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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卷七 离娄上

2018年10月12日  来源:孟子 作者:万丽华,兰旭 提供人:rose5......

本篇导读

本篇共二十八章,多数是格言式的短章,谈论较多的是仁义的功利性价值。孟子指出,不管是个人的荣辱安危,还是国家的兴废存亡,都取决于是否行仁义之道。因此,对个人而言,道德修养的关键在于“反求诸己”,即通过自我反省和修养,获得信任,最后达到治民的目标。第十二章所提出的“诚”,是孟子思想中一个重要的概念,它表面的含义是待人诚实无伪,由此出发,就可以“悦亲”、“信于友”、“获于上”、“治民”,这就是儒家所标举的由“内圣”而“外王”的道路。关于仁政,本篇第九章重申了得民心者得天下的主张,而得民心的根本,则在于为民兴利除害;第六和第十三章,具体说明统治者应礼遇贤明的公卿巨室和德高望重的老者,也是从得民心的角度考虑的。

孟子曰:『离娄之明1,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师旷之聪2,不以六律3,不能正五音4;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闻(wèn)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诗》云:「不愆(qiān)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员平直,不可胜用也;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故曰: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

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上无道揆(kuí)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诗》曰:「天之方蹶(ɡuì),无然泄(yì)泄5。」泄泄犹沓(tà)沓也。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

1离娄:相传是黄帝时目力极强的人。

2师旷:春秋时著名音乐家,晋平公的太师,生而目盲,善辨音乐。

3六律:相传黄帝时伶伦截竹为管,以管的长短分别声音的高低清浊,乐器的音调均以之为准,此即标示绝对音高的乐律。乐律共十二,阴阳各六。六律指六个阳律,即黄钟、太蔟、姑洗、蕤宾、夷则、无射。

4五音:指宫、商、角、徴、羽五个音阶。

5泄泄:多语的样子。

译文

孟子说:“离娄眼神好,公输般技巧高,但如果不靠规和矩,也不能画成方和圆;师旷耳力聪敏,但如果不依据六律,也不能校正五音;就是有尧、舜之道,如果不凭借仁政,也不能使天下太平。如今有些诸侯尽管有仁爱的心肠、仁爱的声誉,但老百姓却没有受到他的恩泽,他也不能被后世效法,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不实行前代圣王之道的缘故。所以说,只有好心不足以搞政治,只有法度不足以自动运行。《诗经》说:‘没有过失没有疏漏,一切遵循先王的典章。’遵循先王的法度而犯错误的,从来没有过。圣人既已用尽了目力,又接着用规、矩、准、绳,来制作方的、圆的、平的、直的东西,这些东西用都用不完;既已用尽了耳力,又接着用六律来校正五音,这些音阶也就运用无穷;既已用尽了心思,又接着推行不忍心别人受苦的仁政,仁爱也就覆盖天下了。所以说,建高台一定要凭借丘陵,挖深池一定要凭借沼泽;搞政治不凭借前代圣王之道,能说是明智吗?因此只有仁人可以处在统治的地位。

不仁的人如果处在统治的地位,这就会在民众中散布他的罪恶。在上的没有道义准则,在下的不守法令制度,朝廷不相信道义,工匠不相信尺度,官员触犯义理,百姓触犯刑法,而国家还能生存的,那是侥幸。所以说,城墙不坚固,兵器甲胄不够多,不是国家的灾难;田野尚未开辟,钱财不够集中,不是国家的祸害。在上的不讲礼,在下的没学问,刁民纷纷兴起,国家的灭亡也就快了。《诗经》上说:‘上天正在震动,不要这样多话。’多话,就是喋喋不休。服事君主不讲义,进退出入不守礼,说起话来便非难先王之道,这就是喋喋不休。所以说,要求君主克服困难,这叫‘恭’;陈述美善的道理而抑制谬论,这叫‘敬’;以为自己的君主不能行善,这叫‘贼’。”

