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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卷五 滕文公上

2018年10月12日  来源:孟子 作者:万丽华,兰旭 提供人:rose5......

本篇导读

本篇共五章。前三章记录孟子对滕文公的开导。其中第三章所记,是在滕文公准备实行仁政时,孟子提出的一些政策主张,要点是实行井田制,以及兴办各级学校,对老百姓进行伦理道德教育。孟子之所以推崇井田制,主要是因为有利于保障老百姓的生活,从而为推行礼义建立基础。第一章勉励滕文公学习圣人之道,第二章就丧礼之事要求滕文公以身作则,这两章或坐而论道,或就事论事,但都贯穿着“行仁由己”的原则,强调个人蹈行礼义的自觉性和主动性。本篇的最后两章,分别记录了与农家和墨家的对话。孟子对农家的驳斥,集中于“贤者与民并耕而食”的主张,其主要依据是社会分工的必要性。而孟子对墨家的批评,则集中于薄葬的主张和“爱无等差”之说,他强调“孝”在各种人伦品德中的优先地位,其中“不葬其亲者”的寓言可以理解为是在阐发孝与丧礼的关系,即丧礼这种形式,是孝子之心自然的呈现。孟子自称“知言”,别人也说他“好辩”,《孟子》一书所载的论辩,比较多的是与君王或弟子之辩,这两章却是与其他学派的交锋,有特殊的价值。

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

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xián)谓齐景公曰1:「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公明仪曰2:「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今滕,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书》曰:「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chōu)3。」』

1成(xián):齐国的臣,以勇敢著称。

2公明仪:孔子学生曾参的弟子。

3瘳(chōu):痊愈。

译文

滕文公做太子时,要到楚国去,经过宋国,会见了孟子。孟子讲人性本善的道理,言语之间不离尧、舜。

太子从楚国回来,又来见孟子。孟子说:“太子怀疑我的话吗?道理只有一个而已。成对齐景公说:‘他是个男子汉,我也是个男子汉;我为什么害怕他呢?’颜渊说:‘舜是什么人呢?我是什么人呢?有所作为的人跟他一样。’公明仪说:‘文王,是我的老师,周公难道欺骗我吗?’如今,滕国的土地如果截长补短,也接近纵横各五十里了,还可以治理成一个好国家。《尚书》说:‘如果药不能吃得人头昏脑涨,那是治不好病的。’”

滕定公薨。世子谓然友曰:『昔者孟子尝与我言于宋,于心终不忘。今也不幸至于大故1,吾欲使子问于孟子,然后行事。』

然友之邹,问于孟子。

孟子曰:『不亦善乎!亲丧,固所自尽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虽然,吾尝闻之矣。三年之丧,斋(zī)疏之服,(zhān)粥之食,自天子达于庶人,三代共之。』

然友反命,定为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2,曰:『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于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丧祭从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

谓然友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尽于大事,子为我问孟子。』然友复之邹问孟子。

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听于冢宰3。歠(chuò)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风4,必偃。是在世子。』

然友反命。世子曰:『然。是诚在我。』

五月居庐,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谓曰知。及至葬,四方来观之,颜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悦。

1大故:大事。这里指父丧。

2父兄:指与滕文公同姓的老臣。百官:指与滕文公不同姓的百官。

3冢宰:百官之长。

4尚:加。

译文

滕定公死了。太子对然友说:“从前,孟子曾在宋国和我交谈过,我心里始终没有忘记。现在不幸得很,父亲逝世了,我想请先生去问问孟子,然后才办丧事。”

然友到邹国,去问孟子。

孟子说:“不错呀。父亲的丧事是该主动尽孝的。曾子说:‘父母生前,按照礼来服事他们;死后,按照礼来埋葬他们,按照礼来祭祀他们,这样可以称得上孝了。’诸侯的礼,我没学过;尽管如此,我还是听说过的。守孝三年,穿着粗布缝边的丧服,喝着粥,从天子到平民百姓,夏、商、周三代都是一样的。”

