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前所述,技术具有诸多“生物学性质”。它不仅“笨拙”,而且会在进化进程中因为修补而生长变化,同时还拥有许多繁杂的细节。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应该放弃探寻复杂性背后的规律呢?绝对不是!在理解技术系统时,物理学思维也能发挥重要作用。
我们在试图理解一个复杂系统时,必须先确定以何种分辨率来考察它,或者说,必须先确定所考察的细节涉及哪个层级。在我们所关注的层级上,细节的精准度如何?应该关注生命体细胞中的单个酶分子,还是身体内部的器官和血管?应该关注通过电路传播的二进制信号,还是着重测试计算机程序的整体结构和功能?在更高的维度上,我们是否只需要关注计算机网络的一般属性,而不用关注组成这个结构的单个机器及其决策?
这些问题并不总是很容易回答。有时,我们必须向物理学靠拢,通过抽象掉部分细节来理解整个系统;有时,细节又特别重要,譬如我们在前文中讨论过的罕见词和边界情况,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更多地依赖生物学思维。
然而,在很多情况下,不同水平的分辨率是会产生冲突的。镰状细胞性贫血是一种相当严重的全身性疾病,但它的致病因素仅仅只是脱氧核糖核酸中单个碱基对的一个微小变化。发生于2003年夏天的俄亥俄州电网崩溃事件表明,即使只是一棵树碰到了电线,也能引发级联效应,导致全美电网大面积瘫痪。不同系统之间的联系变得越来越紧密了,在这种情况下,不但不同水平的分辨率会相互交织,而且原本相对独立的各个领域也会越来越多地产生交集。这就意味着,我们必须越来越多地把物理学思维和生物学思维结合起来,在探寻秩序的同时,也不能忽略粗糙的边缘。在将生物学思维与物理学思维结合到一起后,我们便能更加了解周围各种拼凑起来的系统了。尼尔·斯蒂芬森(Neal Stephenson)在其小说《编码宝典》(Cryptonomicon)中借人物之口,详细地描述了希腊神殿的结构。书中人物所说的话与我们在此阐述的思想不谋而合:
然而,正是这种混乱、这种不对称性,才使万神殿更加可信。就像元素周期表和基本粒子系谱一样,也像你通过尸体解剖看到的人体结构一样,它除了呈现出足够可靠的、我们的大脑能够分析的模式之外,还潜藏着一种不规则性。这种不规则性表明,“有机来源”是存在的。例如,这里的太阳神和月亮女神是明确对称的;这里还有赫拉(Hera),她并不在这种对称性中扮演角色,单纯只是一个女神;然后还有狄俄尼索斯(Dionysus),他甚至不完全是神,而是半人半神,无论如何,他也进入了万神殿,与其他众神一起坐在了奥林匹斯山上。这就好比,你走进最高法院后却发现一个马戏团小丑坐在了一群大法官中间。[18]
我们对身边的各种系统审视得越是仔细,就越能看清生物学与物理学之间的平衡关系。在生态系统中,在我们每天依赖的混沌技术中,皆是如此;在希腊神话中,在讲给自己听的故事中,亦复如是。
事实上,“讲故事”是一个非常好的方法,能够让我们融汇生物学思维和物理学思维。有些故事就像精心设计制造的机器,毫无赘述,所有情节都非常合理。这方面的例子最经典的莫过于“契诃夫之枪”原则,这个原则源于伟大的剧作家安东·契诃夫(Anton Chekhov)的创作理念:故事中引入的任何元素都必须与剧情有关。例如,在第一场中出现过的一支上了膛的枪,在第三场中必须开一次火。
当然,也有这样一类故事:感情丰富,铺陈繁多,所出现的元素不一定会推动剧情发展。例如,荷马在《伊利亚特》中叙述的入侵伊利亚特的希腊战船;克莱默(Kramer)在《宋飞正传》(Seinfeld)中提到的从未露过面的宋飞的朋友鲍勃·萨卡马诺(Bob Sacamano)、洛米兹(Lomez)、科尔基·拉米雷斯(Corky Ramirez)等。虽然不是推动故事情节发展的关键元素,但它们同样很重要。[19]这就是与物理学肩并肩的生物学,当我们讲故事时,在增添故事丰富性方面,两者皆不可或缺。
