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论语》所见孔子儒学及其得失
这个课题,古今谈论的早已汗牛充栋,只就几大套清代的《经解》再撮录出来,也可以另成一套大丛书。“五四运动”以前二千年,崇扬歌颂的占了绝大多数,这也不在话下了。
不过,即使像本篇这样,作为简介性质的一本书的导读,如果罗列许多道德项目,许多与各大宗教大同小异的伦理条款,而彼此之间本末层次不明、逻辑关系不清,也难免零碎散漫,徒乱人意。其实,《论语·述而篇》(7.6)有几句话极重要:
“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简要地解释:
目的:志于道——探求天地不变之道,人之所以为人之道。以人道表彰天道。以天道监督、训示、培养人道。
依据:据于德——这是就整体来说:以人得于天赋的生命本性为依据。人是理性的、群居的、社会的动物,这就是人所以别于其他生物的德。
依据:依于仁——这是就核心来说:人的生命有个价值中心观念,就是伦理道德自觉。
方法:游于艺,“涵泳”于各种智能技艺汇成的文化海洋,有左右逢“源”、如鱼得“水”的乐趣,所以贵在一个“游”字。
换句话说,《论语》与孔子之学的——
总旨:是尊天爱人;
基础:是本心原性;
始端:是孝亲敬长;
方法:是勤学尚思;
功能:是兴仁复礼;
典范:是君子、圣、王。
以此为纲领,归纳全书的有关言论,大抵可窥全貌了。
春秋之世,贵族政治动摇而尚未崩溃,人心纷乱,社会不安。孔子主张重振周初文化礼制精神,以维持纲纪,恢复秩序。其实,贵族与非贵族,即传统所谓“君子”、“小人”,本质就是少数的、特权的,与绝大多数的、非特权的;而权势地位之产生,又源于血缘和武力。随着社会与民族发展,其间的矛盾怨毒,自然渐多。不过,人的品性、才能,天生就不等不同;而人情的亲疏厚薄,又是无可奈何的现实。孔子于是顺应时势,把《诗》《书》以来“君子”、“小人”的意义,由“势位”渐变而为“才德”,此所以《论语》之中“君子”、“小人”之别,也时以德分、时以位别,要看上下文理和语意情境而别,显现了时代转型之迹。此所以后来孟子尊崇称誉之为“圣之时者也”。
当然,“亲亲”与“尊贤”这两大用人原则,后来《礼记·中庸》所谓“九经”的头两项,到最后必然矛盾而难以两全,直到现代民主宪政取代终身君主专制独裁,然后松解。早在二千多年前的孔子,也就无可奈何了!
比起前代文献,《论语》中特多“仁”“礼”两字。“仁”既有时与“人”同音通假,又有“核心”之义,就孔子看来,人之所以为人的核心价值,就在“见贤思齐”而作“君子”,“见不贤而内自省”(《里仁》)于是耻作“小人”的那个道德价值自觉心,此所谓“仁”。人类社会的教育与政治,就在“把人当人”、“勉人为仁”、“以仁树人”、“使人心安”的文化内容。在此之前,“礼”原本是“不下庶人”、平民只能仰望而无可参预的贵族生活方式。孔子从小即以知礼著名,“入太庙每事问”(3.15)——问的不只是“然”,而且是“所以然”;不只是“何如”,而且是“何以”。探索研问礼的仪文秩序何以如此?自然就找出背后的义理,再问义理何据何来?自然就发现所根所源的道德价值自觉,即所谓“仁心”。简言之:因仁而有义,因义而有礼。所以,“君子义以为质”(15.18),“克己复礼为仁”(12.1),所以,仁为万德之本!
