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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卷十二 告子下

2018年10月12日  来源:孟子 作者:万丽华,兰旭 提供人:rose5......

本篇导读

本篇共十六章。包含内容较多,且较零散。其中,观点较为集中的是第七章到第十一章,主要围绕“尊王抑霸”、“实行仁政”这个主题展开,坚定地高扬王道,反对霸道;抨击穷兵黩武,批评为政不仁。其他章节,涉及内容还包括关于礼仪重要性的论辩;关于君子修身之道的论述,鲜明地提出“人皆可以为尧、舜”、“圣人可学而至”的观点,鼓励士人以圣人为榜样,积极行道。讲求诚信,加强自身修养,尤其是逆境下的修养和奋斗,进而提出“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的著名论点;有关于君子为政之道的论述,提出了君子出世任职的原则,使士人明确在哪些情况下可以出来做官。

任人有问屋庐子曰:『礼与食孰重?』

曰:『礼重。』

『色与礼孰重?』

曰:『礼重。』

曰:『以礼食,则饥而死;不以礼食,则得食,必以礼乎?亲迎1,则不得妻;不亲迎,则得妻,必亲迎乎?』

屋庐子不能对。明日之邹,以告孟子。

孟子曰:『於!答是也,何有?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金重于羽者,岂谓一钩金与一舆羽之谓哉2?取食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食重3?取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往应之曰:「(zhěn)兄之臂而夺之食,则得食;不,则不得食,则将之乎?窬(yú)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

1亲迎:古代婚礼仪式之一,新郎亲自到女方家迎娶新娘。

2一钩金:带钩用金半钧,重量为三钱多。

3翅(chì):通“啻”,只,但。

译文

有个任国人问屋庐子说:“礼仪和饮食哪个重要?”

屋庐子回答说:“礼仪重要。”

“娶妻和礼仪哪个重要?”

屋庐子说:“礼仪重要。”

任国人继续问:“如果依照礼仪去谋食,就会饿死;不依礼仪去谋食,就能得到吃的,那么一定要遵守礼法吗?依亲迎礼行事,就得不到妻子;不依亲迎礼行事,就能得到妻子,那么一定要依亲迎礼吗?”

屋庐子回答不上来,第二天去邹国,把任国人的话告诉孟子。

孟子说:“回答这个问题有什么难的呢?不去度量根基的高低,而只让顶端平齐,这样的话,一寸厚的小木块,若是放在高处,都可以使它高过尖角的高楼。金子比羽毛重,难道能因此说三钱多重的金子比一车羽毛都重吗?如果拿饮食的重要方面来和礼仪的次要方面对比,何止是吃的重要?拿婚姻的重要方面和礼仪的次要方面对比,何止是娶妻重要?你去跟他说:‘扭住哥哥的胳膊,抢他的饭吃,就能得到吃的;不扭他的胳膊,就得不到吃的,那么就该去扭吗?跨过东邻家的院墙,搂抱未出嫁的女子,就会得到妻子;不搂抱,就得不到妻子,那么就该去搂抱吗?’”

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

孟子曰:『然。』

『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长,食粟而已,如何则可?』

曰:『奚有于是?亦为之而已矣。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雏,则为无力人矣。今曰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1,是亦为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舜之道,孝弟(tì)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

曰:『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

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馀师。』

1乌获:人名,秦武王时的力士。文中代指力士。

译文

曹交问道:“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有这话吗?”

孟子说:“有。”

“我听说周文王身长一丈,商汤身长九尺,现在我身长九尺四寸,只会吃饭罢了,要怎样才可以成为尧、舜呢?”

