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导读
本篇分为四十四章。以评论人物的内容为主,对象包括孔门弟子,如南宫适、冉求、子贡等;政治人物,如裨谌、世叔、行人子羽、子产、子西、管仲、孟公绰、臧武仲、卞庄子、公叔文子、仲叔圉、祝、王孙贾、陈成子、蘧伯玉之使等;还有诸侯国君,如晋文公、齐桓公、卫灵公等。论及诸人的道德水平、政治才能、性格特点、举止行为、成就贡献等方面。14.35-14.36章是孔子的自我评价。14.28、14.38-14.39章则是当时人对孔子的评价。14.2、14.4、14.37、14.42章介绍道德之士应有的作为。14.3章反映孔子的处世观。14.6、14.23章指出君子与小人的区别。14.20、14.27章强调要言行一致。14.41、14.43-14.44章强调要依礼行事。
14.1
宪问耻1。子曰:『邦有道,谷2;邦无道,谷,耻也。』『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
1宪:即原思,宪为名,思为字。古时称他人一般称字或称号以示尊敬,只有自称称名。本章直称名,很有可能是原宪本人记载的。
2谷:为官的俸禄。这里指出仕为官。
译文
原宪问什么是耻辱。孔子说:“国家政治清明,可以做官得俸禄;如果国家政治昏乱,做官得俸禄就是耻辱。”原宪又问:“没有好胜、自夸、怨恨、贪欲这四种毛病,可以算得上仁了吧?”孔子说:“可以算是难能可贵的了,能否算得上仁,我就不知道了。”
14.2
子曰:
『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
译文
孔子说:“士如果留恋安逸的话,就不足以称为士了。”
赏析与点评
即“君子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15.32),“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这些对士人道德操守的界定,正是传统文化中士人忧国民、勤修己的圭臬。
14.3
子曰:
『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
译文
孔子说:“国家政治清明,正直地说话,正直地做人;国家政治昏乱,正直地做人,说话却要谨慎。”
14.4
子曰:
『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1;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2。』
1有言者不必有德:道德不够醇厚的人而有善言,是善言与实际行动脱节,故而知道其人道德不够醇厚,但言论本身可能是正确的。这句话既告诫人们要听其言而观其行(参见5.10章),以判断其人是否伪善;又告诫人们不可因人废言,参见15.23章。
2勇者不必有仁:单纯的勇敢还达不到仁的境界,勇敢必须符合礼义才行,参见8.2、17.23、17.24章。
译文
孔子说:“有道德的人一定有善言,有善言的人不一定有道德。有仁德的人一定勇敢,勇敢的人不一定有仁德。”
赏析与点评
这就是为什么“德”高于“艺”,而“仁”又为最高之德。孔子还说,“仁者,人也”,仁德是做人的根本,可以等到吃饱了饭、做好了事,有余力的时候再去学文,但不能不了解仁、德,学习礼法,追求做一个更合格的“人”。
14.5
南宫适问于孔子曰1:『羿善射2,奡荡舟3,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4,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
1南宫适(kuò):即孔子弟子南容。
2羿(yì):古代传说中叫羿的人有三个,都是善射之人。这里的羿指夏代有穷国的君主后羿。
3奡(ào):或作“浇”,古代传说中的人物,寒浞的儿子,以力大著称。
4禹:夏后氏部落领袖,曾因治理洪水有功,舜死后担任部落联盟领袖。他的儿子启建立了夏朝。稷:后稷,周人的始祖,名弃。善于耕种,尧、舜时代曾做农官。
译文
南宫适向孔子问道:“后羿擅长射箭,奡力大能翻舟,结果都不得好死。大禹和后稷亲自参加农事,却都得到天下。”孔子没有回答。南宫适出去以后,孔子说:“这个人真是君子啊!这个人真崇尚道德啊!”
