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导读
本篇分为二十五章。所记全是孔子弟子的语录,包括子张三章、子夏十章、子游三章、曾子四章、子贡六章(有重合)。论及君子之行、道德信义、交友原则、知识技能、好学精神、好问勤思、大德不逾、学仕关系、居丧适度、孝道规定、哀悯百姓、恶居下流、知过改错、学无常师等内容,多数主张与孔子本人的很接近,从中可以看出弟子们对孔子学说的信奉和传承。也有评价人物的内容,19.12章论及子夏门人。19.15-19.16章评价子张。19.23-19.25章评价孔子,反映了弟子对孔子圣人形象的维护。
19.1
子张曰:
『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
译文
子张说:“士看见危难敢于献身,看见有所得就想到是否合乎道义,祭祀的时候要严肃,居丧的时候要悲哀,那也就可以了。”
19.2
子张曰:
『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
译文
子张说:“执守道德不能发扬光大,信仰道义不能坚定不移,这种人怎么能算是有道德?又怎么能算是没有道德?”
19.3
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距之1。」』子张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与,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距我,如之何其距人也?』
1距:今本多作“拒”,弃绝,拒绝。
译文
子夏的弟子询问子张应该怎样与人交往?子张说:“子夏是怎样说的?”回答说:“子夏说:‘人品可以的就跟他交往,人品不可以的就加以拒绝。’”子张说:“不同于我所听到的:君子尊重贤人,也包容广大的普通人;赞美好人,也怜悯无能的人。我自己如果很贤明的话,对于别人有什么容不下的?我自己如果不够贤明的话,人家将拒绝跟我相交,我又怎么可能去拒绝别人呢?”
赏析与点评
《论语》是孔子弟子门人、再传弟子记述其言行、教导,各人的记述难免有差异。此段子夏与子张在“交友”这个问题上出现不同看法,可能是两人秉性不同,理解有差,也很可能是从老师处学到的就不一样。这也反映出,孔子的学问传到“学生的时代”,已经开始分化了,后世出现各种解读,自然更在所难免。
19.4
子夏曰:
『虽小道1,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
1小道:指各种具体的方法、知识和技能。子夏擅长小道,因此孔子告诫他“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见6.13章)。孔子也并非轻视具体的方法、知识和技能,相反,他本人也是多才多能的(可参见9.2、9.6章);他只是反对拘泥于此。
译文
子夏说:“即使是小技艺,也一定有可观摩的地方;只是对于实现远大理想,恐怕会有妨碍,因此君子才不从事它。”
19.5
子夏曰:
『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
译文
子夏说:“每天都能学到自己不会的知识,每月都不忘掉自己已学会的东西,这就可以说是好学了啊。”
《子张篇》各章记录的是孔子弟子的语录,反映了各人的秉性、偏好及对孔子学说的理解。孔子曾反复强调“好学”之重要,称自己的特点之一就是好学,学生们对此当有深刻体会,此章是子夏谈对“好学”的看法,不脱其师“温故知新”之旨。
19.6
子夏曰:
『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译文
子夏说:“广泛地学习,而且能坚定自己的意志;诚恳地提问,而且深刻地思考,仁就在这里面了。”
19.7
子夏曰:
『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
译文
子夏说:“各种工匠在作坊里劳作来完成他们的具体工作,君子通过学习来掌握大道。”
19.8
子夏曰:
『小人之过也必文。』
译文
子夏说:“小人犯了错误,一定加以掩饰。”
19.9
子夏曰:
『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译文
子夏说:“君子给人的印象有三变:远看他,庄重矜持;贴近他,温和可亲;听他讲话,又很严肃。”
19.10
子夏曰:
『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
译文
子夏说:“君子要建立信用,然后才能役使人民;如果没有建立信用,百姓就会以为自己在受虐待。君子要建立信用,然后才能劝谏别人;如果没有建立信用,听者就会以为是在诽谤自己。”
19.11
子夏曰:
『大德不踰闲1,小德出入可也。』
1大德:德行中的大节。闲:木栅栏,引申为界限。
译文
子夏说:“大节上不超越界限,小节上有些出入是可以的。”
19.12
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1,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子夏闻之,曰:『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
1洒扫:洒水扫地。应对:“应”为答应,“对”为回答。这些内容都是待客之礼的必要环节。
译文
子游说:“子夏的弟子们,担当打扫、应答、接待客人的工作是可以的。但这些不过是礼仪的末节,根本性的知识却没有学到,怎么办?”子夏听到后,说:“咳!言游说错了!君子的学问,哪一个是先传授的,哪一个是后教的?这就好像草木一样,是有区别的。君子的学问,怎么可以歪曲呢?能够按照次第有始有终地教授学生的,大概只有圣人吧!”