孟子说:“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去做就可以了。假如有个人,他的力气提不起一只小鸡,那么他就是个没力气的人;假如他能举起三千斤,就是个有力气的人了。那么,举得起乌获所能承受的重量的,也就是乌获了。人难道该为不能胜任发愁吗?只是不去做罢了。在长者身后慢慢走,叫作悌;快步走到长者前边去,叫作不悌。慢一点走,难道是人做不到的事吗?只是不去做罢了。尧、舜之道,就是孝和悌而已。你穿上尧的衣服,说尧说的话,做尧做的事,你就是尧了。你穿桀的衣服,说桀说的话,干桀干的事,你就是桀了。”

曹交说:“我要是能见到邹国国君,就向他借个住处,愿意留下来在您门下学习。”

孟子回答说:“道就像条大路,难道难以知晓吗?人的缺点在于不去寻求罢了。你回去找找,老师多着呢。”

赏析与点评

“人皆可以为尧舜。”——孟子基于性善论,肯定“人皆可以为尧舜”,鼓励人人向善、个个都能有所作为,反对自惭形秽、妄自菲薄。不过,要自我完善、自我提升,也并非轻而易举,它取决于个人的自制力如何。

公孙丑问曰:『高子曰:《小弁(pán)》1,小人之诗也。』

孟子曰:『何以言之?』

曰:『怨。』

曰:『固哉,高叟之为诗也!有人于此,越人关(wān)弓而射之,则己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己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高叟之为诗也!』

曰:『《凯风》何以不怨2?』

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jī)也3。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

1《小弁(pán)》:《诗经·小雅》中的诗篇。

2《凯风》:《诗经·邶风》中的诗篇。通篇是自责以安慰母亲的言词。

3矶(jī):激怒,触犯。

译文

公孙丑问道:“高子说:《小弁》这首诗是小人写的。”

孟子说:“凭什么这么说呢?”

公孙丑回答说:“因为诗里含有怨恨之意。”

孟子说:“高老先生讲诗实在是太机械了。假如说有这么个人,越国人开弓去射他,那么他会笑着讲述此事;没有别的原因,因为越国人和他关系很远。如果是他的哥哥开弓去射他,他会流着眼泪讲述此事;没有别的原因,因为哥哥是他的亲人。《小弁》的怨恨,正是出于对亲人的爱。热爱亲人是仁的体现。高老先生讲诗实在是太机械了!”

公孙丑说:“《凯风》这首诗为什么没有怨恨之意呢?”

孟子答道:“《凯风》这首诗,母亲的过错不大;《小弁》这首诗,父亲的过错很大。父母的过错很大,却不怨恨,这是越发疏远他们了。父母的过错不大,却去怨恨他们,是受不得刺激。越发疏远是不孝;受不得刺激,也是不孝。孔子说:‘舜大概是最孝顺的了,五十岁还依恋父母。’”

宋(kēnɡ)将之楚,孟子遇于石丘,曰:『先生将何之?』

曰:『吾闻秦、楚构兵,我将见楚王说而罢之。楚王不悦,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焉。』

曰:『轲也请无问其详,愿闻其指1。说之将何如?』

曰:『我将言其不利也。』

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怀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先生以仁义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仁义,而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仁义也。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仁义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怀仁义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

1指:意指,意向。

译文

宋要到楚国去,孟子在石丘遇到他,孟子说:“您要到哪儿去?”

宋回答说:“我听说秦国和楚国要开战,我要去面见楚王劝说他罢兵。假如楚王不听的话,我就去面见秦王劝他罢兵。这两个国君总会有一个听我话的。”

孟子说:“我不想问您详细情况,愿听听您的大意。您打算怎样去劝说他们呢?”

宋回答说:“我打算说说交战的不利之处。”

孟子说:“您的志向是很好的,然而您的提法却行不通。您用利来劝说秦王、楚王,秦王、楚王因为有利可图而欢喜,于是终止军事行动,这样的话,军队的将士就会为休战而高兴,从而喜欢利。做臣子的,怀着利益之心去侍奉他的君主,做儿子的怀着利益之心去侍奉他的父亲,做弟弟的怀着利益之心去侍奉他的兄长,这就会导致君臣、父子、兄弟之间最终都会抛弃仁义,怀着利益之心交往,在这种情况下国家不灭亡的,还没有过。您若以仁义去劝说秦王、楚王,秦王、楚王喜欢仁义而高兴,于是撤除军队,这会使军队将士高兴休兵,进而喜欢仁义。做臣子的怀着仁义之心去侍奉他的君主,做儿子的怀着仁义之心去侍奉他的父亲,做人弟弟的怀着仁义之心去侍奉兄长,这会使君臣、父子、兄弟去除求利的念头,而怀着仁义之心交往,这样却不能统一天下,是不曾有过的。为什么一定要谈到‘利’呢?”

