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欢迎来到现象学公园
假设有一个疯子,他说不存在动物这种东西。我们决定让他看到自己的错误,于是把他带到动物园,对他说:“看!如果那些东西不是动物,那它们是什么?”我们不指望这样就可以治愈他,但至少我们会感到满意,因为我们自己弄清楚了他说的话是多么荒唐。但是,假设他这样回答:“哦,我当然知道这里有这些东西——狮子、鸵鸟和蟒蛇,但你为什么觉得,这些被叫作动物的东西是动物呢?其实,它们都只是些披着毛皮的机器——哦,当然,其中有一些披着羽毛或鳞片。”这也许仍然很疯狂,但这种疯狂是不同的,也比较容易辩护。关于动物的终极本质,这个疯子刚好具有一种革命性的观念。[1]
动物学家是动物终极本质研究方面的专家,动物学公园——简言之,动物园——服务于一个有用的教育目标:让普通人了解动物学家的专业知识。如果动物学家发现这个疯子是对的(在某种意义上),他们在试图解释自己的发现时,就会为动物园找到一个好用场。他们可以说:“现在看来,大家所知道的动物,也就是我们在这个动物园都看过的那些熟悉的东西,并非我们过去所以为的东西。它们其实很不同,我们实际上不应该把它们叫作动物。所以,实际上并不存在通常意义上所说的那些动物。”
哲学家和心理学家常常把现象学这个术语用作一个总括性术语,它涵盖了一切居住在我们有意识经验中的东西——你也许会说这些东西是动物和植物,但它们还可以是思想、气味、痒、痛、想象的紫色母牛、预感,以及所有其他的东西。这一用法有几个稍有不同的来源值得留意。18世纪,康德区分了“现象”(phenomena)和“本体”(noumena),前者是显现的事物,后者是自在的东西。在自然科学迅速发展的19世纪,现象学一词开始是指对(中性的或前理论性的)主体事物进行的纯描述性的研究。例如,威廉·吉尔伯特(WilliamGilbert)在16世纪就开始对磁现象进行研究,但是,要等到19世纪人们发现磁与电之间的关系,以及法拉第、麦克斯韦和其他人完成它们的理论工作之后,该现象才能得到解释。20世纪早期,围绕着胡塞尔的工作,一种叫作现象学(Phenomenology,第一个字母大写)的哲学学派或哲学运动产生了,它指出在精确观察与理论解释之间存在分离。现象学的目标是,以一种特殊的内省技术为基础,为所有哲学(事实上也为所有科学)找到一个全新的基地,在此内省中,外部世界以及它的所有内涵和预设,都应该在一种被称为悬置(epoché)的特殊心智行动中“放入括号”。最终的结果则是心智的一种考察状态,在此状态下,现象学家会逐渐熟知有意识经验的纯粹对象,即意向对象,这些对象没有被理论和实践的常见歪曲与修正玷污。还存在着像艺术中的印象主义运动,冯特、铁钦纳以及其他人的内省主义心理学这样的尝试,它们同样要剥去诠释,让意识的基本事实暴露在严格的观察之下。与这些努力一样,现象学并没有找到任何人都能同意的、唯一的固定方法。
因此,虽然存在动物学家,但实际上并不存在现象学家——研究在意识流中流动的事物之本性的无可争议的专家。但是,我们可以遵照近来的做法,把现象学这一术语,用作我们必须解释的意识经验中的各项内容的通名。
我曾发表过一篇题为《论现象学的缺席》(1979)的文章,该文尝试为第二种疯狂做辩护:构成意识的东西与人们的想象如此不同,以至于它们实在不应再使用过去的名称。但是,这种提法在某些人看来难以接受(“我们怎么可能在有关我们内在生活的方面出错呢!”),这些人往往觉得,这只是反映第一种疯狂的一个例子,所以对之不屑一顾(“丹尼特认为,不存在任何痛苦、芳香和白日梦!”)。这当然是一种歪曲,但它很有诱惑力。我的麻烦在于,我还没有一个唾手可得的现象学公园(简单来说就是现象公园),可以用在我的解释之中。我想说:“事实上,在意识流中流动的事物,也就是大家都知道的——痛苦、芳香、白日梦和心智图像,以及突然的愤怒与欲望,这些都是现象公园的标准居民,它们跟我们从前所认为的不同。实际上,它们是很不同的,以至于我们必须找到一些新词来称呼它们。”
那么,让我们简单地逛逛这座现象学公园,以确认我们知道我们正在讨论的是什么(即使我们还不知道这些东西的终极本质)。这趟旅程只是我特意给出的一次浅层的引导之旅,目的在于指点且说出少数富含信息的词语,并提出若干问题,然后在本书余下的部分,我们再着手进行严肃的理论建构。由于我马上就会对日常思维发起根本性的挑战,所以我不想有人以为,我完全忽略了他人心智中所有奇妙的东西。
我们的现象分为三个部分:(1)对“外部”世界的经验,比如景象、声音、气味、光滑与粗糙的感觉、冷热的感觉,以及肢体位置的感觉;(2)对纯“内在”世界的经验,如幻想的形象,白日做梦与自言自语时的内部景象和声音,回忆,聪明的想法,还有突然的预感;(3)对情绪(emotion)与“感受”(affect)的经验(感受是心理学家喜欢用的一个怪词),包括身体方面的疼痛、痒、饥渴“感”,怒、喜、恨、窘、欲、惊等介于身体与心理之间的情绪风暴,还有骄傲、焦虑、悔恨、嘲讽、悲伤、敬畏和冷静等与身体关系最小的感受。
我并没有说,我自己就主张这种外部、内部和感受的三分法。就像动物园把蝙蝠与鸟放在一起、把海豚与鱼放在一起,上文这种分类法,更多要归之于表面的相似和可疑的传统,而不是各种现象之间的任何深层亲缘关系。但是,我们必须从某个地方开始;任何给我们指明方向的分类法,都有助于防止我们完全忽略种类(spec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