赏析与点评
前数章有子张与子夏互探虚实,隔空“论战”(19.3),此章子游与子夏又再“互踩”,读来皆令人忍俊不禁。孔子授徒,因材施教,学风自由,师徒间可辩难,同学们各自发扬禀赋、天性,成就与风格各异,互相间也不免火星四溅。《论语》保存了孔门师徒大量生动、鲜活的“影像”。大概正是这活泼的气息,才使这本以道德训诫为主旨的作品生机流溢,打动古往今来无数国人心灵。
19.13
子夏曰:
『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
译文
子夏说:“做官如果有余力就去学习,学习如果有余力就去做官。”
赏析与点评
沿袭一千三百余年的科举,制度化了下句的理想;不过,当考试成为敲门砖,做官重要于做事,上句就成了大多数人的空谈了。现代政府以至专业组织,有鼓励乃至强迫在职进修的举措,可算一大进步。
19.14
子游曰:
『丧致乎哀而止。』1
1此章强调居丧致哀(引申为表达情感)必须适度的道理。可参见3.20、3.26、19.1章。
译文
子游说:“居丧尽到悲哀之情就该有所限制。”
19.15
子游曰:
『吾友张也,为难能也1。然而未仁。』
1张:即子张。参见2.18章注1。难能:难以做到。在孔子弟子中,子张是比较突出的其中一个,他把仁作为自己追求的目标(参见17.6章),修习道德时能既重理论,又重实践(参见12.10、15.6章)。子张的缺点是过头和偏激(参见11.16、11.18章),这不符合中庸之道,因此说“未仁”。
译文
子游说:“我的朋友子张啊,他所做的已是难能可贵的了,但是还没有达到仁。”
19.16
曾子曰:
『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
译文
曾子说:“子张容仪庄严大方,但是难以跟他一起修养仁德。”
19.17
曾子曰:
『吾闻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1,必也亲丧乎!』
1致:尽其极。指尽情,尽心等。
译文
曾子说:“我从先生那里听说过:人没有充分地抒发感情的时候,如果有,一定是在为父母亲居丧的时候。”
19.18
曾子曰:
『吾闻诸夫子:孟庄子之孝也1,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2,是难能也。』
1孟庄子:鲁国大夫仲孙速。其父孟献子仲孙蔑卒于鲁襄公十九年(公元前五五四年),他本人卒于鲁襄公二十三年(公元前五五〇年)。
2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即“无改于父之道”(见1.11章)。根据《左传》的记载,孟庄子延用了他父亲确立的军赋办法,不改“父之政”大概就是指此事。
译文
曾子说:“我从先生那里听说过:孟庄子的孝,其他方面别人也可能做得到,而他在父亲死后,不改变父亲任用的人和施行的政策,这一点别人是很难做到的。”
19.19
孟氏使阳肤为士师1。问于曾子,曾子曰:
『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
译文
孟孙氏派阳肤做狱官。阳肤向曾子请教,曾子说:“居上位的人治民失去道义,老百姓民心离散已经很久了。你如果掌握了他们犯罪的真情,就要哀痛怜悯他们,而不要沾沾自喜。”
19.20
子贡曰:
『纣之不善1,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1纣:商朝的最后一个君主。名辛,暴虐无道,为周武王所灭。“纣”是谥号。
译文
子贡说:“商纣的不好,不像传说的这么严重。所以君子厌恶身居低下的处境,因为一旦如此,天下的坏名声都会集中到他身上。”
19.21
子贡曰:
『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译文
子贡说:“君子的过错好像日蚀月蚀那样:犯了过错,人人都能看到;改了过错,人人都能敬仰。”
赏析与点评
