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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卷八 离娄下

2018年10月12日  来源:孟子 作者:万丽华,兰旭 提供人:rose5......

本篇导读

本篇共三十三章。第一、十九、二十、二十九、三十一各章,都论及古代圣王或圣人之徒同道的道理,或不谋而合,或易地而然,其行迹或有差异,所持守的道义准则却如出一辙。第四、五、六章,是关于君臣相对关系的论述,在孟子看来,臣对君的尽忠,并不是无条件的,而是取决于君王是否行仁义之道。第二十七章记录孟子与王打交道的一件小事,可以看出孟子以礼为恃的骄傲人格。第三十三章“齐人有一妻一妾”,是一则著名的寓言,第十八章以水为喻,说明为人治学的“有本”、“无本”之别,都饶有趣味。

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馀里;世之相后也,千有馀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1,先圣后圣,其揆(kuí)一也。』

1符节:古代表示印信之物,用玉或铜、竹等原料制成虎、龙等形状,或篆刻文字,剖为两半,各执其一,有事则左右相合,以为印信。

译文

孟子说:“舜诞生在诸冯,迁居到负夏,死在鸣条,是东方人。文王生在周国的岐山,死在毕郢,是西方人。两地距离一千多里,时代相隔一千多年。但是当他们得志时在中国的作为,却像符节相合那样相同,古代的圣人和后代的圣人,他们的准则是相同的。”

子产听郑国之政,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zhēn wěi)。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岁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民未病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bì)人可也1,焉得人人而济之?故为政者,每人而悦之,日亦不足矣。』

1辟人:指执鞭者开道,让行人回避。

译文

子产主持郑国的政治,曾用他所乘坐的车渡人过溱水、洧水。孟子说:“这是私恩小惠却不懂得搞政治。如果在十一月修成可供徒步的桥,在十二月修成可供车行的桥,老百姓就不必为渡河发愁了。君子只要把政治搞好,外出时执鞭开道,让行人回避都可以,哪能他帮别人一个个渡河呢?所以,如果搞政治的人,挨个讨人欢心,日子也就不够用了。”

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chóu)。』

王曰:『礼,为旧君有服,何如斯可为服矣?』

曰:『谏行言听,膏泽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使人导之出疆,又先于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后收其田里。此之谓三有礼焉。如此,则为之服矣。今也为臣,谏则不行,言则不听,膏泽不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搏执之,又极之于其所往1;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谓寇雠。寇雠,何服之有?』

1极:困穷。

译文

孟子告诉齐宣王说:“君主把臣下当作自己的手足,那么臣下就会把君主当作腹心;君主把臣下当作狗马,那么臣下就会把君主当作平民;君主把臣下当作土和草,那么臣下就会把君主当作仇敌。”

王说:“礼制规定,臣下须为往日的君主穿孝服,怎样才能使臣下为他服孝呢?”

孟子说:“有劝谏,就照着做,有什么话,都听从,恩惠普及于百姓;臣下如果有事离开,就派人引导他离开国境,又打发人先到他要去的地方作好准备;离开了三年还不回来,这才收回他的田地房产。这叫三有礼。这样,臣下就会为他服孝了。现在做臣下的,劝谏,王不照着办,说的话,王不听从,恩惠不能普及于百姓;臣下有事离开,君主就把他捆绑起来,又设法让他在所去的地方走投无路;离开的当天,就收回他的田地房产。这叫作仇敌。对仇敌样的旧君,还服什么孝?”

赏析与点评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正所谓君礼臣忠。如果君臣不和,视若仇敌,何来国泰民安。

孟子曰:『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

译文

孟子说:“士人无罪却被杀掉,那么大夫可以离开;百姓无罪却被屠戮,那么士人可以迁走。”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

译文

孟子说:“君主如果仁,就没有人不仁;君主如果义,就没有人不义。”

孟子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

译文

孟子说:“不合礼制的礼,不合正义的义,有德行的人是不去做的。”

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寸。』

译文

孟子说:“中庸的人教养过分或不及的人,有才能的人教养无才能的人,所以人人都喜欢有好父兄。如果中庸的人不理会过分或不及的人,有才能的人不理会无才能的人,那么好和不好的距离,就近得没有办法用分寸来计量了。”

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译文

孟子说:“人要有所不为,才能有所作为。”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

译文

孟子说:“宣扬别人的不好,该怎么对付后患呢?”