14.6
子曰:
『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译文
孔子说:“身为君子却不具备仁德的人是有的,但没有身为小人却具备仁德的人。”
14.7
子曰:
『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
译文
孔子说:“爱他,能不使他操劳吗?忠于他,能不给他教诲吗?”
14.8
子曰:
『为命,裨谌草创之1,世叔讨论之2,行人子羽修饰之3,东里子产润色之4。』
1裨谌(bì chén):郑国的贤大夫,善于出谋划策,但在野外做策划就正确,在城里策划就不行。
2世叔:即子太叔,姓游,名吉,郑简公、定公时为卿,后继子产执政。
3行人:执掌出使的官。子羽:公孙挥的字,郑国大夫,经常出使四方,了解各诸侯国的情况。
4东里:子产所居之地,在今郑州市。
译文
孔子说:“郑国拟定外交辞令,由裨谌打草稿,经过世叔的研究并提出意见,再由使臣子羽加以修饰,东里子产加以润色。”
14.9
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问子西1。曰:『彼哉!彼哉2!』问管仲。曰:『人也。夺伯氏骈邑三百3,饭疏食,没齿无怨言。』
1子西:此处指郑国的公孙夏,为子产的同宗兄弟,子产继他之后主持郑国国政。因此问过子产之后,又问到他。
2彼哉彼哉:表示轻蔑的习惯用语。
3伯氏:齐国大夫。骈(pián)邑:伯氏的采邑。
译文
有人问子产是个怎样的人。孔子说:“是个宽厚慈惠的人。”又问子西是个怎样的人。孔子说:“他呀!他呀!”又问管仲是个怎样的人。孔子说:“是个人才。他曾剥夺伯氏骈邑三百户的采地,让伯氏只能吃粗饭,直到老死都没有怨言。”
14.10
子曰:
『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译文
孔子说:“贫穷却不怨恨,很难做到;富有却不骄傲,容易做到。”
14.11
子曰:
『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1,不可以为滕薛大夫2。』
1孟公绰:鲁国大夫。孔子认为他不贪心(见14.12章),《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说他是孔子尊敬的人。赵、魏:晋国的卿赵氏和魏氏,是晋国势力最强的卿。老:大夫的家臣称老,或称室老。
2滕:当时的小国,故城在今山东滕县西南十五里。薛:当时的小国,故城在今山东滕县西南四十四里。
译文
孔子说:“孟公绰如果做晋国诸卿赵氏、魏氏的家臣,那么能力是绰绰有余的;但是不能胜任滕、薛之类小国大夫的职责。”
14.12
子路问成人1。子曰:『若臧武仲之知2,公绰之不欲3,卞庄子之勇4,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
1成人:完人。
2臧武仲:鲁国大夫臧孙纥。据《左传?襄公二十三年》的记载:他曾设计为季武子废除年长的即位者立自己喜欢的少子。后不容于鲁国,逃往齐国,又能预见齐庄公将败而设法拒绝了庄公授给他的田邑。孔子曾经评价他是有智慧而无礼义的人。
3公绰:即孟公绰。见上则注1。
4卞庄子:鲁国卞邑的大夫,以勇敢著称。
译文
子路问怎样才算是完人。孔子说:“像臧武仲那样有智慧,孟公绰那样不贪心,卞庄子那样勇敢,冉求那样多才多艺,再用礼乐加以修饰,也可以称作完人了。”又说:“如今的完人何必一定这样!见到利益能够想一想是否合乎道义,遇到危难愿意献出性命,长时间处于困顿之境而不忘平生所立的誓言,也可以称作完人了。”
14.13
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1:『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1公叔文子:卫国大夫公叔拔(或作发),卫献公之孙,为人廉静,谥“贞惠文子”。公明贾:卫国人,姓公明,名贾。
译文
孔子向公明贾询问公叔文子,说:“当真吗?这位老先生不讲话,不笑,不索取吗?”公明贾说:“这是传话人的错。这位老先生到该讲话的时候才讲话,因此别人不讨厌他讲话;高兴了才会笑,因此别人不讨厌他笑;合乎道义才去索取,因此别人不讨厌他索取。”孔子说:“原来是这样,难道真是这样吗?”