孟子居邹。季任为任处守,以币交,受之而不报。处于平陆,储子为相,以币交,受之而不报。他日,由邹之任,见季子;由平陆之齐,不见储子。屋庐子喜曰:『连得间矣1!』问曰:『夫子之任,见季子,之齐,不见储子,为其为相与?』

曰:『非也。《书》曰:「享多仪2,仪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为其不成享也。』

屋庐子悦。或问之,屋庐子曰:『季子不得之邹,储子得之平陆。』

1连:屋庐子的名。

2多:称赞。

译文

孟子住在邹国的时候,季任留守任国,代理政事,送礼物给孟子,想交个朋友,孟子收下了礼物,但没有回谢。当孟子住在平陆的时候,储子做齐国卿相,送礼物给孟子,想交朋友,孟子也收下了礼物而没有回谢。过了些日子,孟子从邹国到任国去,拜访了季子;从平陆到齐都去,却没有拜访储子。屋庐子高兴地说:“这回我可找到老师的岔子了。”于是问道:“您到任国去,拜访了季子;到齐都,却没拜访储子,是因为储子只是个卿相吗?”

孟子回答说:“不是这样。《尚书》说:‘享献之礼推重仪节,如果仪节没有到位,礼物再多也不算是享献,因为没有用心于此。’是因为这样不称其为享献。”

屋庐子很高兴。有人问他,屋庐子回答说:“季子无法亲自到邹国去拜访先生,储子却可以亲自到平陆去拜访。”

淳于髡曰:『先名实者,为人也;后名实者,自为也。夫子在三卿之中1,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

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

曰:『鲁缪公之时,公仪子为政,子柳、子思为臣,鲁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

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缪公用之而霸。不用贤则亡,削何可得与?』

曰:『昔者王豹处于淇,而河西善讴。绵驹处于高唐,而齐右善歌;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有诸内,必形诸外。为其事而无其功者,髡未尝睹之也。是故无贤者也,有则髡必识之。』

曰:『孔子为鲁司寇,不用,从而祭,燔(fán)肉不至,不税(tuō)冕而行。不知者以为为肉也,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也。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不欲为苟去。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

1三卿:在孟子所处时代,一般指上卿、亚卿和下卿。

译文

淳于髡说:“把名声功业看得很重的人,是为了济世救民;不很看重名声功业的人,是为了独善其身。您是齐国三卿之一,有关上助君王、下救百姓的名声、功业都没有,就要离开齐国,仁者难道原本就是这样的吗?”

孟子说:“身处卑贱的地位,不以自己贤能之身侍奉无德之君,这是伯夷;五次前往商汤那里,又五次前往夏桀那里的,这是伊尹;不厌恶污浊之君,不拒绝做个小官的人是柳下惠。这三个人的处世之道并不相同,但大方向是一致的。这一致的东西是什么呢?应该说就是仁。君子做到仁就可以了,为什么一定要处处相同呢?”

淳于髡说:“鲁穆公的时候,公仪子执政,子柳、子思当大臣,鲁国的国土削减得更厉害了;贤人对国家是这样的没有好处呀!”

