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智不同于大脑,因为心智不是由普通物质组成的,而是由某种其他的特别材料组成的,我们将这种观点称为二元论,今天即使存在我们刚才仔细讨论过的那些有说服力的主张,它也理所当然已经名声不佳了。吉尔伯特·赖尔对他所称的笛卡儿的“机器中的幽灵教条”做过经典的攻击(Ryle, 1949),自那以后,二元论者就一直处于守势。[4]现在的主导观念是唯物论,虽然关于它的表达和论证各有不同,但核心观念都是:只存在一种东西,也就是物质,亦即物理学、化学和生理学的物质性的东西,而心智从某种角度来说不过是一个物质现象。简言之,心智就是大脑。按照唯物论者的观点,利用物理原理、规律和自然状态下的物质,我们就可以解释放射性、大陆漂移、光合作用、繁殖、营养和生长;利用同样的东西,(原则上!)我们也能说明每个心智现象。本书的一个主要责任就是解释意识,同时不为二元论的迷人歌唱所动。那么,二元论错在哪里呢?为什么它失宠了呢?
反驳二元论的标准意见,17世纪的笛卡儿本人是再熟悉不过了;公正地说,不论是他还是后来的二元论者,都不曾令人信服地战胜过这些反对意见。如果说心智和躯体是不同的东西或实体,那么,它们仍然必须相互作用;躯体的感官必须通过大脑通知心智,必须把知觉、观念或某种类型的资料发送给或显示给心智;然后,心智在经过仔细考虑之后,必须指挥躯体以恰当的方式行动(说话也包括在内)。因此,这种观点常被称为笛卡儿相互作用论或相互作用的二元论。按照笛卡儿的表述,心智与躯体相互作用的位置是大脑中的松果体或称脑上腺(epiphysis)。在笛卡儿自己所绘的图中,松果体是头部中间那个放大的有尖角的椭圆体(见图2.1)。
只需把笛卡儿理论其他部分的要点也加入他的示意图(图2.2),我们就可以清楚地指出相互作用论的问题所在。
只有在大脑以某种方式把它的信息传输到心智之后,对箭头的有意识知觉才会产生;只有在心智对躯体下了命令之后,人的指头才会指向箭头。信息到底是怎样从松果体传输到心智的呢?由于我们(还)一点儿都不了解心智素材有什么性质,我们甚至(还)无法猜测,它怎么会受到以某种方式来自大脑的物理过程的影响,所以让我们暂时忽略这些上行信号,集中考察返回信号,也就是从心智到大脑的指令。按照假说,这些信号不是物理信号;它们不是光波、声波、宇宙射线、亚原子粒子流。这些信号与任何物理能量或质量都没有联系。那么,如果心智要对身体有任何影响,上述信号如何可以发挥作用,以影响大脑细胞中所发生的事情呢?它们必须影响这些细胞才能发挥作用。物理学的基本原则是,任何物理实体轨迹上的任何改变,都是一种加速,而加速需要消耗能量,但这个能量又从何而来?正是能量守恒定律说明了为什么“永动机”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而二元论明显违背了这个原则。自笛卡儿时代以来,关于标准物理学与二元论之间的这种对抗的讨论就从未停止过,而现在它也被广泛地视作二元论的一个不可回避的致命缺陷。
图2.1
图2.2
正如有人所预料的那样,确实有人基于仔细钻研相关物理学知识,巧妙地避免技术上的难题,在此方面进行探索和阐发,却没有吸引多少人改信归宗。在这里,二元论的窘境其实比我们引用相关物理学规律所指出的困难要简单一些。二元论这种不合逻辑的特性连小孩子都会注意到,他们在友好的幽灵“鬼马小精灵”(Casper)遭遇的那种情况(见图2.3)中就会发现这一点,不过在孩子们的幻想中,他们会乐于容忍这种无逻辑性。“鬼马小精灵”如何能够既穿过墙壁,又抓住正在下落的毛巾呢?心智素材如何能够既逃过所有的物理测量,又控制躯体呢?机器中的幽灵在我们的理论中是没有作用的,除非它是一个可以让物体动来动去的幽灵,就像一个搞恶作剧的吵闹鬼,可以打翻一盏灯或摔上一扇门,但任何可以移动一个物理实体的东西,本身也是一个物理实体(不过可能是一种奇怪的并且也从未得到研究的物理实体)。
那么,是否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心智素材实际上是一种特别的物质?在维多利亚时代的降神会上,介质通常产自稀薄的空气,当时的人把后者称为“通灵物”,这是一种奇怪的黏胶物质,据说它就是精神世界的基础材料,但人们也可以把它捕获在玻璃瓶中,它可以泄漏、变湿、反射光线,就像日常的物质一样。这些欺人的观念陷阱不应该阻碍我们冷静地追问:心智素材可否既是在构成大脑的原子和分子之上的、之外的东西,又是一种可以用科学来研究的物质?一般来说,一个理论的本体论,就是这个理论认为确实存在的事物及其种类的清单。过去,物理科学的本体论包括“热质”(构成热的东西)和“以太”(弥漫整个空间、作为光的振动媒介的东西,就像空气和水是声音振动的媒介一样)。现在,人们不再认真对待这些东西,而同时,中微子、反物质与黑洞则被纳入标准的科学本体论之中。也许有人会想,我们需要从根本上扩充物理科学的本体论,以便解释意识这个现象。
