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这一问题的标准方法是,假定幻觉发生时,大脑中一定存在某种奇特的自主刺激,尤其是由大脑知觉系统的某些部分或层次完全内在地产生的刺激。17世纪的笛卡儿对此前景看得相当清楚,他曾讨论过幻肢。幻肢是一种惊人但又相当正常的幻觉,在这种幻觉下,截肢者似乎不只能够感觉到截去部分的存在,还可以感觉到那一部分发痒、受到刺激或疼痛。(常有这样的情况:手术之后的新截肢者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一只胳膊或一条腿已经被锯掉,除非他们看见它真的已经不在;他们对截去部分仍然存在的感觉是非常生动和逼真的。)笛卡儿以拉铃做比喻。在电铃、内部通信系统和无线电话机发明之前,大户人家的屋里都装有精巧的绳索与滑轮系统,可以在任何一个房间召唤仆人。拉一下墙洞里垂着的天鹅绒带,就会牵动绳索。绳索通过滑轮一路运动到备膳房,摇响一个编有号码的铃铛,这样管家就会知道,是主人卧室、客厅还是台球室需要服务。这些系统很管用,但好像就是为了恶作剧量身定做的。在任何地方拉动客厅的绳子,管家都会急忙赶到客厅,他真的以为有人在客厅里叫他——可以说这是一个简单的小幻觉。与此相似,笛卡儿想到,既然知觉由神经系统中各种复杂的事件链条引发,这些事件链条最后又通到有意识心智的控制中心,那么,要是我们在任何一个地方干扰这一链条(例如在眼球和意识之间视神经的某处),拉动一些神经,让它正好产生一条事件链(与正常而真实地觉知到某物引起的事件链相同),就可以在心智的接收终端造成有意识知觉的效果。
大脑,或它的某个部分,无意中就对心智玩了这样的机械把戏。这就是笛卡儿对幻肢幻觉的解释。虽然幻肢幻觉相当生动,但按我们的术语来讲,它却相对微弱;它们是没有经过组织的痛和痒,而且全都属于一种感觉模态。截肢者不能看到、听到,或(就我所知)闻到自己的幻肢。因此,只要我们暂时撇开那个著名的难解之谜,即物质性的大脑如何能与非物质性的心智相互作用,像笛卡儿这样的解释就还可以是解释幻肢的正确方法。但我们可以看出,笛卡儿这种解释的纯机械部分,若是用来解释一个相对强烈的幻觉,也一定是错的;大脑作为幻觉的制造者,根本无法储存和操纵足够的虚假信息来愚弄一个爱寻根究底的人。大脑的确可以松弛一下,让真实世界提供过量的真实信息,但如果它开始企图让它的神经短路(或像笛卡儿说的,拉自己的绳子),结果就只会是出现最为微弱的、转瞬即逝的幻觉。(类似地,邻居的电吹风运转不良,可能会导致你家的电视上出现雪花点或静电噪声,或嗡嗡声和奇怪的闪光,但如果你看到一版伪造的晚间新闻,你就知道这假新闻的背后有一个精心组织的原因,而绝非一个电吹风所造成的。)
以下假设很有诱惑力:或许我们太容易被幻觉欺骗;或许一向发生的只是较轻的、瞬间的、微弱的幻觉,强幻觉从没有发生过,因为它们不可能发生!简略地回顾关于幻觉的文献后,我们可以肯定地指出:在发生频率与强度之间,存在一种大致的反比关系;在强度与可信度之间也是一样。但是,上述回顾也提供了一个线索,这个线索可以将我们引向另一种关于幻觉产生机制的理论。幻觉报告的一个普遍特征是,幻觉亲历者(victim)会谈到他面对幻觉时极不寻常的被动状态。产生幻觉的人通常会站定并感到惊讶。典型的情况是,幻觉亲历者感觉不到任何去探索、挑战和怀疑它的愿望,也不采取任何与离奇的幻影互动的措施。由于我们已经找到的那些原因,这种被动状态很可能不是幻觉的一个无关紧要的特征,而是任何具有适度细节并持续一阵的幻觉发生的一个必要前提。
不过,上文所描述的被动状态只是相对强烈的幻觉得以存续的一个特例。这些幻觉得以存续,是因为幻觉制造者(这里指的是任何造成这个幻觉的东西)能够“指望”幻觉亲历者沿特定路线探索;在完全被动的情况下,探索路线为零。只要幻觉制造者可以具体预测出哪条探索路线会被实际采纳,它只需做好准备,使幻觉维持“在幻觉亲历者会去看的方向上”就可以了。例如,电影的布景师要求提前知道摄像机的位置;如果摄像机不在固定的位置,布景师就要求提前知道摄像机移动的精确路线与角度,这是因为,他们接着只要准备足够的材料去覆盖观众实际观看的视角就行了。[拍摄真实电影(cinéma verité)时会广泛采用自由移动的手持摄像机,这可不是没有用意的。]在现实生活中,波将金(Potemkin)[7]曾用同样的原则来简化叶卡捷琳娜大帝在出巡时所要检阅的村落,因为叶卡捷琳娜大帝的出巡路线一直固定不变。
因此,强幻觉问题的一种解决方案是,假定在幻觉亲历者与幻觉制造者之间存在一种联系,这种联系让幻觉制造者有可能制造出一种幻觉,这种幻觉依赖于因而也能预料到幻觉亲历者的解释意向和决定。要是幻觉制造者无法“读出幻觉亲历者的心智”,它就无法获得上述信息。但是,幻觉制造者在现实生活中也还是有可能出现的(如舞台魔术师),他可以借助细微然而有力的“心理强制”,来搭乘某条特定的探索路线。一个扑克牌魔术师有许多让观众产生幻觉的标准方法,观众以为他在随意选择桌上被检查过的牌,可事实上只有一张牌可以翻过来。回到我们早先的思想实验。如果那些邪恶科学家能迫使缸中之脑产生一套特定的解释意向,那么,他们只需要准备预先料到的材料,就能解决组合爆炸问题;相应地,这一系统就只是貌似交互的。与此类似,笛卡儿妖不必具有无限的能力来维持幻觉,只要他能维持幻觉亲历者自由意志的幻觉,他就可以精巧地控制幻觉亲历者对想象世界的考察。[8]
然而,还有一种更经济的(也更现实的)方法,可以在大脑中产生幻觉,这种方法利用了幻觉亲历者极为活跃的好奇心。我们可以用聚会游戏的比喻,来了解这种方法是怎样操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