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精选
  • 会员

孟子卷四 公孙丑下

2018年10月12日  来源:孟子 作者:万丽华,兰旭 提供人:rose5......

本篇导读

本篇共十四章。第一章论述对战争胜负起决定作用的因素不是天时、地利,而是人和,表现出孟子民本思想的一个侧面。第二章以后,多记述孟子在进退去就方面的言行,以及待人接物的事迹。其中如第二章记齐王召见而不往,第三章记在齐不受百镒之金,第十章记推辞齐王筑室供养之议,第十一章记去齐时对挽留者的言论,集中体现出孟子在君臣关系上的主张,即君臣是否融洽,关键在君王能否礼贤下士,至于礼贤下士的关键,不在待遇的优渥,而在能听其言、行其道。对于君王的这种要求,贯彻在孟子的行为中,显示了独立不羁的傲骨。第六章所记对王的态度,同样可见孟子的耿介作风。第五章、第十二章所记孟子与蚳鼃、尹士的对话,则透露出孟子行为处事的灵活性。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1,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2,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3;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1委:弃。

2域:界限。

3畔:通“叛”。

译文

孟子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内城每边只有三里长,外城每边只有七里长,围攻它而不能取胜。既然围攻它,一定有得天时的机会;然而不能取胜,这就是天时不如地利了。城墙不是不够高,护城河不是不够深,兵器甲胄不是不够锐利坚实,粮食不是不够多;却弃城而逃,这就是地利不如人和了。所以说:留住人民不靠国家的疆界,保卫国家不靠山川的险阻,威镇天下不靠兵器的锐利。占据道义者帮助他的人就多,失去道义者帮助他的人就少。帮助的人少到极点,连亲戚都背叛他;帮助的人多到极点,全天下都顺从他。凭着全天下都顺从的力量,来攻打连亲戚都背叛他的人;所以君子或者不打仗,如果打仗一定会胜利。”

赏析与点评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决定胜负的,从根本上讲,是人不是物。“人和”是首要条件。“得人和”的君子,“战必胜矣”。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仍是人心向背问题。讲道义,必会得到支持,达致“人和”,不仅对战争有根本性意义,对政治同样十分重要。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

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

明日,出吊于东郭氏。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

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

王使人问疾,医来。

译文

孟子正要去朝见齐王,王派人来说:“我本该来见您,可是着凉了,不能吹风。您如果来朝见,我就临朝办公,不知道可以让我见到您吗?”

孟子答道:“我也不幸得了病,不能上朝廷去。”

次日,孟子到东郭家吊丧。公孙丑说:“昨天托病拒绝朝见,今天又去吊丧,恐怕不好吧?”

孟子说:“昨天病了,今天好了,为什么不去吊丧?”

齐王派人来问病,医生也来了。

孟仲子对曰1:『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2,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于朝,我不识能至否乎?』

使数人要(yāo)于路,曰:『请必无归而造于朝!』

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

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

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

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

曰:『岂谓是与?曾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qiàn)乎哉?」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达尊三3: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有为也。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今天下地丑德齐4,莫能相尚,无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

1孟仲子:孟子的从弟。

2采薪之忧:生病的代辞。

3达尊:公认为尊贵者。达,通。

4丑:相同。

译文

孟仲子答道:“昨天王有命令,他得了小病,不能上朝廷去。今天病稍好些,他就上朝廷去了,我不知到了没有?”

他又打发几个人到孟子归家的路上拦住孟子,说:“请一定别回来,上朝廷去!”