赏析与点评

“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国不可一日无法,家不可一日无规。允许追求自由,追求个性发展,但自由是相对的,正如有英文所讲:Freedom is not free(自由不是无代价的)。

“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为政为官首先应加强自身修养,做到为公不为私、为民不为己。

孟子曰:『规矩,方员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1,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诗》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此之谓也。』

1  幽、厉:指周幽王、周厉王,都是含贬义的谥号。

译文

孟子说:“规和矩,是方与圆的极致;圣人,是处理人际关系的极致。要做君王,便该尽君道;要做臣,便该尽臣道。二者都效法尧、舜就足够了。不用舜服事尧的态度和方式来服事君主,就是对君主不恭敬;不用尧统治百姓的态度和方式来统治百姓,就是残害百姓。孔子说:‘路只有两条,仁和不仁,如此而已。’暴虐百姓严重的,就会自己被杀,国家灭亡;不严重的,也会自己遭遇危险,国家受到削弱,死后人们给他们‘幽’、‘厉’这样的谥号,即使有孝子贤孙,经历一百代也改不掉这个坏名声。《诗经》上说:‘殷商的借鉴并不遥远,就在夏王桀的时代’,就是这个意思。”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qiǎnɡ)酒。』

译文

孟子说:“夏商周三代得天下是因为仁,失天下是因为不仁。国家之所以衰落、兴盛、生存、灭亡也都是这个道理。天子如果不仁,就不能保有天下;诸侯如果不仁,就不能保有国家;卿大夫如果不仁,就不能保有祖庙;士人和普通老百姓如果不仁,就不能保全自己的身体。现在是厌恶死亡而喜欢不仁,这犹如厌恶醉酒却又使劲喝酒一样。”

赏析与点评

“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一言以蔽之,得民心者得天下。

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译文

孟子说:“爱别人,别人却不亲近自己,那就反过来检讨自己是否够仁爱;管理别人,却管理不好,那就反过来检讨自己是否够明智;对别人有礼,别人却不响应,那就反过来检讨自己是否够恭敬。凡是行为有不能达到预期效果的,都反过来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自己端正了,天下的人自然归向他。《诗经》上说:‘永远配合天的命令,自己寻求盛多的福。’”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译文

孟子说:“人们有句老话,都说‘天下国家’。天下的基础在国,国的基础在家,家的基础在个人。”

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1。』

1沛:大。

译文

孟子说:“搞政治不难,只要不得罪那些贤明的卿大夫们。因为他们所思慕的,一国人都会思慕;一国的人所思慕的,天下的人都会思慕。所以道德教化就浩浩荡荡地溢满四海了。”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1,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齐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涕出而女于吴2。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诗》云:「商之孙子,其丽不亿3。上帝既命,侯于周服4。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5,祼(ɡuàn)将于京。」孔子曰:「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zhuó)也6。《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

1小德役大德:即“小德役于大德”。

2女:嫁女儿。史载齐景公把女儿嫁给吴王阖闾,齐景公虽以之为耻,但迫于吴国实力强大,不得不这样做。

3丽:数目。亿:周代称十万为亿。这里形容众多。

4侯于周服:乃臣服于周。侯,语助词,乃。

5肤:美。

6执:救治。濯:洗涤。

译文

孟子说:“天下有道的时候,道德较低的人被道德较高的人役使,不太贤明的人被贤明的人役使;天下无道的时候,力量小的被力量大的役使,力量弱的被力量强的役使。这两种情况,都是天意。顺从天意的就生存,违逆天意的就灭亡。齐景公说:‘既不能发号施令,又不愿服从命令,这是绝路一条。’于是流着眼泪把女儿嫁到吴国。如今小国以大国为师而又耻于服从命令,这就像弟子耻于服从老师的命令一样。如果以此为耻辱,不如师从文王。如果师从文王,大国只需五年,小国只需七年,一定能统治天下。《诗经》上说:‘殷商的子孙,数目不下十万。上帝既已降命,于是臣服于周。臣服于周,天命并不固定。商臣漂亮聪明,也上镐京助祭。’孔子说:‘仁德是不在乎人多势众的。国君如果爱仁德,就可以无敌于天下。’如今有人想要无敌于天下却不依靠仁德,这就像要解除炎热却不洗浴一样。《诗经》说:‘谁能解除炎热,却不凭借洗浴?’”