然友回去复命,太子决定实行守孝三年的丧礼。父老百官都不愿意,说:“我们的宗国鲁国的历代君主都没这么办,我国历代的君主也没这么办,到了您这里却违反规矩,不行的。况且《志》上说:‘丧礼、祭礼遵循祖宗的成例。’”他们又说:“我们是有所根据的。”

太子对然友说:“我以前没做过学问,喜欢跑马舞剑。现在父老百官对我不满意,担心我不能办好丧事。先生再替我去问问孟子!”然友又到邹国去问孟子。

孟子说:“是啊。但这是不能要求别人的。孔子说:‘君主死了,政务听命于冢宰,太子只得喝粥,面色深黑,就临孝子之位便哭,大小官吏没有人敢不悲哀,这是因为太子带了头。’上面爱好什么,下面一定爱好得更厉害。尊贵者的德行,像风;卑微者的德行,像草。草上有风吹过,一定随之扑倒。这事全在太子怎么做。”

然友回去报告。

太子说:“是。这事确实全在我怎么做。”

太子在丧庐住了五个月,没有发布任何政令。百官和族人都赞成,称道太子懂礼。到了举行葬礼的时候,四方宾客都来观礼,太子容色的凄惨,哭泣的悲哀,使吊丧的人大为满意。

滕文公问为国。

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诗》云:「昼尔于茅1,宵尔索绹(táo);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2。」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阳虎曰3:「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

『夏后氏五十而贡4,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助者,藉也。龙子曰:「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贡者,挍(jiào)数岁之中以为常。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盻(xì)盻然,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诗》云:「雨(yù)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

『设为庠(xiánɡ)序学校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yì)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

『《诗》云:「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

使毕战问井地。

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钧,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

『夫滕,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卿以下必有圭田5,圭田五十亩;馀夫二十五亩。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

1尔:语助词,无义。于:往。茅:取茅。

2始:岁始,年初。以上引诗出自《诗经·豳风·七月》。

3阳虎:即阳货,鲁国大夫季氏的家臣,与孔子同时代生人。

4五十而贡:传说夏代每户授田五十亩,每户上缴一定的收成作为地租。这与下文的“助”、“彻”,都是儒家传说的土地税法,在历史上未必实行过。

5圭田:俸禄以外另授给官吏的田。圭,清洁。称“圭田”表示可供祭祀费用。

译文

滕文公问怎样治国。

孟子说:“老百姓的事情不能拖。《诗经》说:‘早晨去打草,晚上搓绳子。赶紧修茅屋,开春又要种庄稼。’老百姓的情况呀,就是有固定的产业便有坚定的心志,没有固定的产业便没有坚定的心志。假如没有坚定的心志,就会为非作歹,无所不为。等他们犯了罪,然后处罚他们,这叫陷害百姓。哪有仁德的人在位治国却做出陷害百姓的事来?所以英明的君王一定严肃而节俭,对下级有礼,向百姓征税有一定的制度。阳虎说:‘要致富就不能讲仁义,要讲仁义就不能致富。’”

“夏代每户五十亩地,实行贡法;商代每户七十亩地,实行助法;周代每户一百亩地,实行彻法。其实质都是抽取十分之一税率的地租。彻,是‘通’的意思;助,是‘借’的意思。龙子说:‘地租中没有比助法更好,没有比贡法更不好的。’贡法,是比较几年中的收成以确定一个平均数,作为每年收税的税额。如果年成好,粮食就多得满地狼藉,多收一些地租也不算暴虐,倒收得少;如果年成不好,收成还不够来年施肥的费用,地租却一定要收到满额。做老百姓的父母官,却使老百姓累得惨兮兮,而且终年辛苦劳作,还不够养活父母,还得借高利贷来凑足地租,使老的小的抛尸露骨于山沟之中,这哪里是为民父母呢?做官的人有世袭的俸禄,滕国早就实行了。《诗经》说:‘下雨下到我公田,然后又到我私田。’只有借力助耕才谈得上‘公田’。由此看来,即使周代的制度其实质也还是助法。

“又设立庠、序、学、校来教导百姓。庠,是教养的意思;校,是教导的意思;序,是陈列的意思。乡里学校,夏代叫‘校’,商代叫‘序’,周代叫‘庠’;国立学校则三代都叫‘学’,都是使人明白伦理道德的。上面的人明白伦理道德,下面的平民百姓自然爱戴他们。如果有圣王出现,一定要来取法,这就成了圣王的师傅了。

“《诗经》说:‘周虽是古老的邦国,却有着新受的天命。’这说的是文王。您好好干吧,也来使您的国家面貌一新!”