子贡此喻,形象生动而意蕴深刻。大人物如天上之月,一举一动,人们都看得分明,好与坏都影响重大,岂可不慎重。孔子也深明此点,但他并不像今天的明星、要人,一出负面新闻就指责媒体污蔑,反而认为这太幸运了,他的过错人们都能察觉,促使他改正。
19.22
卫公孙朝问于子贡曰1:『仲尼焉学?』子贡曰:『文、武之道2,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
1公孙朝:卫国大夫。
2文武之道:周文王、周武王的治道。孔子自认为是文武之道的承继者,参见9.5章。
译文
卫国的公孙朝询问子贡说:“仲尼是从哪里学成的?”子贡说:“周文王、周武王的治道,没有失传,散落在民间。贤能的人能够了解它的大旨,不贤能的人只能抓住它的末节。到处都有文武之道存在,先生在哪里不能学呢?为什么要有固定的老师专门传授呢?”
赏析与点评
孔子极端重视学习,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弟子也深体此点,认同为学之道至关重要,老师亦是通过学习成就的。“学无常师”,道在即是;“先立其大”,器识为要,这是真正的孔门之教。
19.23
叔孙武叔语大夫于朝1,曰:『子贡贤于仲尼。』子服景伯以告子贡2。子贡曰:『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3,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4!』
1叔孙武叔:鲁国大夫,名州仇。三桓之一。
2子服景伯:见14.36章注2。
3仞(rèn):古代度量单位,七尺或八尺为一仞。
4宜:合情合理。这里是说孔子的学问广博精深,不是一般人能够了解的。因此一般的人对孔子得不出正确的认识也就是情理中的事。
译文
叔孙武叔在朝廷中对诸位大夫说:“子贡比仲尼强。”子服景伯把这话告诉了子贡。子贡说:“拿围墙打比方的话,我家的围墙跟肩头一样高,可以从外面看见家中房舍的美。先生家的围墙有数仞高,如果找不到门走进去,就见不到宗庙的华美、房舍的富丽。但是能够找到门的人很少。武叔先生那样说,不也是合乎情理的吗?”
19.24
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踰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踰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
译文
叔孙武叔毁谤仲尼。子贡说:“不要做这样的事!仲尼是不能诋毁的。别人的贤能,就像丘陵,还可以逾越。仲尼,就像太阳月亮,不可能超越过去。人们即使想要自绝于太阳月亮,那对太阳月亮又有什么损害呢?只不过显示他自不量力罢了。”
19.25
陈子禽谓子贡曰1:『子为恭也2,仲尼岂贤于子乎?』子贡曰:『君子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
1陈子禽:见1.10章注1。
2为恭:指对孔子刻意恭敬谦让。
译文
陈子禽对子贡说:“您对孔子是刻意谦恭吧,仲尼难道真比您强吗?”子贡说:“君子说一句话能够表现出睿智,也能说一句话就表现出无知,讲话不可不谨慎啊。先生的不可匹及,就好像天一样高,是不可能凭借阶梯登上去的。先生如果得到诸侯之国、大夫之家的任用,就能做到:有所树立就能立得住,有所引导就能使百姓跟着走,有所安抚就能使人来投靠,有所动员就能得到响应。先生活着的时候就十分荣耀,死了之后又会让百姓哀恸。别人怎么能赶得上他呢?”
赏析与点评
子贡善于言语,在商业和外交上很有成就。他对孔子极为敬爱,孔子卒后,弟子们守庐三年,他又加守三年。子贡将孔子比诸日月(19.24),又说其高不可及,好似天之不可攀登。虽然这般炽热崇拜,但他并不将孔子偶像化,而是认为君子也会有瑕疵,日月也难免有日蚀月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