孟子说:“虞国不任用百里奚,因而亡国;秦穆公重用百里奚,因而称霸。不任用贤人就会导致灭亡,想要勉强支撑都是做不到的。”

淳于髡说:“从前王豹住在淇水边的时候,住在河西的人都善于唱歌;绵驹住在高唐,齐国西部的人都善唱歌;华周、杞梁的妻子擅长哭夫,因而改变了国家的民俗。里面存在的东西,一定会体现在外面。做某种事,却不见功效的,我从未见过。因此才说没有贤人;有的话,我一定会知道他。”

孟子说:“孔子做鲁国司寇的时候,不被重用,跟随君主祭祀,祭肉没有送到他这里,于是没顾上摘掉祭祀戴的礼帽,就离开了。不了解孔子的人以为他是为了祭肉的缘故,了解孔子的人认为他是为了鲁君的失礼而离开的。至于孔子,他就是想要担点小罪名离开,不想随便走掉。君子所做的事,普通人本来就不能了解。”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庆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克在位1,则有让。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是故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五霸者,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五霸,桓公为盛。葵丘之会诸侯,束牲、载书而不歃(shà)血2。初命曰:「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再命曰:「尊贤育才,以彰有德。」三命曰:「敬老慈幼,无忘宾旅。」四命曰:「士无世官,官事无摄3,取士必得,无专杀大夫4。」五命曰:「无曲防5,无遏籴(dí),无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恶,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

1掊克:依《经典释文》为“聚敛”之意。

2载书:把盟书放在牺牲上。歃血:盟誓时杀牲而饮其血以示诚信。

3摄:代理。

4专:专擅,独断独行。

5曲:无不,遍。

译文

孟子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如今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如今的大夫,是诸侯的罪人。天子到诸侯那里巡视叫巡狩,诸侯到天子那里朝拜叫述职。天子巡狩,春天视察耕种的情况,弥补财力不足的百姓;秋天视察收藏的情况,赈济粮食短缺的百姓。进入诸侯的疆土,如果土地得到开辟,田野得到治理,老人得到供养,贤人得到尊敬,杰出的人得以做官,那么就有封赏;拿土地来封赏。如果进入到诸侯的疆土,发现土地得不到开垦,老人得不到供养,贤人得不到任用,聚敛之人得以做官,就有责罚。一次不朝拜,就要降低他的爵位;两次不朝拜,就要削减他的封地;三次不朝拜,就要把军队开过去。因此,天子出兵是讨而不是伐,诸侯出兵是伐而不是讨。五霸,是聚合一部分诸侯去攻打另一部分诸侯的人,因此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五霸当中,齐桓公影响最大。在葵丘盟会诸侯,捆绑好用来祭祀的牲畜,把盟书放在用来祭祀的牲畜身上,而没有饮血。第一条盟约说,声讨不孝之人,不要废立太子,不要立妾为妻。第二条盟约说,尊重贤人,培养人才,用来表彰有德之人。第三条盟约说,尊重老人,爱护幼小,不要怠慢宾客、旅客。第四条盟约说,士人的官职不可世代相传,公家职务不可兼任,选用士人一定要得当,不可擅自杀戮大夫。第五条盟约说,不可到处构筑堤防,不可阻止邻国来采购粮食,不可施行封赏而不告诉盟主。还说,所有参与这次同盟的人,在订立盟约以后,恢复从前的友好关系。如今的诸侯都触犯了这五条禁令,因此说,如今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助长君主的恶行,是小罪;逢迎君主的恶行,罪过就大了。如今的大夫都逢迎君主的恶行,因此说,如今的大夫,是诸侯的罪人。”

鲁欲使慎子为将军。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谓之殃民。殃民者,不容于尧、舜之世。一战胜齐,遂有南阳1,然且不可——』

慎子勃然不悦,曰:『此则滑釐(xī)所不识也2。』

曰:『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诸侯。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庙之典籍。周公之封于鲁,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俭于百里。太公之封于齐也,亦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俭于百里。今鲁方百里者五,子以为有王者作,则鲁在所损乎,在所益乎?徒取诸彼以与此,然且仁者不为,况于杀人以求之乎?君子之事君也,务引其君以当道,志于仁而已。』