孟子曰:『仲尼不为已甚者。』

译文

孟子说:“孔子不做过火的事情。”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译文

孟子说:“有德行的人,说话不一定都讲信用,做事不一定都果断,只看是否合乎义。”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译文

孟子说:“有德行的人,就是不丧失婴儿的天真纯朴之心的人。”

孟子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

译文

孟子说:“养活父母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有为他们送终,才算是大事。”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译文

孟子说:“君子依循正确的方法获得高深的造诣,就是要能自觉地有所得。自觉地有所得,就能牢固地掌握它而不动摇,就能积蓄深厚;积蓄深厚,就能取之不尽,左右逢源,所以君子希望能自觉地有所得。”

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

译文

孟子说:“广博地学习,详细地解说,最终还是要回到简略陈述大义的境界。”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译文

孟子说:“用善来使人服输,没有能使人服输的。用善来熏陶教养人,这才能使天下人信服。天下人不能心服,却能统一天下的,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孟子曰:『言无实不祥。不祥之实,蔽贤者当之。』

译文

孟子说:“说话不符合实际,是不会有好结果的。说话符合实际,而得到不好的结果,那些阻碍贤者进用的人应承担责任。”

徐子曰1:『仲尼亟(qì)称于水,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

孟子曰:『源泉混混2,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3,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闲雨集,沟浍(kuài)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wèn)过情,君子耻之。』

1徐子:即徐辟,孟子弟子。

2混混:水流旺盛的样子。

3科:坎地。

译文

徐子说:“孔子多次称赞水,说:‘水啊,水啊!’他赞同水的什么方面呢?”

孟子说:“有源头的泉水滚滚奔流,日夜不停,注满了洼地以后才向前进,一直流到大海去。有本源的就像这样,孔子赞同水的这一点。如果是没有本源的,像七月、八月之间雨水会集,水沟、水渠都满了,但它的干涸,也是立等可待的。所以名誉超过实情,是君子引以为耻的。”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

译文

孟子说:“人不同于禽兽的就那么一点点,老百姓丢弃了它,君子保存了它。舜明白万物的规律,了解人事的道理,自然遵循仁义的道路行走,而不是勉强地推行仁义。”

孟子曰:『禹恶旨酒而好善言。汤执中,立贤无方1。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2。武王不泄迩,不忘远。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1方:常规。

2而:如。

译文

孟子说:“禹厌恶美酒而喜爱有道理的话。汤坚守中庸之道,选拔贤人不照死规矩办。文王对待老百姓就像对待受伤的人,渴望真理就像从未见过一样。武王不轻侮近臣,也不遗忘远方的贤人。周公想要兼学夏、商、周三代的王,来实践禹、汤、文王、武王所行的勋业,自己的言行有与他们不符合的,就仰头考虑,白天想不好,晚上接着想;侥幸想出了结果,就坐着等待天亮去付诸实施。”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1,《诗》亡然后《春秋》作。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1迹:“”之误,乃古之遒人,周代采诗之官。

译文

孟子说:“圣王采诗的事情停止了,《诗》也就没有了,《诗》没有了,《春秋》便出现了。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是一样的。所记载的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所用的笔法是一般史书的笔法。孔子说:‘扬善抑恶的大义,我在《春秋》上便借用了。’”

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1。』

1淑:通“叔”,取,获益。

译文

孟子说:“君子的影响五代以后便断绝了,小人的影响也是五代以后便断绝了。我没能成为孔子的门徒,我是私下向人学习来的。”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

译文

孟子说:“可以取,可以不取,取了就有损于廉洁;可以给,可以不给,给了就有损于恩惠;可以死,可以不死,死了就有损于勇敢。”

逢(pénɡ)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己,于是杀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

公明仪曰:『宜若无罪焉。』

曰:『薄乎云尔,恶得无罪?郑人使子濯孺子侵卫,卫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吾死矣夫!」问其仆曰:「追我者谁也?」其仆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仆曰:「庾公之斯,卫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谓也?」曰:「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为不执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曰:「小人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虽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废。」抽矢,扣轮,去其金,发乘矢而后反1。』

译文

逢蒙向羿学习射箭,完全掌握了羿的本领,心想天下只有羿超过自己,于是杀了羿。孟子说:“这事也有羿的罪过。”

公明仪说:“好像没有他的罪过吧。”

孟子说:“罪过不大罢了,怎能说没有罪过呢?郑国派子濯孺子攻打卫国,卫国派庾公之斯追击他。子濯孺子说:‘今天我的病发作,拿不了弓,我死定了!’向给他驾车的人问道:‘追我的是谁呢?’驾车的人说:‘是庾公之斯。’子濯孺子说:‘我死不了了。’驾车的人问道:‘庾公之斯是卫国擅长射箭的人,先生却说我死不了,什么意思?’子濯孺子回答道:‘庾公之斯是向尹公之他学的射箭,尹公之他是向我学的射箭。尹公之他是个正派人,他所交的朋友一定也是正派人。’庾公之斯赶到了,说:‘先生为什么不拿弓?’子濯孺子说:‘今天我的病发作,拿不了弓。’庾公之斯便说:‘我是向尹公之他学的射箭,尹公之他是向先生学的射箭。我不忍心用先生的本领反过来伤害先生。尽管这样,今天的事,是君主的公事,我不敢不办。’于是抽出箭,敲了几下车轮,把箭镞去掉,发射了四支后便回去了。”