滕文公让毕战来问井田制。

孟子说:“你的君主要实行仁政,选派你来。你一定要尽力。仁政一定要从划分田界做起。划分田界如果不公正,井田就分得不均匀,作为俸禄的谷物田租也就收得不公平了,所以暴君污吏一定把划分田界当儿戏。田界如果划得公正,分发田地、订立俸禄制度,就可以轻易办妥了。

“滕国虽然土地狭小,但也有当官的,也有种田的。没有当官的,就没人管理种田的;没有种田的,就没人养活当官的。建议在郊野实行九分抽一的助法,在城市实行十分抽一的贡法。卿以下官吏都授给圭田,圭田的大小是五十亩。家里还有剩余劳力的,另授田二十五亩。老死或搬家,也不离开本乡,乡里同一井田的人家,出入相伴,防盗御寇互相帮助,有病互相照料,于是老百姓就会彼此亲爱,相处和睦。纵横方圆一里的地为一个井田,每个井田九百亩,当中一百亩是公田。八家都授给私田一百亩,共同耕种公田。公田里的活干完了,然后才敢干私田的活,以此来区别当官的和种田的。这就是井田制的大略政策。至于调整润饰,那就靠君王和你了。”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1。』

文公与之处。

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jù)、织席以为食。

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lěi sì)而自宋之滕2,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

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

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yōnɡ sūn)而治3。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

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

曰:『然。』

『许子必织布而后衣乎?』

曰:『否。许子衣褐。』

『许子冠乎?』

曰:『冠。』

曰:『奚冠?』

曰:『冠素。』

曰:『自织之与?』

曰:『否。以粟易之。』

曰:『许子奚为不自织?』

曰:『害于耕。』

曰:『许子以釜甑爨(zènɡ cuàn),以铁耕乎?』

曰:『然。』

『自为之与?』

曰:『否。以粟易之。』

『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4?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

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

『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

『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偪(bī)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yuè)济、漯(tà)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

『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xiè)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放勋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

『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5,农夫也。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

『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之!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6,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pù)之7,皜(hào)皜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蛮鴃(jué)舌之人8,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曾子矣。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鲁颂》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9。」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

『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10,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

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xǐ),或相什百,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jù)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

1廛:民居。氓:从别处迁来的人。

2陈良:楚国的儒家人物。耒耜:翻土的农具。耜是起土的部分,耒为其柄。

3饔飧(yōnɡ sūn):熟食。这里指做饭。饔,早餐。飧,晚餐。

4舍:止,不肯。宫:室,房。

5易:治。

6任:担、负,指行李。

7秋:指周历七月、八月,相当于夏历五月、六月,正当盛暑。

8 鴃(jué)舌:形容说话怪腔怪调像鸟叫一样。

9荆:楚国的别名。舒:楚的属国。

10五尺:大约相当于今天的三尺半。

译文

有个做农家学问的人叫许行,从楚国来到滕国,上门对文公说:“我这个大老远来的人听说您正在实行仁政,希望得到一个住所,成为侨民。”

文公给了他房屋。

他的门徒有几十个,都穿着麻衣,以编草鞋、织席子为生。

陈良的门徒陈相和他的弟弟陈辛,背着耒耜从宋国来到滕国,对文公说:“听说您正在实行圣人的政治,这也是圣人了,我希望做圣人的侨民。”

陈相见了许行,十分高兴,完全抛弃以前的学问而向许行学习。

陈相见了孟子,引述许行的话说:“滕君确实是个贤明的君主,尽管如此,他却不真懂得道理。贤人是和老百姓一同耕作,才吃饭,自己做饭,又治国理政。现在滕国有粮仓,有库房,这是残害人民来养活自己,这又怎能称得上贤明?”

