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导读
本篇共二十章,意蕴丰富,前后贯通,自成体系,孟子内圣学之精义,尽粹于此。全篇论证始于孟子之驳斥告子所持仁义后天论及人性无定向学说;孟子则暗示人性有其特殊性,戳破告子之义外之说,进而申论仁义内在之旨,主张仁义礼智四端之心亦源自内在,证成人心有其普遍性,孟子认为人如不善加培养其内在善性,则易放失其良心。人能不“失其本心”,即可知所抉择,舍生取义,故应致力于放失之心之恢复,明辨“大人”“小人”之区别,从其“大体”,为“大人”之学,修其“天爵”,践履其内在良贵,勉力行仁,使仁臻乎纯熟之境,则自能以仁胜不仁。全篇二十章环环相扣,宗旨明确,曲畅旁通,前六章所论价值意识内在说,尤为全篇精神之所在。孟子学说的很多重要内容,举凡圣凡之殊、义利之辨、夷夏之防、王霸之分、人禽之别、迷悟之判,皆可于本篇中获得判断之依据。
告子曰:『性,犹杞柳也;义,犹桮棬(bēi quān)也1。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棬。』
孟子曰:『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桮棬乎?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桮棬也?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桮棬,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
1桮棬(bēi quān):器物名。桮,同“杯”。棬,用树条编成的饮器。
译文
告子说:“人的本性就像杞柳树,义理就像杯盘;把人性纳入到仁义当中,就像用杞柳树来制作杯盘。”
孟子说:“你是顺应杞柳树的本性来制作杯盘呢?还是残害它的本性来制成杯盘呢?如果要通过残害杞柳树本性的方式来制作杯盘,那么也要残害人的本性才能使人具有仁义吗?带领天下人来损害仁义的,一定是你的这种言论吧!”
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
孟子曰:『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sǎn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译文
告子说:“人性好比湍急的水流,从东方打开缺口就向东流,从西方打开缺口就向西流。人性不分善与不善,就好像水没有东流、西流的分别。”
孟子说:“水的确没有东流、西流的定向,难道也没有上流、下流的定向吗?人性的善良,就像水性趋向下流。人的本性没有不善良的,水的本性没有不向下流的。假如拍打水让它飞溅起来,可以高过人的额头;堵住水道让它倒流,可以引上高山。然而,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是所处形势迫使它这样的。人之所以能够使他做坏事,是由于他的本性也像这样受到了逼迫。”
告子曰:『生之谓性。』
孟子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
曰:『然。』
『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与?』
曰:『然。』
『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欤?』
译文
告子说:“天生的东西叫作天性。”
孟子说:“天生的东西叫作天性,就像所有物体的白色都叫作白吗?”
告子回答说:“是的。”
“这么说,白羽毛的白就像白雪的白,白雪的白如同白玉的白吗?”
告子回答说:“是的。”
“那么,狗的天性就像牛的天性,牛的天性就像人的天性吗?”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
孟子曰:『何以谓仁内义外也?』
曰:『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于我也。犹彼白而我白之,从其白于外也,故谓之外也。』
曰:『(异于)白马之白也1,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不识长马之长也,无以异于长人之长欤?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
曰:『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也,是以我为悦者也,故谓之内。长楚人之长,亦长吾之长,是以长为悦者也,故谓之外也。』
曰:『耆秦人之炙2,无以异于耆吾炙,夫物则亦有然者也,然则耆炙亦有外欤?』
1异于:此二字疑为衍文。
2耆:同“嗜”。炙:烤熟的肉。
译文
告子说:“饮食男女,是人的天性。仁是内在的,而不是外在的;义是外在的,而不是内在的。”
孟子说:“为什么说仁是内在的,而义是外在的呢?”
告子回答说:“他年纪大所以我尊敬他,并不是我内心原本就尊敬他。正如白色的东西我认为它白,是根据它外表的白色,所以说义是外在的。”
孟子说:“白马的白和白人的白或许没什么不同;但是不知道怜惜老马和不知道尊敬年长的人,也是没有什么不同吗?而且你说的义,在于年长者一方呢?还是在于尊敬年长者的一方呢?”
告子回答说:“是我的弟弟就爱他,是秦国人的弟弟就不爱他,爱不爱是由我自己内心决定的,所以说仁是内在的。尊敬楚国的长者,也尊敬我自己的长者,尊敬与否,是由年长这个外在因素决定的,所以说义是外在的。”
孟子说:“喜欢吃秦国人的烤肉,和喜欢吃自己的烤肉没什么不同,事物也有这种情况,那么,喜欢吃烤肉的心也是外在的吗?”
