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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现象学的方法

2025年1月24日  来源:意识的解释 作者:(美)丹尼尔·丹尼特 提供人:zhanbai93......

1.第一人称复数

你要做严肃的动物学研究,就不可能只是在动物园里逛来逛去,记这记那,好奇地看看稀奇古怪的东西。严肃的动物学要求精确性。这又取决于你是否拥有公认的描述与分析的方法,这样别的动物学家才能明白你说的是什么。严肃的现象学更需要一种清楚的、中立的描述方法,因为好像没有任何两个人会以同样的方式运用词汇,人人在这方面都是专家。我们非常吃惊地看到,现象学争论方面的“学术”讨论,经常会演变成捶桌子打板凳、大吵大闹,每个人都不管别人,自说自话。从某个意义上来讲,这是特别令人吃惊的,因为按照长久以来的哲学传统,我们全都同意在我们“向内部看”自己的现象学时我们所发现的是什么。

通常,做现象学似乎是一种可靠的公共实践,事关提取共有的观察结果。当笛卡儿把他的《第一哲学沉思集》写成第一人称单数的独白时,他显然希望读者会同意他的每个观察,并在各自的心智中做出他所描述的探索,得到与他一样的结果。英国经验论者洛克、贝克莱和休谟在写作时同样持有如下假设:他们多数时候所做的就是内省,而且读者可以很容易地复现他们的内省。在《人类理解论》(Essay Concerning HumanUnderstanding, 1690)中,洛克把这个预设叫作“历史的、朴素的方法”——在他这里,没有深奥的演绎,也没有先验的理论推理,而只是记录观察到的事实,提醒读者对所有观察者来说什么是显然存在的。事实上,几乎每个写过意识问题的作者,都会提出我们所称的第一人称复数预设:不管意识多么神秘,我们(你——尊敬的读者,和我)都能在一起轻松自如地谈论我们共同的亲知,也就是我们在自己的意识流里都能找到的东西。而除了少数难以驾驭的例外,读者总是可以顺着作者的“阴谋”走。

这当然是好事,但很不幸,一个令人尴尬的事实是,争论和矛盾的出现,困扰着在相互同意的客气氛围下所提出的那些主张。我们一定是在某件事情上愚弄了自己。或许,我们愚弄自己的就是,我们在何种程度上基本相同。当人们首次碰到现象学思想的不同学派时,他们也许会加入他们觉得正确的那一派,而每个学派的现象学描述,在说明其成员的一般内在生活方面都是基本正确的,于是人们就会天真地做出一般概括,说出一些得不到支持的主张,并声称它如何如何适用于所有人。

或者,我们愚弄自己的也许就是内省的高度可靠性,内省是每个有意识的心智都具有的一种自我观察的个人能力。自从笛卡儿提出他的名句“我思故我在”以来,我们的这一能力就被认为是与错误绝缘的;我们拥有自己的思想与情感的访问特权,这种访问能力肯定比任何外来者的都要好。(“想象有人试图告诉你,你弄错了你正在思考和感觉的东西!”)我们要么是“不会错的”,总是被保证是正确的,要么至少是“不可矫正的”,不论对与错,都没有人可以纠正我们(Rorty,1970)。

然而,这种不会犯错的信条可能恰好是一种错误,不管它多么根深蒂固。也许,即使我们在自己的现象学上都基本相同的,一些观察者在他们试图描述它时也会弄错,但由于他们非常确信自己是正确的,所以相对来说,他们不会在任何修正面前示弱(他们是贬义意义上的不可矫正,也就是不可救药)。无论哪种情况,都会产生争议。此外,还有一种可能,我觉得它更接近事实:我们愚弄自己的是,我们以为“内省”活动永远只是“去看和看见”(looking and seeing)的问题。我怀疑,当我们声称自己正在运用内部观察能力时,我们其实是在进行某种即兴的理论推理。我们之所以是相当容易受骗的理论家,正是因为“观察”的东西太少,而武断的看法又是那么多,完全不管是否产生矛盾。当我们以共同的方式内省时,我们其实正好处于盲人摸象的境地。一开始,这好像是一个荒唐可笑的观点,但让我们来看看,可以为这个观点说些什么。