14.14
子曰:
『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1,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
1防:臧武仲的封邑。根据《左传?襄公二十三年》的记载:臧武仲获罪于季孙,受到攻伐,逃往邾。自邾到防,派使者向鲁君请求,立臧为臧氏之后。鲁君接受了他的请求,臧武仲遂交出防地逃往齐国。
译文
孔子说:“臧武仲用防邑做交换条件,请求鲁君立臧为臧氏后嗣,纵然有人说这不是要挟君主,我是不相信的。”
14.15
子曰:
『晋文公谲而不正1,齐桓公正而不谲2。』
1晋文公:名重耳。晋献公次子,献公宠骊姬,杀太子申生,重耳被迫流亡十九年,后在秦穆公的帮助下归国,公元前六三六至前六二八年在位。任用诸贤,救宋破楚,辅裨周襄王并从此挟天子以令诸侯。他和齐桓公是春秋五霸中最有势力的君主。谲(jué):言行多变化,诈伪。
2齐桓公:名小白。齐襄公弟,因襄公无道出奔莒。襄公被弑,归国即位。公元前六八五至前六四三年在位。在位期间任用管仲为相,国力强大,称霸诸侯。
译文
孔子说:“晋文公欺诈而不正直,齐桓公正直而不欺诈。”
14.16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1。』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2,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1“桓公杀公子纠”句:据《左传》庄公八年、九年的记载:公子小白和公子纠都是齐襄公的弟弟。襄公无道,鲍叔牙预见将发生动乱,侍奉公子小白逃往莒国。后公孙无知杀襄公自立,齐国动乱,管仲、召忽侍奉公子纠逃往鲁国。齐人杀死无知,齐国无主。鲁庄公派人攻打齐国,并护送公子纠回国即位。而小白从莒国先回到齐国,自立为君,是为齐桓公。于是伐鲁,逼迫鲁国杀了公子纠,召忽因此自杀,管仲被囚,后经鲍叔牙举荐,被桓公任用为相。
2“九合诸侯”句:不倚仗武力,多次主持诸侯的和平会盟。
译文
子路说:“齐桓公杀了公子纠,召忽为他自杀而死,管仲却不死。”接着又说:“管仲不能算是有仁德吧?”孔子说:“齐桓公多次会盟诸侯,不动用兵车武力,都是管仲的功劳。这就是他的仁德,这就是他的仁德。”
14.17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1,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2!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1匡:正。
2被:同“披”。左衽(rèn):衣襟向左边开。披散头发、左开衣襟都是落后民族的风俗。
译文
子贡说:“管仲不是有仁德的人吧?齐桓公杀了公子纠,管仲不能为主子殉难,反而做了齐桓公的相。”孔子说:“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于诸侯,使天下得到匡正,人民直到今天还享受着他的恩赐。如果没有管仲,我们大概要像披散着头发、衣襟向左开的落后民族一样了。难道要让管仲像普通男女那样拘泥于小信,自缢于沟渠之中而没有人晓得他吗?”