孟季子问公都子曰:『何以谓义内也?』
曰:『行吾敬,故谓之内也。』
『乡人长于伯兄一岁,则谁敬?』
曰:『敬兄。』
『酌则谁先?』
曰:『先酌乡人。』
『所敬在此,所长在彼,果在外,非由内也。』
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
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将曰:「敬叔父。」曰:「弟为尸1,则谁敬?」彼将曰:「敬弟。」子曰:「恶在其敬叔父也?」彼将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须之敬在乡人。」』
季子闻之,曰:『敬叔父则敬,敬弟则敬,果在外,非由内也。』
公都子曰:『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然则饮食亦在外也?』
1尸:代死者受祭的人。男者以其孙或孙辈为尸。女者必异性,以其孙辈之妇为尸。
译文
孟季子问公都子说:“为什么说义是内在的东西呢?”
公都子回答说:“恭敬发自我的内心,所以说是内在的东西。”
孟季子问:“同乡人比你的大哥年长一岁,那你该恭敬谁呢?”
公都子说:“恭敬哥哥。”
“假如在一起喝酒,该先给谁斟酒?”
公都子说:“先给那个年长的乡人斟酒。”
“所敬重的是哥哥,却要向那个年长的乡人敬酒,说明义果然是外在的,而不是内在的。”
公都子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将这件事告诉了孟子。
孟子说:“你问他,该恭敬叔父呢?还是恭敬弟弟?他会说:‘恭敬叔父。’问他:‘弟弟如果做了受祭的代理人,那么该恭敬谁呢?’他会说:‘恭敬弟弟。’你再问:‘那你为什么说要恭敬叔父呢?’他会说:‘这是由于弟弟处在受恭敬位置的缘故。’你就说:‘那也是由于本乡长者处在先敬酒位置的缘故,平日恭敬的对象是哥哥,临时的恭敬对象是同乡。’”
季子听了这话,说:“恭敬叔父是敬,恭敬弟弟也是敬,可见义是外在的,不是发自内心的。”
公都子说:“冬天喝热水,夏天喝凉水,那么饮食也取决于外物,而不是内在的需要吗?”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是故文、武兴,则民好善;幽、厉兴,则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尧为君而有象,以瞽瞍为父而有舜,以纣为兄之子且以为君,而有微子启、王子比干1。」今曰「性善」,然则彼皆非欤?』
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
1微子启:商纣王庶兄,名启。曾屡次劝谏商纣。周灭商后,称臣于周,后被封于宋,为宋国始祖。王子比干:商纣王的叔父,因屡次劝谏商纣,被剖心而死。
译文
公都子说:“告子说:‘人的本性没有善和不善的问题。’有人说:‘人的本性可以让它善良,也可以让它不善;因此,周文王、周武王当政的时候,百姓就趋于善良;周幽王、周厉王当政的时候,百姓就趋于残暴。’又有人说:‘有本性善良的,有本性不善良的;因此,有尧这样的圣人做君主,却有像这样恶劣的百姓;有瞽瞍这样的坏父亲,却有舜这样的好儿子;有商纣这样恶劣的侄儿,而且身为君主,却有微子启、王子比干这样的仁人。’如今您说人本性善良,那么他们说的都不对吗?”