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zāi),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译文

孟子说:“不仁的人可以同他谈论吗?别人有危险,他安然不动,别人遭了灾,他却趁火打劫,高兴于别人所遭受的惨祸。不仁的人如果可以同他谈论,那还会有亡国败家的事吗?有个小孩子唱道:‘沧浪的水清呀,可以洗我的帽缨;沧浪的水浊呀,可以洗我的双脚。’孔子说:‘弟子们听着!清呢,就洗帽缨,浊呢,就洗双脚。这都取决于水本身啊。’人一定先是有自取侮辱的原因,然后别人才侮辱他;家一定先是有自毁的原因,然后别人才毁掉它;国一定先是有自己招来攻伐的原因,然后别人才攻伐它。《太甲》说:‘天降的灾难还可以躲避,自找的灾难那可活不了。’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kuànɡ)也。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者,鹯(zhān)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驱矣。虽欲无王,不可得已。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1。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苟不志于仁,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诗》云:「其何能淑2,载胥及溺3。」此之谓也。』

1艾:艾草。治病用的艾草,干的时间越长越管用。

2其:指朝内君臣。淑:好。

3载:则。胥:相与。及溺:至于沉溺。

译文

孟子说:“桀、纣丧失天下,是因为失去老百姓的支持。失去支持,是因为失去民心。得天下有办法:得到老百姓的支持就能得天下。得到老百姓的支持有办法:得民心,就能得到老百姓支持。得民心有办法:他们想要的,就为他们聚积,他们所厌恶的,不要强加给他们。老百姓归服仁政,就像水往下流,野兽往旷野跑。因此,为深池把鱼赶来的,是水獭;为森林把鸟雀赶来的,是猛鹰;为商汤、武王把老百姓赶来的,是桀和纣。当今天下君王如果有爱仁德的,那么,各国诸侯都在为他驱赶百姓。即使不想统一天下,也办不到。当今想统一天下的,却像生了七年病的人要得到干了三年的艾草。如果不积蓄,是终身得不到的。如果不立志于仁德,是要终身忧患、受辱,以至于死亡的。《诗经》说:‘他们哪能变好,只能同归于尽。’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赏析与点评

“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正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是典型的民本主义思想。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译文

孟子说:“自己残害自己的人,不可能同他有所谈论;自己抛弃自己的人,不可能同他有所作为。说出话来破坏礼义,这便叫作自己残害自己。自以为不能安居于仁,由义而行,这便叫作自己抛弃自己。仁,是人最安稳的住宅;义,是人最中正的道路。空着安稳的住宅而不住,舍弃中正的道路而不走,可悲啊!”

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译文

孟子说:“道就在近处,却往远处去找它;事情本来容易,却往难处去做它——其实只要人人爱自己的双亲,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了。”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于友矣。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译文

孟子说:“处于下级的地位而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是不能治理好百姓的。得到上级的信任有办法,首先要得到朋友的信任,假如不能取信于朋友,就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取信于朋友有办法,首先要得到父母的欢心,侍奉双亲而不能让他们高兴,就不能取信于朋友。让双亲高兴有办法,首先要诚心诚意,反躬自问而心意不诚,就不能让双亲高兴。使自己诚心诚意有办法,首先要明白什么是善,不明白善的道理,就不能使自己诚心诚意。因此,诚,是自然的道理。思慕诚,是做人的道理。极端诚心而不能使别人动心的,是从来没有的事;不诚心,则从来没有使人动心的。”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1。」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为政于天下矣。』