赏析与点评
仁是大是大非、大恩大爱,不是区区效忠爱于一人一家。宋朝为政者有名言:“一家哭何如一路哭”,即弄到一家百十口人哭当然不是好事,但若不如此会令得一省上下民众流离,那就不须顾忌了。孔子评价管仲,重大体,不计小过,实为公允。
14.18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与文子同升诸公。子闻之曰:
『可以为文矣1。』
1文:《逸周书?谥法解》关于“文”的谥号有六义,其六为“锡民爵位”,与这里相合。
译文
公叔文子的家臣大夫僎,由于文子的推荐,与公叔文子一起做了卫国公室的大夫。孔子听到后,说:“公叔文子可以称为‘文’了。”
14.19
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1,康子曰2:『夫如是,奚而不丧?』孔子曰:『仲叔圉治宾客3,祝治宗庙4,王孙贾治军旅5。夫如是,奚其丧?』
1卫灵公:卫献公之孙,名元,公元前五三四至前四九三年在位。政治昏乱,夫人南子曾经操权。
2康子:即季康子,见2.20章注1。
3仲叔圉(yǔ):即孔文子,见5.15章注1。
4祝(tuó):见6.16章注1。
5王孙贾:见3.13章注1。
译文
孔子讲到卫灵公的昏乱无道,季康子说:“既然如此,为什么能不败亡?”孔子说:“他有仲叔圉主管外交,祝主管祭祀,王孙贾主管军队,既然如此,怎么会败亡呢?”
14.20
子曰:
『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
译文
孔子说:“一个人说话时大言不惭,实践起来一定很困难。”
14.21
陈成子弑简公1。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2!』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
1陈成子:名恒,齐国大臣。据《左传?哀公十四年》的记载:陈恒杀死国君齐简公,拥立齐平公,自己出任相国。简公:即齐简公。名壬,公元前四八四至前四八一年在位。“简”为谥号。
2三子:即当时鲁国的当权者孟孙、叔孙、季孙。
译文
陈成子杀了齐简公。孔子斋戒沐浴后上朝,报告鲁哀公说:“陈恒杀了他的君主,请出兵讨伐他。”鲁哀公说:“报告孟孙、叔孙、季孙三人吧!”孔子退下后说:“因为我在大夫的行列之后随行,不敢不报告这样重大的事啊。君主却说出‘报告孟孙、叔孙、季孙三人’的话!”孔子到孟孙、叔孙、季孙三人那里报告,不同意出兵。孔子说:“因为我在大夫的行列之后随行,不敢不报告这样重大的事啊!”
14.22
子路问事君。子曰:
『勿欺也,而犯之』
译文
子路问怎样侍奉君主。孔子说:“不要欺骗,而应该说实话犯颜谏诤他。”
14.23
子曰:
『君子上达,小人下达。』1
1上达、下达与学有关。古注以为:“上达者,达于仁义也。下达谓达于财利,所以与君子反也。”这样解释跟孔子“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见4.16章)的说法相合。不过《论语》中还有“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见6.21章)、“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见15.34章)等说法,若都以“仁义”、“财利”解释就显然有些不太合适了。这里用道理来解释就都能讲通。
译文
孔子说:“君子通晓高深的道理,小人通晓低级的道理。”
14.24
子曰:
『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译文
孔子说:“古代学者学习的目的是为了修养和充实自身,当今学者学习的目的是为了向别人炫耀。”
赏析与点评
夫子见不良风气,发出感慨。这句话,一字不易搁到今天,也还是苦口良药。
14.25
蘧伯玉使人于孔子1。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2。』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
1蘧(qú)伯玉:卫国大夫,名瑗(yuàn)。孔子对他评价很高,参见15.7章。
2欲寡其过:根据《庄子》、《淮南子》等书的记载,蘧伯玉是个善于知错改过的人,与这里的“欲寡其过”正相合。
译文
蘧伯玉派使者拜访孔子。孔子跟使者同坐,并问道:“你们先生在做什么?”使者回答说:“我们先生想尽量减少自己的过错却还没能做到。”使者出去以后,孔子说:“好使者啊!好使者啊!”
