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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的成书与流播

2018年10月12日  来源:论语 作者:陈耀南 提供人:rose5......

四、《论语》的成书与流播

甲、《论语》的篇章组织

谁编《论语》?什么时候?确实已无从考定,更不必臆度;总之是孔子某些得意门生的一传再传弟子。他们怀念师教,经过多次收集、讨论,把公认可信可传的宝贵事迹与教训记录下来,化各人心中的个别回忆为天下后世的宝典,这已经是孔子卒后好多年的事了。

《论语》的话题,主要是“天”(天道与命运)、“人”(人性与人生)、“政”(政经与伦理)、“教”(教育与学习)四类。特别是“仁”(人类特有的道德价值观念核心)、“礼”(人际交往规范准则)理念的阐扬,“君子”(由“有位治民者”而“有德服众者”)、“小人”(由“平凡卑微者”而“道德低下者”)的分别等等,着意最多。形式上,有孔子话语的单独记录(包括自述和评说古今人物),孔子与门人或者时贤的问答,入门弟子对先师的怀念、评述,以及彼此间的讨论。

今本《论语》一万二千七百多字,分章近五百,辑为二十篇,各依首章首句“子曰”以下二三字作篇目。(此后其他先秦子书也大都如此。)

篇目

章数


大概篇旨

学而第一

十六章


教学以育人

为政第二

二十四章


育人以从政

八佾第三

二十六章


从政则复礼

里仁第四

二十六章


复礼在兴仁

公冶长第五

二十七章

兴仁在施教

雍也第六

二十八章

述而第七

三十七章

泰伯第八

二十一章


有德无位之前圣典范

子罕第九

三十章

今圣孔子为宗师

乡党第十

一章(十七节)

※※

宗师之仪容举止

先进第十一

二十六章


颜渊第十二

二十四章



子路第十三

三十章



宪问第十四

四十七章


卫灵公第十五

四十一章


季氏第十六

十六章


阳货第十七

二十六章



微子第十八

十一章



子张第十九

二十五章


全属孔门高弟言行

尧曰第二十

三章



值得特别注意的几点:

(一)篇内章数,此依元明清七百年士人科举必读的朱熹《集注》,后来各家稍有出入(如※各篇),有些是重出的各章不计,有些是章中首或末句属上属下意见不同。第十篇《乡党》(※※)朱熹只作一章,他人或分若干章,所以章数并不一致。

(二)第十篇《乡党》不记言而只述起居琐事,似《论语》初编至此拟告总结,其后续有新辑,所以又有以下各篇,故文字风格与前九篇稍有不同,末五篇词语尤异。篇末又每有文义不类或无关孔门的杂散文字,似属后人利用竹简剩处空白补记,而再后又羼入正文者,在于上古,此属常有。(详见崔述《洙泗考信录》、梁启超《要籍解题及其读法》、钱穆《论语要略》等书。)

(三)《公冶长第五》多评论弟子与其他人物;《先进第十一》多评论门人;《子张第十九》皆子贡、子张、子夏、子游、曾子等最著名孔门高弟的语录;《尧曰第二十》章数特少而首章特长,言尧舜禹汤圣王承传之事,显似最后附录。

除此之外,各篇内容大同小异,皆言为学为教为政为人之道,后世学者屡屡尝试综合大意而再次分类分篇,往往细碎而层次难明,更不可取代原典。

(四)现代编者或仿基督教《圣经》西人之法,篇章分别系以数码(例如《学而第一》首章是1.1,《尧曰第二十》末章是20.3),简便清晰,乐用者渐多。此法亦宜推广于其他典籍。

(五)清代大学者赵翼(瓯北)名著《陔余丛考》卷四:“战国及汉初人书,所载孔子遗言轶事甚多,论语所记,本亦同此记载之类。齐鲁诸儒讨论而定,始谓之《论语》……于杂记圣人言行,真伪错杂中,取其纯粹以成此书,固见其有识,然安必无一二滥收者?固未可以其载在论语,而遂一一信以为实事也。”(详见本《导读》下节)钱穆《论语要略》援引此语以叮咛读者,值得记取。

(六)《论语》是现存有关孔子言行最可靠的记载,最值得旁参的是《左传》之中性质相同的史料,再次就是《史记》。除此之外,从战国到汉初,许多同道后学(如《礼记》中各篇,特别是《大学》、《中庸》)、异路以至敌对学派(例如庄子、墨子、韩非子)种种或引申发挥、或假托拟设、或造作嘲讽、或栽赃诬陷,主要是借以申抒各自的思想与情感,极少数是不可不信,有些是不宜轻信、不必尽信,甚至不值一哂。总之最好以《论语》作为稽考——当然,对《论语》本身,尊重的同时,也要冷静、理智——“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智)也。”(《为政》2.17)