孟子不得已,到景丑家歇宿。

景子说:“在家有父子,在外有君臣,这都是重要的人际关系。父子以恩爱为主,君臣以恭敬为主。我只见王尊敬您,却没见您尊敬王。”

孟子说:“呵!这是什么话!齐国人没有拿仁义向王进言的,难道认为仁义不好吗?他心里说,‘这个人哪里值得和他讲仁义’,如此而已,没有比这更不恭敬的了。我呢,不是尧、舜的道理,不敢在王的面前说,所以齐国人没有比我更尊敬王的。”

景子说:“不,我不是指这个。礼经上说:‘父亲召唤,答“唯”不答“诺”;君王召唤,不等车马准备好就出发。’你本来要去朝见,听到王的命令反而不去,似乎和礼的规范有些不合。”

孟子说:“难道我说的是这个道理?曾子说:‘晋王和楚王的财富,我是比不上的。但是他倚仗他的财富,我倚仗我的仁;他倚仗他的爵位,我倚仗我的义,我何必自以为比他少点什么?’不义的话,曾子会说吗?这话也许有一番道理吧。天下公认为尊贵的东西有三个:爵位是一个,年龄是一个,道德是一个。在朝廷上先论爵位,在乡里先论年龄,辅助君王治理天下、统治人民,先论道德。怎么可以占了其中一个,来骄慢其他两个?所以想要大有作为的君王,一定有他的不能召见的臣子。如果有事要商量,就主动到臣子那里去。他尊重道德喜爱道义,如果达不到这个程度,是不足以和他一道有所作为的。所以商汤对于伊尹,首先是向他学习,然后才把他当臣子,因此不操劳就统一了天下;齐桓公对于管仲,首先是向他学习,然后才把他当臣子,因此不操劳就称霸于诸侯。当今天下各国,国土是一样大小,品德是一般高低,没有人能超过别人。没有别的原因,就因为都喜欢把自己所教导的人当臣子,而不喜欢把教导自己的人当臣子。商汤对于伊尹,齐桓公对于管仲,那是不敢召唤的。管仲尚且不可以召唤,何况不愿做管仲的人呢?”

陈臻问曰:『前日于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1;于宋,馈七十镒而受;于薛,馈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

孟子曰:『皆是也。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jìn)2;辞曰:「馈赆。」予何为不受?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馈之。」予何为不受?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馈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

1兼金:好金,价值双倍于普通金,故称。

2赆(jìn):送给别人的财物。这里指盘缠。

译文

陈臻问道:“先前在齐国,齐王送您上等金一百镒,而您不接受;在宋国,宋君送您七十镒,您接受了;在薛,薛君送您五十镒,您也接受了。如果先前的不接受是对的,那么今天的接受就是错的了;如果今天的接受是对的,那么先前的不接受就是错的了。二者之间,先生必居其一。”

孟子说:“都是对的。在宋国的时候,我将要远行,对远行的人照例要送些盘缠;因此他说:‘赠送盘缠。’我为什么不接受?在薛的时候,我有戒备之心;因此他说:‘听说您有戒备之心,因此赠送买兵器的钱。’我为什么不接受?至于在齐国,就没什么理由了。没有理由而送钱给我,这是收买我。哪有君子可以被收买的呢?”

孟子之平陆,谓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1,则去之否乎?』

曰:『不待三。』

『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岁,子之民,老羸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

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2。』

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

曰:『此则距心之罪也。』

他日,见于王曰:『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为王诵之。

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

1失伍:掉队或擅离岗位。

2距心:即本章对话中平陆邑宰之名。

译文

孟子到平陆去,对当地的邑宰说:“先生的士卒,如果一天失职三次,你会杀了他吗?”

邑宰说:“不必等到三次。”

孟子说:“那么,您失职的地方可就多了。饥荒年岁,您的百姓,年老体弱的辗转死于沟壑,年轻力壮的四散逃荒,几乎有一千人啊。”

邑宰说:“这不是我距心力所能及的。”

孟子说:“假如现在有个接受别人牛羊而替人放牧的人,他一定会替人去找牧场和草料。找不到牧场和草料的话,是把牛羊还给人家呢,还是站着眼看它们死掉呢?”

邑宰说:“这么说是我距心的罪过了。”

过些日子,孟子朝见齐王,说:“王的都邑长官中,我认识五个人。明白自己的罪过的,只有孔距心一人。”接着为齐王讲述了与孔距心的对话。

王说:“这么说是我的罪过了。”

孟子谓蚳鼃(chí wā)曰:『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

蚳鼃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1。

齐人曰:『所以为蚳鼃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

公都子以告。

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馀裕哉?』

1

致为臣:犹言“致仕”,交还官职,这里指辞职。致,还。

译文

孟子对蚳鼃说:“你辞去灵丘邑的邑宰而请求做狱官,似乎有道理,因为可以进言。现在你做狱官已经有几个月了,还不能进言吗?”