孟子曰:『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

译文

孟子说:“即使是西施,如果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别人从她身边走过,也都会捂着鼻子。而即使是丑陋的人,只要斋戒沐浴,也可以祭祀上帝。”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1。故者以利为本2。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远也,苟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1 故:故常之迹,指事物在运行中已表现于外的现象。

2利:顺应。

译文

孟子说:“天下讲物性或人性的,只要研究已有的迹象就可以了。已有的迹象,以顺应自然为根本。聪明之所以令人厌恶,是因为它的穿凿。如果聪明人像禹治水那样,聪明就不令人厌恶了。禹治水,只是顺应水势,因势利导,看来就像无所作为。如果聪明人也能这样无所作为,那就是大聪明了。天极高,星辰极远,如果研究它们已有的迹象,千年以后的冬至,都可以坐着推算出来。”

公行子有子之丧,右师往吊。入门,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孟子不与右师言,右师不悦,曰:『诸君子皆与言,孟子独不与言,是简也。』

孟子闻之,曰:『礼,朝廷不历位而相与言,不逾阶而相揖也1。我欲行礼,子敖以我为简,不亦异乎?』

1历:跨越。

译文

公行子死了儿子。右师去吊唁,进了门,有上前去和他说话的,坐定后,又有靠近他的座位和他说话的。孟子不和右师说话,右师不高兴,说:“各位君子都和我说话,只有孟子不和我说话,这是怠慢我。”

孟子听说了,说:“礼的规矩是,在朝廷上不越过位次来交谈,不越过台阶来作揖。我要依礼而行,子敖却以为我怠慢他,不是很奇怪吗?”

孟子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hènɡ)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由是也1,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于禽兽又何难焉?」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乃若所忧则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非仁无为也,非礼无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

1由:通“犹”。

译文

孟子说:“君子和一般人不同的地方,在于他的存心。君子把仁放在心上,把礼放在心上。仁人爱别人,有礼的人尊敬别人。爱别人的人,别人常爱他;尊敬别人的人,别人常尊敬他。假如这里有个人,他对我粗暴无理,那么,君子一定自我反省:我一定不仁,一定无礼,否则这种事怎么会落到我头上?自我反省之后认为自己是仁的,自我反省之后认为自己是有礼的,那粗暴无理的还是这样,君子一定又自我反省,我一定不忠。自我反省之后认为自己是忠心耿耿的,那粗暴无理的还是这样。君子就说:‘这是个狂妄的人罢了。既是这样,他和禽兽有什么区别呢?对于禽兽还有什么可责备的呢?’因此君子有终身的忧虑,而没有意外的痛苦。这样的忧虑是有的:舜,是个人;我,也是个人。舜成为天下人的模范,可以流传到后代,我还不免于只是个普通人,这就是可忧虑的。忧虑了怎么办?努力像舜一样罢了。至于君子的痛苦,那是没有的。不是仁的事不做,不是合于礼的事不干。假如有意外的灾难,君子也不为它感到痛苦。”

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孔子贤之。颜子当乱世,居于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孔子贤之。孟子曰:『禹、稷、颜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今有同室之人斗者,救之,虽被(pī)发缨冠而救之1,可也。乡邻有斗者,被发缨冠而往救之,则惑也,虽闭户可也。』

1被(pī)发:披散着头发。被,同“披”。缨冠:把帽带顶在头上。帽带本该自上而下系在颈上,这里指因急于戴帽,来不及这样办,所以只和帽子一样顶在头上。

译文

禹、稷处在太平的时代,三次经过自己家门都不进去,孔子称赞他们。颜回处在动乱的时代,住在简陋的巷子里,一筐饭,一瓢水,别人受不了那种忧患,颜回却不改他的快乐,孔子称赞他。孟子说:“禹、稷和颜回走的是同一条路。禹想到天下有溺水的人,就如同自己溺水一样;稷想到天下有饥饿的人,就如同自己饿了一样,所以那样急迫。禹、稷和颜回如果交换地位,颜回也会三过家门而不入,禹、稷也会深居陋巷而自得其乐。假如现在有同屋的人互相争斗,你去救他,即使披散着头发,连帽缨也不结就去救他,也是可以的。如果本乡有邻居互相争斗,你也披散着头发,连帽缨也不结就去救他,那就是糊涂了,即使关着门都可以。”

公都子曰:『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夫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敢问何也?』

孟子曰:『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斗很,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于是乎?夫章子,子父责善而不相遇也。责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夫章子,岂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属哉?为得罪于父,不得近,出妻屏(bǐnɡ)子,终身不养焉。其设心以为不若是,是则罪之大者,是则章子而已矣。』

译文

公都子说:“匡章,全国都说他不孝,先生和他交往,而且对他礼敬有加,请问这是为什么?”