孟子说:“许子一定自己种庄稼才吃饭吗?”

陈相说:“对。”

“许子一定自己织布才穿衣吗?”

陈相说:“不。许子穿麻衣。”

“许子戴帽子吗?”

陈相说:“戴。”

孟子说:“戴什么帽子?”

陈相说:“戴白帽子。”

孟子说:“是自己织的吗?”

陈相说:“不。是用粮食换来的。”

孟子说:“许子为什么不自己织呢?”

陈相说:“那会耽误耕种。”

孟子说:“许子用釜甑做饭,用铁器耕田吗?”

陈相说:“对。”

“是自己造的吗?”

陈相说:“不。是用粮食换来的。”

“农夫用粮食交换农具和器皿,不算残害了陶匠和铁匠。陶匠和铁匠也用他们的农具和器皿交换粮食,难道这是残害了农夫吗?而且许子为什么不自己烧陶、打铁?不肯做到所有东西都是从自己家里取用?为什么忙忙叨叨地与各种工匠交换?为什么许子这么不怕麻烦?”

陈相说:“各种工匠,本来就不能一边耕种一边又干他们的事情。”

“那么,难道治理天下可以一边耕种一边又干他们的事情吗?有官吏的事情,有平民的事情。而且一个人,就需要各行各业的产品。如果一定要自己造出来的才用,这是让天下人疲于奔命。所以说:有人劳动脑力,有人劳动体力;劳动脑力的管理人,劳动体力的被人管理;被人管理的养活人,管理人的被人养活。这是天下通行的道理。

“在尧的时代,天下还不太平,洪水不循水地道乱流,到处泛滥。草木长得又快又茂密,禽兽成群地繁殖,五谷不熟,禽兽害人。野兽的蹄印和飞鸟的踪迹,在中国纵横交错。尧一个人为此忧虑,选拔舜处理全部事务。舜命令伯益掌管火政,益在山野沼泽放火,烧掉草木,禽兽或逃跑或隐藏。禹又疏浚九条河道,疏导济水和漯水,使之入海;导引汝水和汉水,疏通淮水和泗水,使之流入长江,这样中国才可以种庄稼了。在那时候,禹在外八年,三次从家门口路过都没进门,即使他想耕种,可能吗?

“后稷教老百姓种庄稼,栽培五谷,五谷成熟而人民得到养育。人是有善良天性的,但吃饱了、穿暖了、住安逸了却不加教育,就和禽兽差不多。圣人又为此忧虑,让契做司徒,用伦理道德来教育人民:父子之间有慈爱,君臣之间有礼义,夫妇之间有区别,老少之间有等级,朋友之间有诚信。尧说:‘敦促他们,纠正他们,帮助他们,使他们获得自己的本性,又加以栽培和引导。’圣人为老百姓忧虑,到了这种地步,还有闲工夫来种庄稼吗?

“尧把得不到舜作为自己的忧虑,舜把得不到禹和皋陶作为自己的忧虑。把百亩田地耕种得不好作为自己的忧虑,那是农夫。把钱财送给别人叫作惠,把善良教给别人叫作忠,为天下找到人才叫作仁。所以把天下让给别人是容易的,为天下找到人才是困难的。孔子说:‘伟大啊,尧做君主!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效法天,那宽广的气象,老百姓没办法用言语来形容!了不起的君主啊,舜呀!光明正大地统治天下而毫不利己!’尧、舜治理天下,难道无所用心吗?只不过不用于种庄稼罢了。

