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论语》的成书与流播
甲、《论语》的篇章组织
谁编《论语》?什么时候?确实已无从考定,更不必臆度;总之是孔子某些得意门生的一传再传弟子。他们怀念师教,经过多次收集、讨论,把公认可信可传的宝贵事迹与教训记录下来,化各人心中的个别回忆为天下后世的宝典,这已经是孔子卒后好多年的事了。
《论语》的话题,主要是“天”(天道与命运)、“人”(人性与人生)、“政”(政经与伦理)、“教”(教育与学习)四类。特别是“仁”(人类特有的道德价值观念核心)、“礼”(人际交往规范准则)理念的阐扬,“君子”(由“有位治民者”而“有德服众者”)、“小人”(由“平凡卑微者”而“道德低下者”)的分别等等,着意最多。形式上,有孔子话语的单独记录(包括自述和评说古今人物),孔子与门人或者时贤的问答,入门弟子对先师的怀念、评述,以及彼此间的讨论。
今本《论语》一万二千七百多字,分章近五百,辑为二十篇,各依首章首句“子曰”以下二三字作篇目。(此后其他先秦子书也大都如此。)
篇目 | 章数 | | 大概篇旨 |
学而第一 | 十六章 | | 教学以育人 |
为政第二 | 二十四章 | | 育人以从政 |
八佾第三 | 二十六章 | | 从政则复礼 |
里仁第四 | 二十六章 | | 复礼在兴仁 |
公冶长第五 | 二十七章 | ※ | 兴仁在施教 |
雍也第六 | 二十八章 | ※ | |
述而第七 | 三十七章 | ※ | |
泰伯第八 | 二十一章 | | 有德无位之前圣典范 |
子罕第九 | 三十章 | ※ | 今圣孔子为宗师 |
乡党第十 | 一章(十七节) | ※※ | 宗师之仪容举止 |
先进第十一 | 二十六章 | ※ | |
颜渊第十二 | 二十四章 | | |
子路第十三 | 三十章 | | |
宪问第十四 | 四十七章 | ※ | |
卫灵公第十五 | 四十一章 | ※ | |
季氏第十六 | 十六章 | ※ | |
阳货第十七 | 二十六章 | | |
微子第十八 | 十一章 | | |
子张第十九 | 二十五章 | | 全属孔门高弟言行 |
尧曰第二十 | 三章 | | |
值得特别注意的几点:
(一)篇内章数,此依元明清七百年士人科举必读的朱熹《集注》,后来各家稍有出入(如※各篇),有些是重出的各章不计,有些是章中首或末句属上属下意见不同。第十篇《乡党》(※※)朱熹只作一章,他人或分若干章,所以章数并不一致。
(二)第十篇《乡党》不记言而只述起居琐事,似《论语》初编至此拟告总结,其后续有新辑,所以又有以下各篇,故文字风格与前九篇稍有不同,末五篇词语尤异。篇末又每有文义不类或无关孔门的杂散文字,似属后人利用竹简剩处空白补记,而再后又羼入正文者,在于上古,此属常有。(详见崔述《洙泗考信录》、梁启超《要籍解题及其读法》、钱穆《论语要略》等书。)
(三)《公冶长第五》多评论弟子与其他人物;《先进第十一》多评论门人;《子张第十九》皆子贡、子张、子夏、子游、曾子等最著名孔门高弟的语录;《尧曰第二十》章数特少而首章特长,言尧舜禹汤圣王承传之事,显似最后附录。
除此之外,各篇内容大同小异,皆言为学为教为政为人之道,后世学者屡屡尝试综合大意而再次分类分篇,往往细碎而层次难明,更不可取代原典。
(四)现代编者或仿基督教《圣经》西人之法,篇章分别系以数码(例如《学而第一》首章是1.1,《尧曰第二十》末章是20.3),简便清晰,乐用者渐多。此法亦宜推广于其他典籍。
(五)清代大学者赵翼(瓯北)名著《陔余丛考》卷四:“战国及汉初人书,所载孔子遗言轶事甚多,论语所记,本亦同此记载之类。齐鲁诸儒讨论而定,始谓之《论语》……于杂记圣人言行,真伪错杂中,取其纯粹以成此书,固见其有识,然安必无一二滥收者?固未可以其载在论语,而遂一一信以为实事也。”(详见本《导读》下节)钱穆《论语要略》援引此语以叮咛读者,值得记取。
(六)《论语》是现存有关孔子言行最可靠的记载,最值得旁参的是《左传》之中性质相同的史料,再次就是《史记》。除此之外,从战国到汉初,许多同道后学(如《礼记》中各篇,特别是《大学》、《中庸》)、异路以至敌对学派(例如庄子、墨子、韩非子)种种或引申发挥、或假托拟设、或造作嘲讽、或栽赃诬陷,主要是借以申抒各自的思想与情感,极少数是不可不信,有些是不宜轻信、不必尽信,甚至不值一哂。总之最好以《论语》作为稽考——当然,对《论语》本身,尊重的同时,也要冷静、理智——“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智)也。”(《为政》2.17)
乙、《论语》的流播