1西伯:即周文王。

译文

孟子说:“伯夷避开纣王,住在北海岸边,听说文王兴起,便说:‘为什么不归附他!我听说西伯是善于养老的人。’姜太公避开纣王,住在东海岸边,听说文王兴起,便说:‘为什么不归附他!我听说西伯是善于养老的人。’这两个老人,是天下德高望重的老人,都归附他,这好比天下人的父亲归附西伯。天下人的父亲都归附西伯了,他们的儿子还会到哪儿去呢?当今的诸侯如果有能实行文王的政治的,七年之内,就一定能统治天下。”

孟子曰:『求也为季氏宰,无能改于其德,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者也,况于为之强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故善战者服上刑1,连诸侯者次之2,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3。』

1善战者:善于带兵打战的人,如孙膑、吴起之类。上刑:重刑。

2连诸侯者:指主张合纵或连横的纵横家。

3辟草莱、任土地者:指主张尽地力的李悝、主张开阡陌的商鞅之类。辟草莱,开垦荒地。任土地,分土授民。孟子以为这些主张虽然旨在发展生产,但并不是为百姓着想,而是为了统治者的私利,所以反对。

译文

孟子说:“冉求做季氏的家臣,不能改善他的德行,反而把田租增加了一倍。孔子说:‘冉求不是我的学生,你们打响战鼓去攻击他都可以。’由此看来,不帮助君主实行仁政而帮助他聚敛财富,都是被孔子鄙弃的,何况是努力为君主作战的人?为争夺土地而作战,杀死的人遍布原野;为争夺城池而作战,杀死的人遍布城池,这就叫带领土地吃人肉,死刑都不足以惩罚他们的罪行。因此好战的人应该受最重的刑罚,鼓吹合纵连横的人受次一等的刑罚,开垦荒地,分土授田的人受再次一等的刑罚。”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瞭(liǎo)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mào)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sōu)哉!』

译文

孟子说:“观察一个人,没有比观察他的眼睛更好的了。眼睛不能掩饰一个人的丑恶。内心正直,眼睛就明亮,心术不正,眼睛就昏暗。听人说话,观察他的眼睛,这人的善恶哪能隐藏得住!”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

译文

孟子说:“恭敬的人不会侮辱别人,节俭的人不会掠夺别人。侮辱、掠夺别人的君侯,惟恐别人不顺从他,怎么能做到恭敬、节俭?恭敬和节俭这两种品德难道可以只靠声音和笑貌就做到吗?”

淳于髡(kūn)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

孟子曰:『礼也。』

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

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

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

译文

淳于髡说:“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东西,这是礼制吗?”

孟子说:“是礼制。”

淳于髡说:“嫂嫂掉到水里,用手拉她吗?”

孟子说:“嫂嫂掉到水里而不拉她,是豺狼。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是礼制。嫂嫂掉到水里,用手拉她,是变通的办法。”

淳于髡说:“当今天下都掉到水里了,先生为什么不拉一把呢?”

孟子说:“天下掉到水里,要用道来救援。嫂嫂掉到水里,是用手去救援——你难道要用手来救援天下吗?”

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

孟子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译文

公孙丑说:“君子不亲自教育儿子,这是为什么?”

孟子说:“因为情势行不通。教育者一定用正确的道理。用正确的道理如果行不通,接着就发火。接着就发火,那反而伤感情了。儿子会说:‘您用正确的道理教导我,您却不从正确的道理出发。’那父子就会互相伤感情。父子互相伤感情,就坏了。古人互相交换儿子来教育,父子之间不用善的道理来责备对方。如果用善的道理来责备对方,就有了隔阂,一有隔阂,那就没有什么比这更不好的了。”

孟子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曾子养曾晳,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馀,必曰:「有。」曾晳死,曾元养曾子,必有酒肉。将彻,不请所与。问有余,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曾子,则可谓养志也。事亲若曾子者,可也。』