孟子说:“从人的天赋资质来看,是可以使它善良的,这就是我所说的人性善良。至于有些人做坏事,不是天赋资质的错。同情心,人人有;羞耻心,人人有;恭敬心,人人有;是非心,人人有。同情心即是仁,羞耻心即是义,恭敬心即是礼,是非心即是智。仁、义、礼、智,不是外人教我的,是我原本就有的,只是没深入思考过罢了。因此说:‘一经探求就会得到它,一旦放弃就会失掉它。’人们之间有相差一倍、五倍甚至无数倍的,就是不能全部发挥出人的天赋资质的缘故。《诗经》说:‘上天生养万民,事物都有法则。百姓把握常规,喜爱美好品德。’孔子说:‘作这首诗的人,一定是个了解大道的人啊!因此,有事物便有其不变的法则;百姓把握了它,所以喜欢美好的品德。’”
孟子曰:『富岁,子弟多赖(lǎn);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今夫(móu)麦,播种而耰(yōu)之1,其地同,树之时又同,浡然而生,至于日至之时2,皆孰矣。虽有不同,则地有肥硗(qiāo),雨露之养、人事之不齐也。故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故龙子曰:「不知足而为屦(jù),我知其不为蒉(kuì)也。」屦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口之于味,有同耆也,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3。如使口之于味也,其性与人殊,若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也,则天下何耆皆从易牙之于味也?至于味,天下期于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
惟耳亦然。至于声,天下期于师旷,是天下之耳相似也。惟目亦然。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故曰: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4。』
1耰(yōu):古农具,用于碎土平田。文中指播种后,覆土保护种子。
2日至:指夏至和冬至。文中指夏至。
3易牙:春秋时齐桓公的宠臣。长于调味,善于逢迎,传说曾烹其子为羹以献齐桓公。
4刍豢:草食动物叫刍,如牛、羊等;谷食动物叫豢,如狗、猪等。
译文
孟子说:“丰年,年轻人大多懒惰;灾年,年轻人大多强暴,不是天生资质如此不同,而是所处的环境使他们心情变得糟糕。就拿大麦来说吧,撒下种子用土盖好,如果土质相同,播种时间又相同,便会生机勃勃地长起来。到夏至的时候,都会成熟了。即使有所不同,那也是土地有肥有瘠,雨露滋养有多有少,人们劳作程度不同的缘故。因此说,凡是同类的事物,都是相似的,为何单单说到人,就心生疑问了呢?圣人也是和我们同类的人。因此,龙子说过:‘不用看清脚样去编草鞋,我知道编出来的不会是筐。’草鞋之所以相似,是由于天下人的脚都大致相同。嘴巴对于味道,有着同样的嗜好;易牙是预先摸清了这一嗜好的人。假如嘴巴对于味道的感觉,因人而异,而且就像狗、马和我们人类有着本质的不同一样,那么天下人为何都追随易牙的口味呢?说到口味,天下人都希望成为易牙,这是由于天下人的味觉都相似。
耳朵也是这样。说到声音,天下人都希望成为师旷,这是由于天下人的听觉都相似。眼睛也是这样。说到子都,天下没有谁不知道他英俊。不知道子都英俊的,是没长眼睛的人。因此说,嘴巴对于味道,有着相同的嗜好;耳朵对于声音,有着相同的听觉;眼睛对于姿色,有着相同的美感。一说到心,难道就单单没有什么相同的了吗?人心所公认的东西是什么?是理,是义。圣人先于普通人得知了我们心中共同的东西。因此说,理义使我心愉悦,就像牛、羊、猪、狗的肉合我的口味一样。”
孟子曰:『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1,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niè)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zhuó)濯也2。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3。梏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4。」惟心之谓与?』
1郊:此指生长在郊外。大国:指临淄,是当时的大城市。
2濯濯(zhuó):光秃的样子。
3梏:刑具名,木制手铐。此指器械。
4乡:通“向”。
译文
孟子说:“牛山的树木曾经是繁茂的,可是它生长在大城市的郊外,总有斧子去砍伐它,还能长得繁茂吗?这些树木日夜不停地生长繁殖着,雨水露珠滋润着它们,不是没有新条、嫩芽长出来,可是人们又紧跟着在这里放牧牛羊,因此才那样光秃。人们看见那山光秃秃的,就以为它不曾生长过树木,这难道是山的本性吗?在人的身上,难道没有仁义之心吗?之所以有人失掉了他的善良之心,也像斧子对待树木一样,天天砍它,怎么能让它繁茂呢?他在日里夜里萌生的善心,他在清晨触及的清新之气,这些在他心中所引发的好恶跟一般人也有点接近。然而,到了第二天白天做出的事,就把那点与常人相同的善心给泯灭了。反反复复地泯灭,那么夜里在他心中萌生的良善就不能存在下去;夜里萌生的良善不能存留在心,那么他就和禽兽相差无几了。别人看见他是个禽兽,就以为他不曾有过好的资质,这难道是人的本性吗?因此说,假如得到好的滋养,没有东西不能生长;假如丧失了好的滋养,没有东西不会消亡。孔子说:‘抓住了就存在,放弃了就失去;出来进去没有确定的时间,没谁知道它的去向。’说的就是人心吧?”