特效领域有一个耐人寻味的术语:“小东西”(Greeblies)[20]。每当听到这个术语,我就会想起小精灵,或者伶牙俐齿的小丑。“小东西”指的是被添加到某个场景中或某个对象上的小物件,目的是让场景或对象看起来更可信。这就好比,你制造了一艘未来主义风格的飞船,那么总不可能让它完全由一些转角和若干光滑的面板组成吧;它还需要加上出入口、通风口、各种装饰物、管道、隆起物,以及凹凸槽等。《银河战星》(Battlestar Galactica)或《星球大战》等影片中的宇宙飞船,之所以拥有强烈的吸引力和视觉冲击力,就是因为它们都拥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复杂性。
对于为什么要不断加入小物件,著名数学家、“分形”的创造者本华·曼德博(Benoit Mandelbrot)的一段名言给了我们很好的解释:“为什么有人会说那些基本的几何形状是‘冷冰冰的’和‘干巴巴的’?其中一个原因就在于,它们无法被用来描述云、山、海岸线或树的形状。云不是球形;山不是圆锥体;海岸线不是圆形;树皮不是光滑的平面;雷电也不是按直线行进的。”[21]
技术系统也是如此。一旦嵌入了真实世界,技术系统就失去了如直线、三角形般纯净的逻辑结构;相反,随着时间流逝,它将因吸积而充满各种杂项,就像生物系统中因积累而出现的“进化大杂烩”一样。故事要以细节和复杂性为基础,系统也一样。事实上,我们之所以会认为某些东西更加“现实”,正是因为它们是复杂的,充满了细微的“锯齿”和各种细节,尽管这些“锯齿”和细节常常是我们一时无法理解的。说到底,我们需要这种混乱,需要这些小物件,即使它们在分辨率水平较低的解决方案中会被全部抽象掉。
生物学思维必须与物理学思维“和谐共处”。不妨回想一下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博闻强记的富内斯》,主人公富内斯背负着完美记忆的重担。[22]虽然许多人可能会像富内斯一样,将这种能力视为一份天赐的礼物,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可以从小说中得知,对富内斯来说,几乎每一个细节、每一种观点都会形成新的记忆,继而形成新的记忆类别或类型。当他凝视一只狗的时候,他无法像普通人那般看待狗;每时每刻,他都是在用某个特定视角看待一只特定的狗,只要狗,或他自己动了一下,那么他的大脑就会生出一个关于狗的全新记忆。富内斯没有办法将所有细节统一到一起,并形成某个一般性概念,因为他的记忆过于细节化。换句话说,他无法形成任何抽象的概念,因为他对庞杂现象的容纳度实在太高了。
事实上,生物学家的最终目标同样是创建模型,并识别出规律,只不过这个目标所涉及的范围可能较小。在面对一项复杂技术时,我们需要从野外生物学家的角度出发,围绕其边缘进行各种各样的实验,看看它会做出怎样的应对。当然,在这样做的时候,我们的最终目标仍然是求得某种程度上的一般化。这种方法并不鲜见。很多人在玩诸如《我的世界》(Minecraft)这类开放式游戏时,所采用的便是这种方法。在这类游戏中,你先要收集大量与虚拟世界有关的信息,例如,可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什么东西会“杀死”你,怎样才能生存下去,等等。然后,你需要构建一个比较小的心理模型,接着在较大范围内求得一般化,当然,相对于整个世界,那仍然只是小范围的一般化。
又例如,你正在使用一个很高级的计算机软件,比如说一个庞大而繁杂的文字编辑软件,然后你发现文档尾注的编号变得凌乱了,一般来说,你并不会因此而感到惊慌失措。你会先看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有几个尾注的编号重复了?它们还能关联到文档中的正确位置吗?通过这种修修补补的生物学技巧,你会对这个复杂系统的细节了然于胸。只要真正地像技术领域的生物学家那样行事,我们就能做到,在对系统各个部分进行仔细研究的同时,还能清醒地认识到它们只是一个更大的、高度互联的整体的组成部分。
接下来,我们的讨论将转向另一个领域,其间的知识可以帮助我们在把握技术系统的同时,实现微妙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