译文

孟子说:“侍奉谁最要紧?侍奉双亲最要紧。守护谁最要紧?守护自己最要紧。不遗失自己的节操而能侍奉好双亲的,我听说过。遗失了自己的节操而能侍奉好双亲的,我没听说过。谁不该侍奉?侍奉双亲,是侍奉中的根本。谁不该守护?守护自己,却是守护中的根本。从前曾参奉养曾晳,每餐必有酒肉。将要撤下时,一定问父亲剩下的给谁。如果父亲问这东西是否还有,他一定答道:‘有。’曾晳死后,曾元奉养曾参,每餐必有酒肉。将要撤下时,不问父亲剩下的给谁。如果父亲问这东西是否还有,他就答道:‘没有了。’——其实他是想留着预备以后再用,不想给别人。这叫作奉养口舌、躯体。像曾参那样,就可以叫作奉养意旨。侍奉双亲像曾参那样的,就可以了。”

孟子曰:『人不足与適(zhé)也,政不足与间(jiàn)也。唯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

译文

孟子说:“官吏不值得去谴责,政治不值得去非议。只有大人才能纠正君主心术的错误。君主仁,就没有人不仁;君主义,就没有人不义;君主正,就没有人不正。一旦把君主端正了,国家就安定了。”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

译文

孟子说:“有料想不到的赞誉,也有求全责备的非议。”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

译文

孟子说:“一个人把话轻易说出口,是因为他不必负说话的责任。”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译文

孟子说:“人的毛病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

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1。

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

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

曰:『子来几日矣?』

曰:『昔者。』

曰:『昔者!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

曰:『舍馆未定。』

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后求见长者乎?』

曰:『克有罪。』

1乐正子:鲁人,名克,孟子弟子。子敖:王的字,齐王宠臣。

译文

乐正子跟随子敖到齐国。

乐正子来见孟子。孟子说:“你也来见我吗?”

乐正子说:“先生为什么这么说呢?”

孟子说:“你来了几天了?”

乐正子说:“昨天来的。”

孟子说:“昨天!那么我说这个话,不应该吗?”

乐正子说:“住处还没安定下来。”

孟子说:“你听说过,住处安定了,然后再求见长辈吗?”

乐正子说:“我错了。”

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于子敖来,徒啜(bū chuò)也1。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啜也。』

1:吃。啜:饮。

译文

孟子对乐正子说:“你跟随子敖来,只是为了饮食。我没想到你学习古人之道是为了饮食。”

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

译文

孟子说:“不孝顺的事有三种,其中没有子孙是最严重的。舜不先禀告父母就娶妻,就因为担心没有子孙,因此君子认为他没有禀告也同禀告过了一样。”

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译文

孟子说:“仁的实质,就是侍奉双亲;义的实质,就是服从兄长;智的实质,就是懂得这二者的道理而不可离弃;礼的实质,就是对这二者加以调节和修饰;乐的实质,在于高兴地做到这二者,于是快乐就产生了。只要一产生快乐,那怎么能抑制得住,怎么能停下来,于是不知不觉就手舞足蹈起来。”

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己,视天下悦而归己,犹草芥也,惟舜为然。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ɡǔ sǒu)厎(zhǐ)豫1,瞽瞍厎豫而天下化,瞽瞍厎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

1瞽(ɡǔ)瞍(sǒu):舜的父亲。厎(zhǐ)豫:得以快乐。

译文

孟子说:“天下人都悦服而将归附自己,把天下人都悦服而将归附自己,看得像草芥一样,只有舜能做到。不能得父母的欢心,不可以做人。不顺从父母,不可以做儿子。舜尽心尽力侍奉父亲而瞽瞍终于高兴,瞽瞍终于高兴而天下的风俗为之潜移默化,瞽瞍终于高兴而天下做父亲、做儿子的伦常也由此确定,这叫作大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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