孟子曰:『无或乎王之不智也1。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pù)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今夫弈之为数2,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诲二人弈,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弈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zhuó)而射之3,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为是其智弗若与?曰:非然也。』
1或:通“惑”,疑惑。
2弈:围棋。数:技艺。
3缴:系于箭上的丝绳。
译文
孟子说:“难怪王不聪明。天下即使有容易生长的植物,晒它一天后,又冻它十天,没有能长得了的。我见您的次数也算很少了,我退居家中,把他冷淡到极点,纵使有善心萌动的情况,我能对它怎么办呢?下棋在各种技艺当中属于很小的技艺;可是,如果不全心全意,就学不好。弈秋是全国的下棋高手。假如让弈秋教两个人学下棋,其中一个人一心一意地学,只听弈秋的讲解。另一个人虽然也听着,但一心以为也许会有大雁飞来,想着拿起弓箭去射它,虽然和前一个人一起学下棋,但却不如那个人学得好。是因为他的聪明程度赶不上人家吗?当然不是这样。”
赏析与点评
学习一样东西,做好一件事情,非专心一意、下苦工夫不可。
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
一箪(dān)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cù)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万锺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锺于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与?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
译文
孟子说:“鱼是我喜爱的,熊掌也是我喜爱的;如果二者不能兼得,那么就舍弃鱼,而要熊掌。生命是我所喜爱的,大义也是我所喜爱的;如果二者不能兼得,那么就牺牲生命,而去取义。生命是我所喜爱的,如果所喜爱的有比生存更重要的,因此就不苟且偷生;死是我所厌恶的,所厌恶的东西如果胜过了死亡,因此就不躲避祸患。如果使人所厌恶的没有超过生命的,那么所有能够求生的方法,有什么不用的呢?如果使人所喜爱的没有超过死亡的,那么所有能够躲避祸患的方法,哪有不用的呢?从中可以生存的办法,却有人不用;从中能够躲避祸患的方法,却有人不用,因此可以看出,有比生命更让人想得到的,有比死亡更让人厌恶的。不只是贤德的人有这种心理,人人都有,只是贤德的人没有丧失它罢了。
一筐饭,一碗汤,得到了就能活下来,得不到就会死,吆喝着给他,连过路的饿人都不愿接受;用脚踩后再给人,连乞丐都不屑接受。有人面对万钟的俸禄就不管是否合乎礼义,欣然接受。万钟的俸禄对我有什么益处呢?为了住房的豪华、妻妾的侍奉、所认识的穷人感激我吗?从前宁愿去死都不肯接受的,现在为了住房的豪华而接受了;从前宁愿去死都不愿接受的,现在为了妻妾的侍奉而接受了;从前宁愿去死都不肯接受的,现在为了自己认识的穷人感激我而接受了,这些不是可以不做的事吗?这就叫失掉了他的本性。”
赏析与点评
“舍生而取义。”从古至今,能够做到舍生取义的人,永远都值得敬重,他们的生命其实在以另一种形式延续。
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译文
孟子说:“仁指的是人心,义指的是人走的路。放弃那正道不走,丧失了善良的本性而不知道去寻找,可悲啊!人们有鸡狗走丢了,便知道去找回来;有丧失了善心的,却不知道去寻找。学问之道没有别的,就是找回来那丧失了的善心罢了。”
孟子曰:『今有无名之指,屈而不信(shēn),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则不远秦、楚之路,为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此之谓不知类也。』
译文
孟子说:“现在有人无名指弯曲伸展不开,不是很疼痛,也不妨碍做事,可是,如果有人能让它重新伸直,那么就是让他前往秦国、楚国去治,他也不会觉得路远,为的是无名指不及别人。手指不如别人,就知道厌恶;心性赶不上别人,却不知道厌恶,这就叫不知轻重。”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1,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岂爱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
1拱把:指树木尚小。拱,两手合围。把,一手所握。
译文
孟子说:“一两把粗的桐树、梓树,假如人想要它生长起来,都知道怎么才能把它养大。说到自身,却不知道如何去修养,难道对自己的爱还赶不上对桐树、梓树的爱吗?实在是太不愿动脑了。”