春秋以前,甲骨、金文之中,都罕有“仁”字,到《论语》所见:论仁者五十八章,“仁”字出现凡一百次。孔子勉励门徒,要做“君子之儒”,勿为“小人之儒”(6.13)。儒也就由赞襄礼仪的一种谋生职业,提升而为读书教学、致君泽民的终身事业了。
从《论语》所见,孔子的理论贡献,可以分成三个层次——人文精神的发扬、尚德传统的建立、心性主宰的显现。换一种说法来说也可以,就是:根据良心、建立道德;凭着道德、表现人文。这便是儒学的精蕴。
首先,是“人文精神的发扬”。
上古人类,都震怖于自然变化,想象于万物精灵,俯伏于神鬼赏罚。希伯来信仰,纯化之为独一真神,犹太、基督、伊斯兰三大宗教于以建立。中国古代,殷人尚鬼而好祭祀,到西周代兴,鉴前朝之弊,重修德、兴礼乐,人文精神跃起。在《诗》《书》文献中已见端倪。到孔子仍然敬鬼神、信天命,但更强调人的知命守义,博文约礼,以尽其在我。山林隐逸之士讥讽或者惋惜孔子“知其不可而为之”(14.38),其实真正显示他所说的“鸟兽不可与同群”(18.6),因此要珍重人之所以为人的生命尊严和努力。
其次,是“尚德传统的建立”。
人文精神,可以表现于高举智慧,可以着重在律法典章,中国自古传统则是崇尚伦理道德。孔子之所以承周文而垂教后世,就在这里。儒学把一切勇力、财富、知识、艺术成就,都统辖在道德之下,以规范人心,维系社会,其作用几乎等同宗教。至于因此而对道德以外的文化表现——诸如科学精神,艺术精神等等的发展,有若干制约,这也是历史的现实了。
最终而最高,是“心性主宰的显现”。
独神宗教信仰上帝为万有之本。唯物主义者以物质为第一性,认为真理只在科学。《论语》所见孔子之教,尊天敬神,而又虚之远之,一切为学、成德、立教、化民的努力,都归本于人类自觉良知——即所谓“仁心”。由此而开展义理,构组礼制,达至最高的仁的境界。因此,“仁”是成终,也是创始,一切发动于本身的意念。所以,《论语》有几句话最为关键:
“苟志于仁矣,无恶也。”(《里仁》4.4)
“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述而》7.30)
“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12.1)
“内省不咎,夫何忧何惧?”(《颜渊》12.4)
人本,而不是神本;主要靠自力,而并非他力,这就大异于独神信仰,而与原始佛教相似。不过佛教讲一切山河大地、万事万法,都不外人心幻化,因缘生灭,并非真实,所以必须戳破迷执。这个理论推展至极,必然以“无善无恶”为心之本体。这又与儒学的“道不远人”(《中庸》)大异其趣了。至于不论儒家的“开物成务”也好,佛教的“舍离解脱”也好,作为价值与力量根源的“心”,是否“自有永有”?能不能“自本自根”?这就是最高层次的、耐人思考的哲理核心问题所在了。
连智慧高、学问广、成就大、敬爱孔子又真诚热切的子贡,也说“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5.13)。孔子的主要兴趣,还是“学不厌、教不倦”(7.2)地探究、维持与改良伦理现实。他一生努力最久、贡献最大,也就在于教育。“学”也就是《论语》首章首句的第一个字。幼学之先,就在孝悌,既长而学,优则仕(19.13),以致君泽民,为元首者,更以“内圣外王”为最高境界,这便是二千多年来以孔子为圣人,以《论语》为宝典者的共识了。
逃避不了的问题是:
孔子为什么终无所遇?
汉武帝开始以君王之尊而独崇儒术,两汉皇帝以“孝”为谥,此后直至民初,执政者大都尊孔——他们的真正用心何在?
二千多年来,士人都读《论语》,百姓也都祀孔子、尊儒学,不过,孔子与《论语》的崇高理想到底实现了多少?主要困难在哪里?
从秦汉一统直到明清,君王专制的病害为什么愈演愈烈?权力的腐败,人性的贪婪、自私,儒家为什么无有效的对策?乱臣贼子,治之以圣君贤父;但是,君父而终身绝对权力,又竟然(在大一统之国、至高无上的皇帝尤其“易然”甚至“必然”)“父不父”“君不君”,又有何对策?靠阴阳五行所假借的吓之以宗教迷信吗?像黄老之术所教导的,诱之以自然虚静、垂拱无为吗?这些,两汉行之四百年,如果有效,就不会有“外戚”、“宦官”、“党锢”等等大祸了。天下兴亡,生民休戚系于一身一念,而又庸弱或者昏暴之君,根本“贤臣”、“小人”不辨,甚至更以近贤为苦、亲佞为乐,那么,即使公忠睿智如诸葛孔明,除了力疾从公,还撰《出师表》,垂涕泣而道君臣语亦父子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外,又能做什么?还侥幸他碰到的是不能不倚赖他、信靠他的阿斗,而并非秦二世、隋炀帝,或者自毁长城、到死不悟的崇祯!
