范围之内,这样可以很好地保证我能听到它。我理解你所说的,这取决于很多东西,但它似乎与内在现象学的任何可识别元素无关;任何有意识的经验都不能保证我理解了你或误解了你。萨丽想出她的比尔叔叔的样子,这丝毫也不会妨碍她理解是说话者的叔叔而不是她的叔叔解雇了他的律师;她知道说话者所指的是什么;她只是顺带想到比尔叔叔的图像,于是有了一点儿混淆的风险,因为她对说话者的理解并不取决于她的心智意象。[6]

这样我们就不能通过引入伴随现象学(accompanying phenome-nology)来说明理解是怎样的,但这并不意味着这里就真的没有现象学。特别是,这并不意味着,一个对现象学只字不提的理解模型将会诉诸我们对理解的日常直觉。人们普遍怀疑自然语言的“机器理解”,这种怀疑的一个主要来源当然就是,这类系统几乎永远不能利用任何像“视觉”工作区这样的东西来分解或分析输入。如果它们这样做了,就会大大增强一种感觉:它们真正理解自己所处理的东西(不管这是否仍然只是一种幻觉,就像有些人所坚持认为的那样)。即使如此,如果一台电脑在响应输入时说,“我看出你的意思来了”,那么人们还是会受到一种强大的诱惑,即把这句话当成明显的假话,不予考虑。

这种诱惑当然很吸引人。例如,很难想象,有人可以不借助心智意象就能理解笑话。两个朋友坐在酒吧小酌,其中一个人转向另一个人说:“巴德,你喝高了吧——你的脸都喝模糊了!”现在,你难道不是在用某种形式的心智意象或瞬时图表,描画讲话者所犯的错误吗?这种经验向我们提供了一个例证,似乎可以说明理解某个东西会是怎样的:你待在那里,碰到有点儿复杂、深奥难懂或至少仍然未知的东西,这种东西以这样那样的方式引发你的一点儿认知欲,终于你冒出一句:啊,我明白了!理解出现了,被理解的东西被转换了;它变成有用的,明白的,在你的掌握之中。在时刻t之前,这个东西还没得到理解,过了时刻t,它就被理解了:这是一次边界分明的状态转换,常常可以被精确地指出发生的时间。不过我们需要强调,这种转换是主体可以接近的、在内省上被发现的一种转变。如我们将会看到的,把这当作一切理解的模式是一种错误,但是,当理解的开端还有任何现象学的时候(在我们意识到我们正在理解某物时),它所具有的那种现象学还确实就是这样的。

心智意象的观念必定有对的地方,如果“头脑中的图像”这种思考心智意象的方式是错的,那么我们就必须找出更好的方法。心智意象有各种模态,并非只是视觉而已。想象一下《平安夜》这首歌,注意不要哼唱。你在你的心智耳朵里仍然“听到”了某个特定音调的曲调吗?如果你跟我一样,你就会。我的嗓子唱不了高音,所以我无法告诉你我刚才“在心里面”想象的调子,但如果有人现在用钢琴演奏《平安夜》,我就可以很有把握地说:“是的,这正是我刚才想象的曲调。”或者我会说像这样的话:“不,我刚才想象的还要高一个小三度。”[7]

我们不仅无声地对自己说话,有时还会用一种特别的“声音曲调”来这样做。有的时候好像有话语,但又不到;还有的时候,只有话语的微弱影子或迹象,不知怎么地就“在那里”表达我们的思想。在内省论心理学的鼎盛时期,人们热烈地争论是否存在完全“无图像的”思想这回事。我们可以暂时不去回答这个问题,而只需注意,许多人现在自信地断言它存在,另外一些人则自信地断言它不存在。在下一章中,我们会提出一种方法来处理这样的冲突。无论如何,生动思想的现象学,并不限于对自己说话;在我们的心智之眼中,我们可以给自己画画,让自己驾驶一辆变速车,让自己抚摸丝绸或品味想象中的花生奶油三明治。

英国经验论者曾经认为,这些纯粹想象的(或回忆的)感觉,只是“从外面进来的”原初感觉的模糊摹本;不管他们在这方面是否正确,他们会把高兴或受苦当作“真实的”感觉。正如任何一个做白日梦的人都知道的那样,色情幻想不可能令人完全满意地代替真实情况,但是,如果有某种东西妨碍他们拥有这种幻想,那么这些幻想又会让人怀念。它们不只是可以带来快乐,还能唤起真实的感觉和其他众所周知的身体反应。我们在读悲情小说时会哭,而小说家在写的时候可能也是这样。

我们都是想象痛苦与快乐的行家,许多人还认为,自己是编写这些让我们极为受用的情节的专家,但是我们也许仍然会吃惊地了解到,这种能力在经过严格训练之后可以变得多么强大。例如,我觉得以下这种能力就是十分惊人的:在音乐创作比赛中,参赛者常常并不提交其作品的磁带或录音(或现场表演);他们提交的是书面乐谱,裁判仅仅基于看乐谱和听他们心中响起的音乐,就自信地做出他们的审美判断。最好的音乐想象可以达到什么样的程度呢?一个受过训练的音乐家是否只要扫一眼乐谱,就能分辨出双簧管和长笛在管弦乐队中不和谐的发音听起来会是怎样的?在这方面有许多奇闻逸事,但据我所知,这是一个相对来说无人探索的领域,正等待有才华的实验者们进场研究。

既然想象的感觉(如果我们可以这样称呼这些现象学项目)适合作为审美欣赏与判断的对象,那为什么真实的感觉依然更加重要呢?一个人为什么不愿意满足于自己回忆中的日落和自己期盼中的配上香蒜酱的意大利实心粉呢?许多与我们生活中的事件关联的苦与乐确实是跟预期和回忆捆绑在一起的,而单纯感觉的时刻只是对我们来说很重要的东西的一个微小部分。这些东西为何以及如何对我们来说重要,这将是后面章节的一个主题。但是,想象的、预期的和回忆的感觉,确实完全不同于模糊的感觉,而一个小小的自我试验就能轻松表达这个事实。这样,我们就来到了现象学公园第三部分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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