蚳鼃向王进谏而王不采纳,就辞职走了。

齐国有人说:“孟子为蚳鼃考虑的主意是好的,为自己考虑的主意怎样呢,那我就不晓得了。”

公都子把这话告诉孟子。

孟子说:“我听说过,有固定官职的人,如果不能尽职,就辞去;有进言职责的人,如果进言不被采纳,就辞去。我没有固定官职,也没有进言的职责,那么,我的进退,难道不是宽松自如,大有余地吗?”

孟子为卿于齐,出吊于滕,王使盖(ɡě)大夫王为辅行。王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

公孙丑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1;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

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1

“齐卿”句:这里是指孟子而言。公孙丑以为孟子任齐卿,不小于王,宜有所指挥,因而有此一问。

译文

孟子在齐国做卿,奉使到滕国去吊丧,齐王派盖邑的长官王任副使同行。孟子与王朝夕相处。在往返齐国和滕国的路上,孟子没和王讲过出使的事。

公孙丑说:“齐卿的官位,不算小了;齐滕间的路途,不算近了。往返一趟而没和他讲过出使的事,这是为什么?”

孟子说:“他既然自作主张办事了,我还说什么?”

孟子自齐葬于鲁,反于齐,止于嬴。

充虞请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严1,虞不敢请。今愿窃有请也:木若以美然2。』

曰:『古者棺椁无度,中古3,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于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人心。不得,不可以为悦;无财,不可以为悦。得之为4,有财,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5,于人心独无恔(xiào)乎6?吾闻之,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

1严:急。

2以:太。

3中古:指周公制礼的时候。

4为:用。

5比:为。化者:死者。

6恔:满意。

译文

孟子从齐国到鲁国埋葬母亲,回到齐国,在嬴邑停下来。

充虞请问道:“前些日子承您错爱,让我管木匠的事。当时事情急迫,我不敢请教。现在愿有所请教:棺木似乎太好了。”

孟子说:“古时候,棺椁没有固定的尺寸,中古,规定棺厚七寸,椁与之相称。从天子到老百姓,讲究棺椁,不只是为了美观,而是因为这样才能尽人的孝心。因礼制限定而不能用,不能算如意;没钱,也不能如意。礼制规定可以用,又有钱,古人都这样用了,为什么就我不行?而且为死者考虑,不使泥土挨着肌肤,对于孝子来说不是可以少点遗憾吗?我听说过,君子不会因为天下的缘故而在父母的身上节俭。”

沈同以其私问曰:『燕可伐与?』

孟子曰:『可。子哙(kuài)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仕于此1,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何以异于是?』

齐人伐燕。

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

曰:『未也。沈同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

1仕:通“士”,古代四民之一。指以道艺、武勇谋求仕进的人。

译文

沈同以个人身份问道:“燕国可以讨伐吗?”

孟子说:“可以。子哙不可以把燕国给子之,子之也不可以从子哙那里接受燕国。譬如这里有个士人,您喜欢他,不跟王打招呼就私自把您的俸禄和爵位给他,那士人呢,也没有王的任命就私自从您这里接受了,那能行吗?燕国的事和这个有什么不同呢?”

齐国讨伐燕国。

有人问孟子:“您劝齐国讨伐燕国,有这事吗?”

孟子说:“没有。沈同问‘燕国可以讨伐吗’,我回答他说‘可以’。他便赞同而去讨伐燕国。他如果再问:‘谁可以去讨伐?’我就会答道:‘作为天吏,就可以去讨伐它。’譬如现在有个杀人的,有人问道:‘那人可以杀吗?’我就会答道:‘可以。’他如果问:‘谁可以杀他?’我就会答道:‘作为狱官,就可以杀他。’如今拿一个同燕国一样暴虐的齐国去讨伐燕国,我为什么去劝他呢?”