1南阳:地名,即汶阳。在泰山西南,汶水之北,是春秋时期齐、鲁两国争夺的要地。

2滑釐:即上文的慎子。识:知道。

译文

鲁国要让慎子做将军。孟子说:“不对百姓施行教化就使用他们作战,这叫残害百姓。残害百姓的人,在尧、舜那个时代是绝对不能容许的。打一次仗,战胜齐国,于是拥有南阳,这样尚且不可以——”

慎子勃然不高兴地说:“这可是我所不知道的。”

孟子说:“我明白地告诉你:天子的土地方圆千里,不够一千里的话,就不能够接待诸侯;诸侯的土地方圆百里,不够百里的话,就不能守住祖宗传下来的礼法制度;周公被封于鲁,方圆一百里,土地不是不够,可实际上少于一百里;太公被封于齐,也是方圆一百里,土地不是不够,可实际上少于一百里。如今鲁国有五个方圆一百里的土地范围,你认为如果有圣主明王兴起的话,那么鲁国的土地会处在被减损之列,还是被增加之列呢?不用兵力只是从那个国家拿来东西给予这个国家,仁人尚且不去做,何况用杀人的方式去求取土地呢?君子侍奉君主,应一心一意地引导君王走正路,用心于仁罢了。”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皆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

译文

孟子说:“如今侍奉君主的人都说:‘我能为您开辟土地,充实府库。’如今所谓的好大臣,就是古代所说的祸害百姓的人。君主不向往道德,不用心于仁,却想让他富足,这是使夏桀富足。‘我能替您邀集盟国,作战一定会取胜。’如今所谓的好大臣,就是古代所说的残害百姓的人。君主不向往道德,不用心于仁,却要替他尽力作战,这等于在辅佐夏桀。沿着今天的道路走下去,不改变今天的习俗,即使把天下交给他,他也是一天都坐不稳的。”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

孟子曰:『子之道,貉(mò)道也。万室之国,一人陶,则可乎?』

曰:『不可,器不足用也。』

曰:『夫貉,五谷不生,惟黍生之。无城郭、宫室、宗庙、祭祀之礼,无诸侯币帛饔飧(yōnɡ sūn)1,无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今居中国,去人伦,无君子,如之何其可也?陶以寡,且不可以为国,况无君子乎2?欲轻之于尧、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于尧、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

1饔飧:熟食。饔,早餐;飧,晚餐。文中指用饮食款待客人的礼节。

2君子:据朱熹《集注》,此指各种官吏。

译文

白圭说:“我想把税率定为二十抽一,怎么样?”

孟子说:“你的办法是貉国施行的方法。假如一个国家有上万户人家,只有一个人制作陶器,那能行吗?”

回答说:“不行,陶器不够用。”

孟子说:“貉这个国家,各种谷物都不生长,只产黄米;没有城墙、房屋、祖庙、祭祀的礼仪,没有国家间的交往,互赠礼物和宴享,没有各种官吏,因此二十抽一就足够了。如今在中原国家,摒弃人伦,不要官吏,怎么能行呢?做陶器的太少,尚且不能够治理好国家,何况没有官吏呢?想要比尧、舜的税率还轻的,是大貉、小貉;想要比尧、舜的税率还重的,是大桀、小桀。”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于禹。』

孟子曰:『子过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1。水逆行谓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恶也。吾子过矣。』

1壑:本指沟壑。文中指承受水患的地方。

译文

白圭说:“我治理水患比大禹强。”

孟子说:“你错了。夏禹治理水患,是顺应水的本性而行,因此夏禹是使水流入四海。如今你治理水患是使水流到邻国那去。水逆流行进叫作洚水。洚水,就是洪水——这是仁人最厌恶的。你错了。”

孟子曰:『君子不亮1,恶乎执?』

1亮:通“谅”,诚信。

译文

孟子说:“君子不讲信用的话,怎么能有操守呢?”