《论语》流传,自然从孔子的故乡开始。汉初,有《鲁论》二十篇;《齐论》与《问王》、《知道》,共二十二篇,各篇中章句,时亦稍多于《鲁论》。两种本子,都用当代流行的隶书(“今文”)。又有据说是出自孔子旧宅、因鲁共(恭)王欲扩建而坏之于是发现的,用秦统一前东方六国文字(“古文”)的《古论》二十一篇。没有《问王》、《知道》而多一《子张》或《从政》,篇章次第亦异。汉成帝在位时(公元前三十二年至前七年),安昌侯张禹以帝师的尊贵势位,据《鲁论》而汇合《齐》、《古》二本,号《张侯论》,于是天下从之。后汉晚期灵帝熹平(一七二年至一七八年)所刻石经,即用此本,而他本渐废。汉末郑玄即就此为注,可惜已佚,今所能见只有敦煌残卷。另外,魏何晏有《论语集解》,梁皇侃有《疏》,后来也渐微而佚,今所见者清乾隆时自日本流回。又有赵宋邢《义疏》,即《十三经注疏》所采之本。
最普及而有政教权威的是南宋朱熹《集注》本。这位理学大儒,四十八岁时,萃尽精力,集前人心得,撰《论语集注》十卷,与《孟子集注》、《大学章句》、《中庸章句》合称《四书集注》。元仁宗时,诏复科举,出题考试即以此为准。明清沿之,七百年来成为士人必读、官民共遵,视作礼教规范。到学风甚至政风改变,自然也受到质疑、修正甚至批判了。
宋明理学重哲思而轻训诂,疏失之处,赖清人缜密的考据补之正之。晚清刘宝楠、恭冕父子先后勉力逾三十年,成《论语正义》,融汇汉宋,旁采子史,集清儒之大成,补《集注》之不足,至今仍推为典范之作,不过那时国家民族以至文化危机,又甚于孔子之时了!
晚清政昏世乱,列强交侵,为了救亡图存,学风又改。二十世纪初“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儒学以至孔子都备受抨击,至六七十年代间乃达巅峰。出于种种动机而丑诋污蔑孔子与《论语》者不少,也就是世道人心的印记。相形之下,中国艰苦抗战期间,困守北平的程树德(一八七八至一九四四),以贫穷病瘫之身,处敌伪暴虐之区,口述而赖亲戚笔录,奋斗九年,成《论语集释》一百四十万言,引书六百八十余种,翔实精备,嘉惠士林,实可谓“时穷节乃现”,不只是《论语》以至中华文化的大功臣,更真正活现了孔门之教!
《论语集释》一九六五年初版于台北,一九九〇年初版于北京,其后“孔子学院”遍设世界,虽然重在教习语文,未涉哲理,至少不再在文化上长城自毁。学风既随政风趋于温和而稍复正常,重刊或新著有关孔子《论语》之作,也纷纷出现。以大陆地区而论,得力于传统训诂而出之以简要者,如杨伯峻《译注》;博采西人近现代哲理而间出己见者如,李泽厚之《今读》、李作干(金纲)之《鼓吹》;以至许多其他有关书刊篇章,都对学术与人心有所裨益。此外更有女士之作,因现代传媒而及于西方。如果孔子有知,也会喜欢时代不同,对女性要刮目相看了!至于台湾、香港以至海外地区,几十年来,孔子与《论语》平稳地受到近乎冷漠的认识与尊重,其间尊孔知儒的少数学人始终不懈地努力教研,以承先启后。当然,主要的希望与前途,还是看整体的华人自己了!
现代华人面对的是整个世界,特别是欧风美雨的冲击。西洋文化汇合自“希伯来一神信仰”与“希腊爱智罗马法律精神”,精分析、崇功利、尚商战、贵科研,与中国传统大异其趣。西人一向对《论语》以至整体东方学术,兴趣和了解都很贫弱肤浅。晚明耶稣会士来华,思想初有交流。十七八世纪,启蒙学者伏尔泰(Voltaire,一六九四至一七七八)等崇理性而疏宗教,于是推介儒学,不免热情有余而了解不足,兴趣并不持久。大哲康德(I.Kant,一七二四至一八〇四)、黑格尔(G. Hegel,一七七〇至一八三一)等更对儒学不知其长而只轻其短。晚清嘉庆、道光间,新教马礼逊(R.Morrison,一七八二至一八三四)东来,精力瘁于译经传道,未遑了解儒学真相。并且中国衰败病弱已显,跟着一败再败,挟工业革命所得的军事、经济优势,几乎就要沦中国为非洲之续,以供其宰割瓜分,连绝大多数传教士在内的西人,都充满种族偏见与文化优越感,更谈不上对中华文化有什么了解和尊重了!
其间只有马礼逊后继者理雅各(J.Legge)用助手而译《四书》、《五经》,膺牛津大学首任汉学教授,但终极目标仍在传教。至于非基督教国家,意识形态既异,其评估儒学《论语》、孔子等等,又自不同。二十世纪中叶以来,世界与中国政治局势一改再改,美国首当其冲而资源最足,培养人才、广搜典籍,研究《论语》以至整体汉学的成绩,较之欧陆,又渐有积薪之势了。
总之,中国人对世界文化,固然最好不可无知;对本土传统学术思想的得失优劣,更应先有自知之明,然后他山之石,可以为助。否则随人轻重,彼云亦云,甚至是非颠倒,那就可叹可悲,而不只是可哂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