图2.3
物理学家、数学家罗杰·彭罗斯在《皇帝新脑》(The Emperor’s New Mind, 1989)一书中,就真的提出了这样一场物理学革命。虽然我本人并不认为他已经成功地证明了这是一场革命[5],但重要的是要注意到,他很小心,不让自己掉进二元论的圈套。这里的区别在哪里?彭罗斯清楚地说明,他意在通过他所倡导的这场革命,让有意识的心智更容易(而非更难)为科学所研究。一些公开承认自己观点的二元论者,十分坦率和满意地宣称,他们没有任何关于心智如何运作的理论;他们坚称,心智完全在人的认识范围之外。[6]这绝非偶然。其中潜藏着以下感觉:心智素材保证会如此神秘,以至于永远把科学排斥在外,这才是它最具魅力的特征。
在我看来,二元论这种根本反科学的立场,是它最负面的特征,因此,在本书中我要采用一个明显独断的规则:不惜一切代价,避免二元论。这不是说,我认为我能给出一个压倒性的证据,证明一切形式的二元论都大错特错或者不能自圆其说,而只是说,由于二元论沉沦于神秘,所以接受二元论就是认输(如在图2.4中)。
对此,人们普遍达成了共识,但这种广泛存在的共识很肤浅,不过是用纸把唯物论墙壁上几个麻烦的裂缝糊了起来。科学家和哲学家本可以在赞成唯物论方面达成某种一致,但正如我们将会看到的,消除古老二元论的工作比当代唯物论者所设想的要困难。为传统二元论的图景找到合适的替代理论,这需要对我们习惯的思考方式做出相当惊人的调整,这些调整一开始无论对科学家还是对普通人来说都是反直觉的。
图2.4
我的理论似乎一开始就与日常智慧相冲突,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不祥之兆。相反,我们不应该期待,一个好的意识理论可以让人读起来很舒服,可以直接让人感叹“完全赞同”,可以让我们激动得大叫,也许还会让人暗中带着几分骄傲:“当然!我一直知道这个!它是很明显的,只要有人指出它来!”如果真有这样的理论,我们应该早就已经碰上它了。既然心智的神秘之处困扰人们如此之久,我们在这方面取得的进展如此之少,那么更有可能的情况是,我们往往一致认为相当明显的一些东西,其实并不是那么明显的。我将马上引入我的候选理论。
如今的一些大脑研究者(也许是这些人中沉默的大多数)还在继续妄言,在他们看来,大脑就像肾或胰脏一样,只是另一个器官,应该只用物理科学和生物科学最可靠的术语来描述与解释。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在专业研究过程中提到心智或任何“精神的”东西。对在理论上更大胆的其他研究者而言,则有一个新的研究对象:心/脑(mind/brain, Churchland, 1986)。这个新的研究对象很好地表达了在这些研究者中流行的唯物论思想,他们乐于对世界和自己承认,大脑之所以特别让人着迷,也特别令人困惑,是因为大脑以这种或那种方式就是心智。但即便是在这些研究者当中,也不大有人愿意面对大问题,而只想延后考虑关于意识本质的那些令人困扰的问题。
虽然这种态度完全合乎情理,适度地肯定了“逐个击破”式研究策略的价值,但它也有负面的效果,即歪曲了在我们称为认知科学的学科里所出现的一些新概念。几乎所有的认知科学研究者,不管他们认为自己是神经科学家、心理学家,还是人工智能研究者,往往都延后考虑有关意识的问题,将他们的注意力限定在心/脑的“外围”或“从属”系统上,这些系统被认为在为某个含糊想象的“中心”输入信号,并服务于这个中心,“有意识的思想”和“经验”正好发生在这个中心。这样,留给“中心”去做的心智工作就太多了,而这就导致理论家们低估了大脑相对外围的系统所必须完成的“理解量”(Dennett, 1984b)。
例如,理论家们往往认为,知觉系统为某个中心思考区提供“输入”,这个中心思考区又把“控制”和“指令”提供给支配躯体运动的相对外围的系统。他们也认为,各种相对次要的记忆系统持有的材料,可以被这个中心思考区利用。有观点认为“长期记忆”和“推理”(或“计划”)这些假定的子系统之间存在着重要的理论划分,但这个观点恰恰是“逐个击破”式研究策略的人为结果,而不是在自然中发现的东西。正如我们很快就会看到的,只去注意心/脑的特定子系统的做法,常常会导致某种理论上的短视,以至于理论家们无法看出,他们的模型其实还是在预设,在心/脑的这个晦暗“中心”巧妙隐藏起来的某个地方,存在着一个笛卡儿剧场,“所有东西都在那里汇集”,意识也在那里产生。看起来这也许是一个好观点,一个无从避免的观点,但在我们比较详细地看出为什么其实它不是一个好观点之前,笛卡儿剧场还会继续吸引那群被幻觉迷惑的理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