“我听说过中原改变落后的蛮夷,没听说过中原被蛮夷改变的。陈良,是楚国人,喜爱周公、孔子的学说,北上到中原来学习。北方的学者,没有人能超过他。他真是所谓豪杰之士啊。你们兄弟向他学习了几十年,老师死后就背叛他。从前,孔子去世,弟子们守丧三年以后,收拾行李准备回家,进门向子贡作揖告别,大家相对而哭,泣不成声,然后才各自回去。子贡回到墓地,在墓边的灵场盖了间房,又独自住了三年,然后才回去。过些时候,子夏、子张、子游认为有若像孔子,就想要像服事孔子那样服事他,强求曾子同意。曾子说:‘不行的。老师就像在长江、汉水洗涤过,就像在夏天的烈日下暴晒过,光辉洁白得无以复加。’如今南方蛮族里讲鸟语的人,也来非难我们祖先圣王的学说,你竟背叛你的老师而向他学习,和曾子真不一样啊。我听说过飞出幽暗山谷而迁到高大树木的,没听说过飞下高大树木而进到幽暗山谷里去的。《诗经·鲁颂》里说:‘戎狄是要防范的,荆舒是要严惩的。’周公尚且要防范他们,你却向他们学,真是不懂得用中国来改变蛮夷的道理啊。”

陈相说:“如果听从许子的主张,就能做到市场上物价一致,国内没有欺诈行为。即使打发五尺高的小孩到市场去,也没人欺骗他。布帛的长短如果一样,价格就相同;麻线丝绵的轻重如果一样,价格就相同;谷物的多少如果一样,价格就相同;鞋的大小如果一样,价格就相同。”

孟子说:“货物的品相质量各不相同,这是自然的;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千倍万倍。你要只以大小轻重相比而使它们价格相同,这是扰乱天下。粗糙的鞋和精细的鞋价格一样,人难道肯干吗?听从许子的主张,就是带着大家作假,怎么能够治理好国家?”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夷子不来!』

他日,又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xiàn),我且直之。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

徐子以告夷子。

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1,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

徐子以告孟子。

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2。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蚋(ruì)姑嘬(chuài)之。其颡(sǎnɡ)有泚(cǐ),睨(nì)而不视。夫泚也,非为人泚,中心达于面目,盖归反虆梩(léi lí)而掩之。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

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怃(wǔ)然为间,曰:『命之矣。』

1若保赤子:语出《尚书·康诰》:“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

2一本、二本:孟子的意思是,人都是父母所生,这便是天所指定的唯一根源;而墨家主张爱无等差,就把父母和陌路人等同起来,所以说是“二本”。

译文

墨家的信徒夷子通过徐辟求见孟子。孟子说:“我本来打算见他,可是我现在还病着,等我病好了,我就去见他,夷子不必来了。”

过些时候,夷子又求见孟子。孟子说:“我现在可以见他了。如果不直言,真理就不能显现;我姑且直截了当地说。我听说夷子是墨家的信徒,墨家办丧事,以薄葬为原则;夷子想拿这个来改变天下的风俗,难道认为不这样做就不可贵;但夷子埋葬他的父母却是很丰厚的,那么他是以自己所鄙薄的来服事父母了。”

徐子把这些话转告夷子。

夷子说:“儒家的学说认为,古人‘爱护百姓就像爱护婴儿’,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我认为意思就是爱没有亲疏厚薄的区别,只不过实行起来是从父母亲开始的。”

徐子把这些话转告孟子。

孟子说:“夷子真的以为一个人爱自己的兄弟的儿子同他爱邻居家的婴儿是一样的吗?那句话只是打个比方嘛。婴儿在地上爬,快要掉到井里去了,那不是婴儿的罪过;老百姓犯了错误,也不是他的罪过。‘爱护百姓就像爱护婴儿’,是这个意思,不是说爱没有亲疏厚薄之别。而且天生养万物,使万物只有一个根源,而夷子却有两个根源。大概上古曾经有不埋葬父母亲尸体的人。父母死了,就把尸体抛到山沟里。过些时候他路过那里,狐狸正吃着尸体,成群的苍蝇蚊子正叮咬着尸体。他的额上出了汗,只敢斜视而不敢正视了。出汗呢,不是出给别人看的,是心里的悲痛流露在脸上。大概他会回去取来簸箕、铁锹把尸体掩埋了。掩埋了尸体就对了。那么,孝子、仁人掩埋父母亲的尸体,必然有他的道理啊。”

徐子把这些话转告夷子。夷子怅然若失,过了一会儿,说:“他教我懂得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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