在前一章现象公园的游历中,你遇到过什么让你感到惊讶的东西吗?比如,直到那张扑克牌几乎就在你正前方,你才能认出是哪一张牌,对此你会很吃惊吗?我发现许多人对此都很吃惊,甚至包括那些知道边缘视觉的灵敏程度有限的人。如果这会让你吃惊,那就必定意味着:如果此前你就此话题说得滔滔不绝,那你很可能说错了。人们常常自称,自己直接地知道自己外围视野里的很多内容,而其实他们知道的没那么多。为什么人们会这样说?不是因为他们直接地、不可矫正地观察到了自己在享受这些外围视野的内容,而是因为他们这样说显得顺理成章。毕竟,在正常条件下,你不会注意到你的视野中的任何空白,同时,如果有个区域没有着色,你确实会看出这种不一致,除此之外,你看任何地方都会发现,那里的每样东西都有颜色,也很详细。如果你认为,你的主观视野基本上就是一个由彩色形状构成的内在图像,那么顺理成章的说法就是,画布的每一部分必定被染上了某种颜色,甚至画布原来就是某种颜色!但是,这个结论来自一个关于你的主观视野的可疑模型,而非你直接观察到的任何东西。

我是在说,我们对自己的意识经验完全没有访问特权吗?不,我说的是,我们往往会认为,我们不会那么容易犯错误,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在自己的访问特权受到这类挑战时,人们通常承认,他们并没有任何特别的途径来访问自己有意识经验的原因和结果。例如,他们也许会惊讶地了解到,自己用鼻子辨味,凭脚来辨低音,但他们绝不会自称,自己在经验的来源或原因方面享有什么权威。他们说,自己只是在这些经验本身方面有权威,这些经验与它们的原因和结果是分离开来的。然而,虽然人们也许会,他们所自称的权威只是针对自己经验的那些独立的内容,而不针对这些经验的原因和结果,但他们却常常越过自己设定的限制。例如,你愿意在如下命题上打赌吗?(其中至少有一个是我编出来的。)

(1)你能经验到一个斑点,它既全是红的又全是绿的,是一个同时具有两种颜色(不是混色)的斑点。

(2)如果你看着一个蓝色背景下的黄色圆圈(光线充足),黄色与蓝色的亮度调到一样,这时黄色与蓝色的边界就会消失。

(3)有一种声音,有时被称作听觉的理发店旋转标志彩柱(theauditory barber pole),它好像总是在音高上不断上升,但又从来没有真正升高。[1]

(4)有一种草药,如果服用过量,就会让你无法理解用母语说出的口语。在药效消失以前,你的听力未受损伤,没有模糊的地方,也没有多余的噪声,但你听到的话语,对你来说就像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即使你大概知道它们不是这样。

(5)如果你蒙上眼触摸自己的鼻子,同时一个振动器在你胳膊的某一点上振动,你就会觉得自己的鼻子像匹诺曹一样正在变长;如果振动器移到另一点,你就会有一种可怕的感觉,好像你把鼻子从里面挤出来了,同时你的食指就停在你头盖骨里面的某个地方。

事实上,第4个是我杜撰的,不过,据我所知,它可能是真的。在神经病理学中有一种经过充分研究的病症叫作面孔失认症,这种病的症状是,你的视觉完好无损,你也能用视觉轻易辨认绝大多数东西,但你却完全不认得最亲近的朋友和同伴的面孔。[2]再次强调,我的重点不在于你没有对自身意识经验的内容或本性的访问特权,我的重点在于,我们必须警惕在这个问题上过于自信。

在现象学公园的导游途中,我曾推荐过许多简单的实验请大家做。这不是出于“纯粹的”现象学精神。现象学家往往主张,由于我们在自己现象学的生理原因与结果方面没有权威,所以在我们试图给出一个纯粹的、中立的、前理论的描述,来说明我们在日常经验进程中所发现的“被给予的”东西时,我们应该忽略原因和结果。也许吧。但是,看看现象学公园中有多少好奇的居民,还有多少是我们从未见过的啊!如果一个动物学家企图从对狗、猫、马、知更鸟和金鱼的观察视角出发,而后推广到整个动物科学,他就很有可能会漏掉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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