鲁欲使乐正子为政。孟子曰:『吾闻之,喜而不寐。』

公孙丑曰:『乐正子强乎?』

曰:『否。』

『有知虑乎?』

曰:『否。』

『多闻识乎?』

曰:『否。』

『然则奚为喜而不寐?』

曰:『其为人也好善。』

『好善足乎?』

曰:『好善优于天下1,而况鲁国乎?夫苟好善,则四海之内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2。夫苟不好善,则人将曰:「訑(yí)3訑,予既已知之矣。」之声音颜色距人于千里之外。士止于千里之外,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与谗谄面谀之人居,国欲治,可得乎?』

1优:丰,多,充裕。

2轻:以……为轻,把……看得容易。

3訑(yí):傲慢自满的样子。

译文

鲁国将要让乐正子执政。孟子说:“我听说这件事,高兴得睡不着觉。”

公孙丑说:“乐正子刚强吗?”

孟子回答说:“不。”

“那他有智慧和谋略吗?”

孟子回答说:“没有。”

“他见识很多吗?”

孟子回答说:“不多。”

“既然这样,那您为什么高兴得睡不着呀?”

孟子回答说:“他这个人的为人喜欢吸纳善言。”

“喜欢吸纳善言就够了吗?”

孟子回答说:“喜欢吸纳善言,治理天下都会绰绰有余,何况是治理鲁国呢?一旦执政者喜欢吸纳善言,那么全天下的人都会不远千里地来把善言告诉他;一旦执政者不喜欢吸纳善言,人们就会学着他的样子说:‘嗯、嗯,我都已经知道了。”嗯嗯的声音脸色就能把人拒绝在千里之外。士人在千里以外止步,那么喜欢进谗言和当面阿谀奉承的人就会到来。同喜欢进谗言和当面阿谀奉承的人在一起相处,想要把国家治理好,办得到吗?”

陈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则仕?』

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貌未衰,言弗行也,则去之。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饥饿不能出门户,君闻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从其言也。使饥饿于我土地,吾耻之。」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

译文

陈子问:“古代的君子要怎样才去做官?”

孟子说:“前去就职的情况有三种,自动离职的情况有三种。毕恭毕敬地以礼相迎;对他所说的话,打算去施行,便去就职;礼貌虽然没有衰减,但他所说的话,不能够得以施行,便离开。其次,虽然没有将他的言论付诸实践,但毕恭毕敬地以礼相迎,那么便就职;礼貌衰减,就离开。最次,从早到晚都吃不上饭,饿得走不出屋门,君主知道了,说:‘我从大的方面说不能推行他的主张,又不能听从他的进言,使他在我的国土上饿肚子,我为此感到羞耻。’于是赈济他,若能这样,也可以接受,只为免于一死罢了。”

孟子曰:『舜发于畎(quǎn)亩之中,傅说(yuè)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1,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2。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bì)士3,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1拂:逆,违背。

2曾:通“增”。

3拂士:能够直谏矫正君主过失的人。拂,通“弼”。

译文

孟子说:“舜兴起于田野之中,傅说从筑墙的工作中得到选用,胶鬲从鱼盐的工作中得到选用,管仲从狱官手里获释而得到选用,孙叔敖从海边被选用,百里奚从市场当中被选用。因此说,天打算把重要任务落实到某个人身上时,一定会先使他的心意苦恼,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的肠胃饥饿,使他的身子穷困,使他的所作所为都受到干扰而不能如意,用这种方式去触动他的心灵,坚韧他的性格,增加他的才能。人经常犯错误,然后才能改正;心中困苦,思虑阻塞,然后才能有所奋发;体现在神情上,生发在言语中,然后才能被人明白。在国内没有遵守法度的大臣和足以辅弼的士人,国外没有与之抗衡的国家和外在的忧患,国家经常会处于一种灭亡的状态中。这样以后才知道忧虑祸患可以使人生存,安逸享乐会致人死亡。”

赏析与点评

一个人在不顺心、不如意时,如能体会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也许离成功也就不远了。

孟子曰:『教亦多术矣,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

译文

孟子说:“教育的方式也有很多,我不屑去教诲他,这也是教诲的一种方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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