14.26
子曰: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1曾子曰:
『君子思不出其位。』
1此句已见于8.14章。
译文
孔子说:“不居于那个职位,就不考虑它的政务。”曾子说:“君子考虑问题不超出自己的职权范围。”
14.27
子曰:
『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
译文
孔子说:“君子认为口里说的超过实际做的是可耻的。”
赏析与点评
参看“仁者其言也讱”(12.3),“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4.24)。孔子教导大家,要先做事后“说话”,言语悦耳,毫无行动,或者言过其行,不是君子所为。
14.28
子曰:
『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
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曰:
『夫子自道也。』
译文
孔子说:“君子所行之道有三,而我没有做到:有仁德的人不忧愁,有智慧的人不迷惑,勇敢的人不畏惧。”子贡说:“先生这是在说自己呢。”
14.29
子贡方人1。子曰:
『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
1方:通“谤”,公开指责别人的过失。
译文
子贡当面批评别人。孔子说:“赐啊,你就很好吗?我就没有这样的闲工夫。”
14.30
子曰:
『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
译文
孔子说:“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担心自己没有能力。”
14.31
子曰:
『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
译文
孔子说:“不预先揣度别人在欺诈,不凭空猜测别人不诚实,却又能及早发觉欺诈与不诚实,这样的人是贤者吧?”
14.32
微生亩谓孔子曰1:『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
1微生亩:姓微生,名亩。又作“尾生亩”。其人已不可详考。从他直呼孔子之名这一点看,应该是位长者。
译文
微生亩对孔子说:“你为什么要这样生活不安定到处游说呢?不是要卖弄口才吧?”孔子说:“不敢卖弄口才,实在是担心人们顽固不化。”
14.33
子曰:
『骥不称其力1,称其德也2。』
1骥:古代良马名,相传能日行千里。
2德:指训练有素,驾驭时能配合人意。
译文
孔子说:“称赞名马为骥,不是称赞它的气力,而是称赞它的美德。”
14.34
或曰:
『以德报怨1,何如?』
子曰:
『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1以德报怨:《老子》六十三章:“大小多少,报怨以德。”
译文
有人说:“用恩德来回报怨恨,怎么样?”孔子说:“那用什么来回报恩德呢?应该是用正直来回报怨恨,用恩德来回报恩德。”
赏析与点评
“以德报怨”,很高尚,但这是老子的出世教法,未免背离人情,不现实;孔子则脚踏实地,从世事人情的平常角度切入,主张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其实,现代博弈论也认为,一报还一报利于互相制约,结果是最高效的。
14.35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译文
孔子感叹道:“没有人了解我啊!”子贡说:“为什么没有人了解您呢?”孔子说:“不怨恨上天,不责怪别人,不懈地学习,上通于天命。了解我的大概只有上天吧!”
赏析与点评
孔门弟子,时不时会感叹:没有人了解我、赏识我啊!这种时候,夫子就会勉励他们:先修炼自己,做到让人赏识。岂料,夫子自己偶尔也有同样的苦闷。不过,孔子毕竟是勇毅沉着的哲人,慨叹之余仍旧满含自信、自励意识:我不怨天、不尤人,穷究天理,别人不理解,老天总是知道的吧!
14.36
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1。子服景伯以告2,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3。』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1公伯寮(liáo):姓公伯,名寮,字子周。《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作“公伯缭”。
2子服景伯:姓子服,名何,字伯。鲁国大夫。
3肆:陈尸示众。
译文
公伯寮向季孙诽谤子路,子服景伯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并且说:“季孙已经对子路产生了疑心,对于公伯寮,我的力量还能够把他杀了陈尸街头。”孔子说:“治道或许将会实行吧,这是命运;治道或许将会废止吧,也是命运。公伯寮能把命运怎么样呢?”
14.37
子曰:
『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
子曰:
『作者七人矣。』
译文
孔子说:“贤者以避开乱世为上,其次避开乱地,再次避开乱色,再次避开恶言。”孔子又说:“做到这样的已经有七个人了。”
14.38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译文
子路在石门过夜。守城门的人问:“从哪里来?”子路说:“从孔氏那里来。”守门人说:“就是那个明知行不通却还要去做的人吗?”