乙、《论语》的流播

《论语》流传,自然从孔子的故乡开始。汉初,有《鲁论》二十篇;《齐论》与《问王》、《知道》,共二十二篇,各篇中章句,时亦稍多于《鲁论》。两种本子,都用当代流行的隶书(“今文”)。又有据说是出自孔子旧宅、因鲁共(恭)王欲扩建而坏之于是发现的,用秦统一前东方六国文字(“古文”)的《古论》二十一篇。没有《问王》、《知道》而多一《子张》或《从政》,篇章次第亦异。汉成帝在位时(公元前三十二年至前七年),安昌侯张禹以帝师的尊贵势位,据《鲁论》而汇合《齐》、《古》二本,号《张侯论》,于是天下从之。后汉晚期灵帝熹平(一七二年至一七八年)所刻石经,即用此本,而他本渐废。汉末郑玄即就此为注,可惜已佚,今所能见只有敦煌残卷。另外,魏何晏有《论语集解》,梁皇侃有《疏》,后来也渐微而佚,今所见者清乾隆时自日本流回。又有赵宋邢《义疏》,即《十三经注疏》所采之本。

最普及而有政教权威的是南宋朱熹《集注》本。这位理学大儒,四十八岁时,萃尽精力,集前人心得,撰《论语集注》十卷,与《孟子集注》、《大学章句》、《中庸章句》合称《四书集注》。元仁宗时,诏复科举,出题考试即以此为准。明清沿之,七百年来成为士人必读、官民共遵,视作礼教规范。到学风甚至政风改变,自然也受到质疑、修正甚至批判了。

宋明理学重哲思而轻训诂,疏失之处,赖清人缜密的考据补之正之。晚清刘宝楠、恭冕父子先后勉力逾三十年,成《论语正义》,融汇汉宋,旁采子史,集清儒之大成,补《集注》之不足,至今仍推为典范之作,不过那时国家民族以至文化危机,又甚于孔子之时了!

晚清政昏世乱,列强交侵,为了救亡图存,学风又改。二十世纪初“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儒学以至孔子都备受抨击,至六七十年代间乃达巅峰。出于种种动机而丑诋污蔑孔子与《论语》者不少,也就是世道人心的印记。相形之下,中国艰苦抗战期间,困守北平的程树德(一八七八至一九四四),以贫穷病瘫之身,处敌伪暴虐之区,口述而赖亲戚笔录,奋斗九年,成《论语集释》一百四十万言,引书六百八十余种,翔实精备,嘉惠士林,实可谓“时穷节乃现”,不只是《论语》以至中华文化的大功臣,更真正活现了孔门之教!

《论语集释》一九六五年初版于台北,一九九〇年初版于北京,其后“孔子学院”遍设世界,虽然重在教习语文,未涉哲理,至少不再在文化上长城自毁。学风既随政风趋于温和而稍复正常,重刊或新著有关孔子《论语》之作,也纷纷出现。以大陆地区而论,得力于传统训诂而出之以简要者,如杨伯峻《译注》;博采西人近现代哲理而间出己见者如,李泽厚之《今读》、李作干(金纲)之《鼓吹》;以至许多其他有关书刊篇章,都对学术与人心有所裨益。此外更有女士之作,因现代传媒而及于西方。如果孔子有知,也会喜欢时代不同,对女性要刮目相看了!至于台湾、香港以至海外地区,几十年来,孔子与《论语》平稳地受到近乎冷漠的认识与尊重,其间尊孔知儒的少数学人始终不懈地努力教研,以承先启后。当然,主要的希望与前途,还是看整体的华人自己了!

现代华人面对的是整个世界,特别是欧风美雨的冲击。西洋文化汇合自“希伯来一神信仰”与“希腊爱智罗马法律精神”,精分析、崇功利、尚商战、贵科研,与中国传统大异其趣。西人一向对《论语》以至整体东方学术,兴趣和了解都很贫弱肤浅。晚明耶稣会士来华,思想初有交流。十七八世纪,启蒙学者伏尔泰(Voltaire,一六九四至一七七八)等崇理性而疏宗教,于是推介儒学,不免热情有余而了解不足,兴趣并不持久。大哲康德(I.Kant,一七二四至一八〇四)、黑格尔(G. Hegel,一七七〇至一八三一)等更对儒学不知其长而只轻其短。晚清嘉庆、道光间,新教马礼逊(R.Morrison,一七八二至一八三四)东来,精力瘁于译经传道,未遑了解儒学真相。并且中国衰败病弱已显,跟着一败再败,挟工业革命所得的军事、经济优势,几乎就要沦中国为非洲之续,以供其宰割瓜分,连绝大多数传教士在内的西人,都充满种族偏见与文化优越感,更谈不上对中华文化有什么了解和尊重了!

其间只有马礼逊后继者理雅各(J.Legge)用助手而译《四书》、《五经》,膺牛津大学首任汉学教授,但终极目标仍在传教。至于非基督教国家,意识形态既异,其评估儒学《论语》、孔子等等,又自不同。二十世纪中叶以来,世界与中国政治局势一改再改,美国首当其冲而资源最足,培养人才、广搜典籍,研究《论语》以至整体汉学的成绩,较之欧陆,又渐有积薪之势了。

总之,中国人对世界文化,固然最好不可无知;对本土传统学术思想的得失优劣,更应先有自知之明,然后他山之石,可以为助。否则随人轻重,彼云亦云,甚至是非颠倒,那就可叹可悲,而不只是可哂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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