燕人畔。王曰:『吾甚惭于孟子。』

陈贾曰:『王无患焉。王自以为与周公孰仁且智?』

王曰:『恶!是何言也!』

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尽也,而况于王乎?贾请见而解之。』

见孟子,问曰:『周公何人也?』

曰:『古圣人也。』

曰:『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诸?』

曰:『然。』

曰:『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

曰:『不知也。』

『然则圣人且有过与?』

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

译文

燕国人背叛齐国。齐王说:“我对孟子感到很惭愧。”

陈贾说:“王不必忧虑。王自以为和周公相比,谁更仁爱而明智?”

王说:“呵!这是什么话!”

陈贾说:“周公让管叔监督殷国,管叔却凭借殷国发动叛乱;如果知道他要叛乱而让他去,这是不仁;如果不知道他要叛乱而让他去,这是不智。仁和智,周公尚且不能完全做到,何况王呢?请让我见孟子并向他解释。”

陈贾见了孟子,问道:“周公是什么人?”

孟子说:“古代的圣人。”

陈贾说:“他让管叔监督殷国,管叔却凭借殷国发动叛乱,有这事吗?”

孟子说:“有。”

陈贾说:“周公是知道他要叛乱而让他去的吗?”

孟子说:“他不知道。”

陈贾说:“那么圣人也会有过错吗?”

孟子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周公犯这个错误,不是很自然吗?况且古时候的君子,犯了错误就改正;现在的君子,犯了错误却将错就错。古时候的君子,他的错误呢,就像日食和月食一般,别人都看得见;等他改正了,别人都抬头仰望;现在的君子,岂止是将错就错,还接着编一套说辞文过饰非。”

孟子致为臣而归。王就见孟子,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

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他日,王谓时子曰:『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1,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2。子盍为我言之!』

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3,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

孟子曰:『然。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季孙曰:「异哉子叔疑!使己为政,不用,则亦已矣,又使其子弟为卿。人亦孰不欲富贵?而独于富贵之中有私龙断焉。」古之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为贱,故从而征之。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

1万钟:指万钟粮食。一钟为六石四斗,万钟则为六万四千石,约折合今日之一万三千石。

2矜式:敬重效法。矜,敬重。式,效法。

3陈子:即孟子弟子陈臻。

译文

孟子辞职准备回乡。齐王来见孟子,说:“从前希望见到您而没有机会,后来得以同朝办事,很高兴。现在您又要抛弃我而回乡,不晓得今后还可以见到您吗?”

孟子答道:“我只是不敢请求而已,这本来也是我的愿望。”

过些日子,王对时子说:“我想在国都之中给孟子一幢房子,用万钟粮食供养他的弟子,使众大夫和平民百姓都有学习的楷模。你何不替我向孟子谈谈!”

时子托陈子把这个意思告诉孟子,陈子把时子的话转告了孟子。

孟子说:“哦,时子哪里知道那是不可以的呢!假如我想发财,辞去十万钟的俸禄来接受一万钟的俸禄,这是想发财吗?季孙曾说:‘奇怪呀子叔疑!自己要做官,人家不用他,那也就罢了,却又打发自己的子弟来做卿相。谁不想做官富贵?而他却在做官富贵之中独自垄断。’古人做生意,拿自己所有的交换自己所无的,有专门的部门管理这种事。有个卑鄙汉子在那里,一定要找个独立而高的冈垄登上去,左顾右盼来网罗整个集市的利益。人人都认为他卑鄙,所以向他抽税。向商人抽税就是从这个卑鄙汉子开始的。”

孟子去齐,宿于昼。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1。不应,隐几而卧。

客不悦,曰:『弟子齐(zhāi)宿而后敢言,夫子卧而不听,请勿复敢见矣。』

曰:『坐!我明语子。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子为长者虑,而不及子思2。子绝长者乎?长者绝子乎?』