赏析与点评
“知其不可而为之”——一句话正道出儒者“知命守义”的精神所在。微生亩、晨门、原壤、长沮桀溺、荷丈人一类的隐士、高人,对孔子的周游各国、栖栖遑遑,皆或嘲或劝,一方面表明时人(包括孔子与门人自身)对于孔子的抱负、原则已经颇有了解,一方面也反衬出孔子勉力而行的可贵。
14.39
子击磬于卫1。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2,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3。』子曰:『果哉!末之难矣。』
1磬(qìnɡ):石制打击乐器,形状像曲尺。
2蒉(kuì):草编的筐。
3深则厉,浅则揭:《诗经?邶(bèi)风?匏(páo)有苦叶》中的句子。厉:穿着衣服涉水。揭:提起衣裳。
译文
孔子在卫国击磬。有个挑着草筐路过孔子门前的人,说:“有心啊,在击磬!”过了一会儿又说:“偏狭啊,硁硁的磬声!没有人了解自己,就专守己志算了。《诗经》说:河深就穿着衣裳涉过,河浅就提起衣裳涉过。”孔子说:“好坚决啊,没有办法来说服他了。”
14.40
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1,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2,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3。』
1高宗谅阴,三年不言:出自《尚书?无逸》。高宗:殷高宗,即武丁。盘庚弟小乙之子,为殷中兴之王。谅阴,《尚书》作“梁”,屋檐着地而无楹柱的房子,类似现在的窝棚,又称凶庐,守丧所居。
2薨(hōnɡ):古时诸侯国君之死叫薨。
3冢宰:统理政务、总御群官的最高长官。三年:古时为天子居丧的期限。
译文
子张说:“《尚书》说:‘殷高宗住在凶庐里守孝,三年不讲话。’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哪里只是殷高宗居丧不问政事,古时的人都是如此。君主死了,官员管理各自的职务并听命于冢宰,满三年为止。”
14.41
子曰:
『上好礼,则民易使也。』
译文
孔子说:“居上位的人喜欢礼仪,那么老百姓就容易役使。”
14.42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1。』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1安人:即“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见6.30章)之义,已达到“仁”的标准。
2 安百姓:即“博施于民而能济众”(见6.30章)之义,已达到“圣”的标准。
译文
子路问怎样算是君子。孔子说:“修养自己而且敬慎从事。”又问:“这样就够了吗?”孔子说:“修养自己而且安抚别人。”又问:“这样就够了吗?”孔子说:“修养自己而且安定百姓。做到修养自己而且安定百姓,就连尧、舜恐怕都感到很难呢!”
赏析与点评
“修身”不易,“齐家”尤难,“治国平天下”,内圣外王,更不是只凭勇气、果于任事就可以的。子路心高气傲,孔子因称:最高境界是尧、舜都感到为难的。
14.43
原壤夷俟1。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
1原壤:鲁国人。《礼记?檀弓》记载原壤是个不拘礼节的人:他的母亲死了,孔子去帮他料理丧事,他却登上棺材唱了一支逗乐的歌。夷:箕踞,一种无礼貌的坐姿。古时坐如跪姿,小腿及足蜷曲于后,臀部坐在脚后跟上。箕踞则是臀部坐在地上,腿和脚伸出在身前,并张开两膝。
译文
原壤箕踞坐着,等待孔子。孔子说:“幼时不谦逊敬长,长大了又无可称述,老了还不快死,这真是个祸害!”说完,用手杖敲了敲他的小腿。
14.44
阙党童子将命1。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2,见其与先生并行也3。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
1阙党:即阙里,孔子旧里。将命:传达宾主的辞命。
2居于位:居于席位。《礼记?檀弓》规定,童子不可以居于成人之位。
3先生:年长者。并行:并排而行。《礼记?曲礼》规定,童子不可与长者并行。
译文
阙党的一个少年负责为宾主传达辞命。有人问孔子,说:“是个肯上进的后生吗?”孔子说:“我见他坐在成年人的位子上,又见他与年长者并肩而行。可知他不是一个追求进步的人,而是一个贪图速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