孟子说:“一般所谓不孝有五种:四肢懒惰,不赡养父母,一不孝;喜欢赌博、喝酒,不赡养父母,二不孝;喜欢钱财,偏爱妻子儿女,不赡养父母,三不孝;放纵耳目的欲望,使父母蒙受羞辱,四不孝;逞勇好斗,危及父母,五不孝。章子可有其中的一种吗?章子呀,不过是父子之间以善相责而不能好好相处。以善相责,是朋友相处的道理。父子之间以善相责,是最伤感情的。章子呀,难道不想有夫妻母子的团聚?因为得罪了父亲,不能和他亲近,所以把妻子儿女赶出门,终身不养育他们。他心想如果不是这样,那罪过就更大了,这就是章子呀。”

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诸?』

曰:『无寓人于我室,毁伤其薪木。』寇退,则曰:『修我墙屋,我将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寇退,则反,殆于不可。』沈犹行曰1:『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犹有负刍之祸,从先生者七十人,未有与焉。』

子思居于卫2,有齐寇。或曰:『寇至,盍去诸?』子思曰:『如伋去,君谁与守?』

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师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则皆然。』

1沈犹行:曾子弟子,姓沈犹,名行。

2子思:孔子之孙,名伋,字子思。

译文

曾子住在武城,有越国军队入侵。有人说:“敌人要来了,何不离开这里?”

曾子说:“不要让人住到我屋里,毁坏那些树木。”敌人撤退了,他又说:“修葺好我的房屋,我要回来了。”敌人撤退,曾子回来了。左右的人说:“武城的人们待先生这样忠诚恭敬,敌人一来您先走开,给老百姓树立了一个坏榜样;敌人一退您就回来,恐怕不可以的。”沈犹行说:“这不是你们懂得的。从前先生住在我那里,遇到一个叫负刍的人作乱,随从先生的七十人,也都跟着先生走了,没有人参加抵抗。”

子思住在卫国,有齐国的军队入侵。有人说:“敌人要来了,何不离开这里?”子思说:“如果我走了,君主和谁一道来守城呢?”

孟子说:“曾子、子思走的是同一条道路。曾子,是老师,是父兄。子思,是臣子,是地位较低的人。曾子和子思如果交换地位,也会像对方一样行动的。”

储子曰:『王使人(jiàn)夫子,果有以异于人乎?』

孟子曰:『何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

译文

储子说:“王派人来窥探先生,先生真的有跟别人不同之处吗?”

孟子说:“哪有跟别人不同的呢?尧、舜跟别人也都是一样的。”

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yàn)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良人之所之也。』

蚤起1,施(yí)从良人之所之2,遍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墦(fán)间,之祭者,乞其余;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

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

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

1蚤:通“早”。

2施:通“迤”,逶迤行进。

译文

齐国有个人,家里有一妻一妾。那丈夫外出,一定酒足饭饱以后才回来。他的妻子问是谁与他一起吃喝,他回答说,都是些富人权贵。他的妻子对妾说:“丈夫外出,一定酒足饭饱以后才回来,若问是谁与他一起吃喝,所答都是些富人权贵,但家里从来没有显贵的人来访,我打算偷偷地看他究竟到哪儿去。”

第二天一早起来,她便尾随丈夫到他所去的地方,走遍城中,没有一个人站住同他说话的。最后到了东郊的墓地间,向祭扫坟墓的人乞讨残羹剩饭,不够吃,又四下张望找别人,这就是他吃饱喝足的办法。

那妻子回到家来,告诉妾说:“丈夫,是我们仰望而终身依靠的人,如今他竟是这样。”于是同妾一道嘲讽丈夫,又在院子里相对而泣,而丈夫还不知道,得意洋洋地从外面回来,向他的妻妾耍威风。

在君子看来,人们用来求富贵显达的办法,能使他们的妻妾不感到羞耻,不相对而泣的,实在太少了。

赏析与点评

“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而不相泣者,几希矣。”这种无时无刻不在想“以富贵骄人”的极度虚荣之人,以孟子的刚直个性,一定会是嗤之以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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