南北朝隋唐,外来的佛学变成最大的宗教信仰,以“一念悟迷”来消融苦乐,以“轮回报应”来解释人生,问题是虚诞难凭,无补现实!儒者要抗“佛老二氏”而有宋明理学,结果也滑入“谈心论性”、抽象玄秘的哲学探究。清儒要矫其弊,提倡“朴”实之学,又怯于政治高压,不敢接触社会“实”务,更囿于传统,不知穷究自然“实”物之理,于是只能自困于语言文字和古史的考据之中来求实证,同样是象牙之塔中的埋首沙堆!
晚清以来,列强交侵,国家民族、社会文化,都面临“数千年未有”的危难!为了救亡图存,不得不痛苦检讨,才发觉自己既不“民主”,也缺“科学”!
于是人们质疑:
孔子说仁者“爱人”,后来孟子更说“民贵”君轻,理论上被爱被贵的人民,为什么二千多年来都不被擢升、被培养、被承认可以(而且应该)作“主”?即使现代“民主”、“共和”早成共识,为什么实际发展,还是迟迟牛步?
历史上,儒学对人类良知的发扬、个人私德的培训,功高效广,炳耀千秋;可是,对掌权者的“君德”,对社会整体的“公德”,督导、维持的成绩又如何?
现代政治剧变,儒学饱受轻视、打击,再加上经济上和某些外来思想上的因素,人民道德大滑坡,中国早已愧称“礼义之邦”。对此,是否复兴儒学即可有效改善?实现孔子之道的过往困难既然仍在,当今情况如此,又如何“复兴”?
传统文化偏重“尚德”,于是“尚智”之效不彰,有实用“科技”成就而基础的、抽象的“科学”精神仍然亏缺。一百五十多年来,西潮激荡,于是事事落后的情况明显,对此,仍然只知“无事袖手谈心性”者,是否就可以更新儒学?如何“开出”科学、“转出”民主?
人类既有两性,谈“心”说“人”,自应男女兼及。不过,以上云云,传统云云,都绝大部分似乎单为有史以来就掌权作主的男性而言,妇女的教育权、参政权,直到现代才提升到平等。不必“诉诸他恶”地辩说:“人家西方也是近世的事”,如果不是人家的打击与传教,我们还不会“见贤思齐”而奋起直追,我们还继续以“阴阳”“尊卑”的理论来欺人自欺,来掩饰不公不义!
……
以上种种思想的、文化的基本问题,我们当然不应对“是人,不是神”的孔子求全责备,当然不能让二千多年来早已“曲突徙薪”、“补苴罅漏”以艰苦经营、撑持那“人文化成”大局而弄得焦头烂额的儒家良士独任其咎,当然对同样责无旁贷的、以逍遥观赏为高、以舍离解脱为能的其他重要思想放过不讲。——讲公道话:如果没有孔子的栖栖遑遑、教诲开示,如果没有《论语》的记录言行、流传百世,没有历代读圣贤书者的薪尽火传、成仁取义,一切更不堪设想!
不过,要反省、要深思的是:单就儒家来说,是否对人性过于乐观,所以方法欠周密、观察不通透?
早在汉初,杂家而近于老庄的《淮南子》批评儒者:
“不本其所以欲,而禁其所欲”,“是犹决江河之源而障之以手也!”(《精神训》)实在是生动、深刻而精到!
当然,道家也只是冷静而高逸地惋惜、讥嘲,自己并不提出,也拿不出什么办法。二千多年来的历史早已说明这点。现代我们怀念而尊敬孔子、珍惜而研读《论语》的人,要怎样思想?尝试一些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