1坐:指危坐,即跪。古人席地而坐,双膝着地,臀部靠在脚后跟上,这是安坐;双膝着地而臀部离开脚后跟,这是危坐,即跪。安坐与危坐均可称“坐”。

2不及子思:不及鲁穆公安排在子思身边的贤人。意思是不劝王留我,反而劝我留下。

译文

孟子离开齐国,在昼邑歇宿。有一个想替齐王挽留孟子的人,恭敬地坐着向孟子进言。孟子没答话,靠着坐几睡觉。

客人不高兴,说:“学生斋戒一天才敢跟您说话,先生却靠着睡觉而不听,以后再也不敢和您见面了。”

孟子说:“坐下来!我明白地告诉你。从前,鲁穆公如果没有人在子思身边及时表达尊贤的诚意,就不能使子思安心;泄柳、申详如果没有人在鲁穆公身边随时劝王礼贤下士,就不能使自己安心。你为老人考虑,却比不上为子思考虑的那些贤人。是你对老人绝情呢,还是老人对你绝情呢?”

赏析与点评

由于对齐宣王不满意,进而对齐宣王派来挽留的人也不客气。这里再次表现出孟子刚直不妥协的个性。

孟子去齐。尹士语人曰:『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且至,则是干泽也1。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后出昼,是何濡滞也?士则兹不悦。』

高子以告。

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昼,于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2。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于其面3,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

尹士闻之,曰:『士诚小人也。』

1干:求。泽:恩泽,指俸禄。

2浩然:水流不止的样子。

3悻悻然:形容气量狭小的样子。

译文

孟子离开齐国。尹士对人说:“不知道齐王不能够做商汤、武王,那是不明智;知道他不能,但还是来了,那是来求富贵。千里迢迢来见王,不能投合而离开,歇了三宿才出昼邑,怎么这样慢腾腾的?我对这种情况不满意。”

高子把这些话告诉了孟子。

孟子说:“那尹士哪能了解我呢?千里迢迢来见王,是我所希望的。不能投合而离开,难道是我所希望的?我不得已啊。我歇了三宿才出昼邑,在我心里还认为太快了,我心想,王也许会改变态度的!王如果改变了态度,就一定会让我回去。出了昼邑呢,王还不追我回去,我这才有了断然回乡的念头。我尽管这样,难道舍得王吗!王还是足以做正事的,王假如用我,那何止是齐国的百姓得到太平?天下的百姓都能得到太平。王也许会改变态度的!我天天盼望!我难道像那种气量狭小的汉子吗?向君王进谏而不被采纳,就发怒,气呼呼地表现在脸上,一旦离开,就走上一整天,没力气了才歇下?”

尹士听到这些话,说:“我真是个小人呀!”

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

曰:『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由周而来,七百有馀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

译文

孟子离开齐国,充虞在路上问道:“先生似乎不太高兴。从前我听先生说过:‘君子不埋怨天,不责怪人。’”

孟子说:“那是一个时候,现在又是一个时候。每过五百年一定有圣王出现,那时一定有闻名于世的贤人。从周代以来,七百多年了。按年数算来,已经超过了五百;从时势来看,也该出现了。看来苍天还不想使天下太平啊,如果想使天下太平,当今世上,除了我还有谁呢?我为什么不高兴呢?”

赏析与点评

“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有风度的君子终得“输得起”,要有服输的精神和勇气,不应把时间浪费在怨天尤人上,而应用在努力充实自己、提升自我上。

“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齐宣王不能以齐国的民意为依归,孟子很失望,遂离开齐国。要“平治天下”、“舍我其谁”,充分体现出孟子浩然正气盈胸的强烈使命感。他游历各国,劝说统治者施行仁政,都是这种使命感的驱迫。

孟子去齐,居休。公孙丑问曰:『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

曰:『非也。于崇,吾得见王,退而有去志,不欲变,故不受也。继而有师命1,不可以请。久于齐,非我志也。』

1师命:军令。

译文

孟子离开齐国,在休地逗留。公孙丑问道:“做官却不接受俸禄,是古人的原则吗?”

孟子说:“不是。在崇,我得以见到齐王,退下后便有离开的意思,不想改变,所以不接受俸禄。后来齐国有战事,不可以请求离开。长久地待在齐国,不是我的愿望。”

如涉及版权,请著作权人与本网站联系,删除或支付费用事宜。

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