孟子曰:『人之于身也,兼所爱。兼所爱,则兼所养也。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岂有他哉?于己取之而已矣。体有贵贱,有小大。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今有场师,舍其梧槚(jiǎ)1,养其樲(èr)棘,则为贱场师焉。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2。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为其养小以失大也。饮食之人无有失也,则口腹岂適(chì)为尺寸之肤哉3?』
1梧:梧桐树。槚(jiǎ):即楸树,木理细密,是上等木料。
2狼疾:即“狼藉”,糊涂。
3適:通“啻(chì)”,但,只。
译文
孟子说:“人们对于自己的身体,无所不爱。全都爱护,就全都保养。没有一尺、一寸的肌肤不爱护,那么就没有一尺、一寸的肌肤得不到保养。因此,考察他保养得好与不好,难道有别的好办法吗?只要看他重点养护的是哪些部分就可以了。身体有至关重要的部分,有微不足道的部分;有小的部分,有大的部分。不要因为小的部分而损害大的部分,不要因为微不足道的部分而损害至关重要的部分。能保养好小的部分的是小人,能保养好大的部分的是君子。假如说有这样一个园艺家,把梧桐、梓树丢在一边,而去养护酸枣、荆棘,那么他就是个不称职的园艺家。假如有人只保养他的一根手指,而失掉了肩膀、后背的功能,自己却还不知道,那便是个糊涂虫。只在吃喝上下工夫的人,人们看不起他,因为他保养小的部分,而失掉了大的部分。如果讲究吃喝的那些人没丢掉思想的培养,那么他们吃喝的目的难道只为保养口、腹这些小部分的需要吗?”
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
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
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
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
译文
公都子问道:“同样是人,有人是君子,有人是小人,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顺应身体重要器官需要的就是君子,顺应身体次要器官需要的就是小人。”
公都子又问:“同样是人,有人顺应重要器官的需要,有人顺应次要器官的需要,这又是为什么呢?”
孟子回答说:“耳朵、眼睛这类器官不会思考,所以被外物所蒙蔽。耳朵、眼睛也只不过是物。物与物接触,便会受到诱惑罢了。心的功能在于思考,思考了就会有所得,不思考就一无所获。这是上天赐予我们人类的。所以,心是重要器官。先把心这个重要器官的地位树立起来,那么,那些次要的器官就不能夺走人心中的善性。这样就成为君子了。”
赏析与点评
本章是孟子心学的重要篇章,强调作为“大体”的”心”具有思的能力,而作为“小体”的“耳目之官”则欠缺“思”的能力。孟子指出:一切价值意识都源于心,“仁义礼智”,“我固有之”,“仁义礼智根于心”。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
译文
孟子说:“有天赐爵位,有社会爵位。仁义忠信,行善且乐此不疲,这是天赐的爵位;公卿大夫,这是社会的爵位。古时的人,修养自己的天赐爵位,然后社会爵位就随之而来。现在的人修养天赐爵位,以此来追逐社会爵位;得到社会爵位以后,就丢掉了天赐爵位,那实在是太糊涂了,最终必然连社会爵位也丧失掉。”
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1,赵孟能贱之。《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言饱乎仁义也,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令闻广誉施于身,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
1赵孟:即春秋时晋国的执政大臣赵盾。此指代有权势的人。
译文
孟子说:“希求富贵,是人们的共同心理。每个人自身都有值得宝贵的东西,只是不去想它罢了。别人给予的尊贵,不是真正的尊贵。赵孟所尊贵的,赵孟也能使他卑贱。《诗经》说:‘酒已经喝醉,德已经享尽。’说的就是已经饱尝了仁义之德,因而不羡慕人家肥肉、精米的美味;广为人知的好名声集于一身,因而不羡慕别人的锦绣衣裳。”
孟子曰:『仁之胜不仁也,犹水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亦终必亡而已矣。』
译文
孟子说:“仁能够战胜不仁,就像水能够灭火。如今施行仁德的人,就像拿一杯水来救一车木柴燃起的大火;灭不了火,就说水不能扑灭火,这些人又和很不仁的人一样了,最后连他们已有的那点仁德也会丧失掉。”
孟子曰:『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tí bài)。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译文
孟子说:“五谷是庄稼中的好东西;可是如果没成熟,还不如稗子之类的野草。仁也是这样,关键在于使它成熟罢了。”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ɡòu)1。学者亦必志于彀。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
1彀(ɡòu):把弓拉满。
译文
孟子说:“羿教人射箭,一定要让人把弓拉满;学习的人也一定要努力把弓拉满。技艺高超的木工教导人,一定要遵循规矩,学习的人也一定要遵循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