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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无所不知的人

2024年12月26日  来源:为什么需要生物学思维 作者:塞缪尔·阿贝斯曼 提供人:It8933......

在我的书架上有三本书[33]的书名或副书名都用到了“最后一个无所不知的人”(The Last Man Who Knew Everything)这个短语。第一本书是讲述阿塔纳斯·珂雪(Athanasius Kircher)的生平和学术贡献的文集。珂雪是一位生活在17世纪德国的耶稣会牧师。今天的人们普遍把珂雪视为一位怪杰,但是也有一些人认为他是一个骗子。珂雪的著作可谓包罗万象,从天文学到埃及象形文字,不一而足,甚至还包括了以猫为题材的音乐剧。第二本书和托马斯·扬(Thomas Young)有关,扬出生于1773年,研究的领域涉及物理学、医学和语言学,等等。第三本书则是约瑟夫·莱迪(Joseph Leidy)的传记,他生于1823年,住在美国费城,是一位古生物学家和博物学家。

那么,最后一个无所不知的人到底是谁呢?我不知道。事实上,应该没有人能洞晓人类文明所生产的一切。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知识体量呈现出爆炸式增长,即使只是想要了解所有新知识也是不可能的。同时,在我们眼中,宇宙也变得更加复杂难懂了。不过,在“最后一个无所不知的人”所生活的时代,甚至在更早之前,确实存在不少努力让自己变成无所不知的人。这种努力往往和一种被称为“珍奇柜”(cabinet of curiosities)或“珍奇博物馆”的事物密不可分。

“珍奇博物馆”一词,德语为“wunderkammer”,指的是一种特殊的房子,其主人为了掌握世界上的“全部知识”而四处搜集珍奇事物,最后把房子塞得满满当当。珍奇博物馆可谓是怪异物品的庞杂集合,动物标本、草药、绘画,应有尽有。通常,它们的主人是富有的欧洲贵族。珍奇博物馆既是社会地位的象征,也是了解宇宙及其间奇迹的窗口。那些收藏家对人造事物,例如乐器和武器;以及天然物品,例如化石和矿物,兼收并蓄。他们的橱柜里装着一整个世界,而世界的多样性通过这些摆在眼前的藏品得以集中呈现。正如作家菲利普·鲍尔在其《好奇心》(Curiosity)一书中所描述的那样:“理想的收藏必定是全面的。这种全面性不仅是因为它包含了世界上每一种物体和物质的样本,或者至少是在向穷尽所有事物这个目标靠拢,还因为它是一个完整的世界缩影,也就是说,它以微缩形式表现了整个世界。”[34]

在珍奇博物馆中,你只要看上一眼,就可以窥见整个宇宙及其间的一切现象。但是人们很快发现,有些珍奇博物馆似乎只是大杂烩般的存在;更加重要的是它们永远不够大。菲利普·鲍尔还在书中引用了法国作家帕特里克·莫里斯(Patrick Mauries)的观点,在美洲大发现之后,人们意识到,任何一个博物馆都不再可能包罗世界万象了,譬如不可能包含所有的物种。[35]自那之后,人们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实在太多样、太复杂了。于是,人们开始做起选择题:哪些东西应该收藏进博物馆?哪些东西可以忽略?

此后,珍奇博物馆仍然存在了相当长的时间。几十年前,我参观过尼亚加拉大瀑布博物馆。它是当时世界上仅存的几家珍奇博物馆之一,其所有者是我一位朋友的父亲。当然,它现在已经闭门谢客了。在“大自然的怪物”展厅中,摆满了千奇百怪的动物标本,有五条腿的奶牛,还有两个头的羊。凝视着那些突变体,以及镶嵌在墙上的昆虫标本和埃及木乃伊,我深刻地体会到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句话的含义。

但是,这些珍奇博物馆所陈列的事物远非世界之全部,想要包罗万象是不可能的。每一家珍奇博物馆的存在都意味着某个特定的选择过程已经结束。而且,在这种选择中,我们可以看到专业化分工的深化痕迹。随着知识的范畴逐渐超越了地域、文化和心灵的界限,想要掌控好周围的系统,我们就必须求助于专业化。换句话说,我们必须更好地理解细分领域,比如先进武器,或者某个学科的子领域。当然,这种转变绝非一日之功。

在几个世纪以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有许多人仍在试图理解周遭世界,而这种努力不再只是简单的收集过程。事实上,他们都博学多识,例如生活在17世纪后半叶至18世纪前半叶的哲学家、科学家和数学家戈特弗里德·莱布尼茨。根据史学家丹尼尔·布尔斯廷(Daniel Boorstin)的说法:“在26岁之前,莱布尼茨为神圣罗马帝国制订了一项法律改革计划,还设计了一台计算器,并试图游说路易十四不要攻击莱茵兰(Rhineland),而去修建苏伊士运河。”[36]用腓特烈大帝的话来说,莱布尼茨一个人就是“一所完整的大学”。[37]与此类似,牛顿通过万有引力定律将物体的下落轨迹、火星的运行轨道等所有现象都统一了起来。

同一时期,英格兰最古老的学院格雷沙姆学院(Gresham College)则致力于举办各种公开的主题讲座,并在天文、几何和音乐等学科领域均拥有小型的教师团队。但事实上,格雷沙姆学院的各种头衔并没有太大的实际意义,一些教授会根据可以得到的房子的质量,而非自己的专业特长来选择头衔。[38]在那个时期,专业化并不被人看重。对此,数学家伊萨克·巴罗(Issac Barrow)曾说:“一个不博学的人,不可能是一个好学者。”[39]

然而,时至今日,知识的积累和扩展已经远远超出了任何人所能掌握限度。想要在知识最前沿构建关于世界以及新技术系统的新模型,我们就必须尽可能地做到“对越来越小的领域知道得越来越多”,也就是要在某个特定领域内进行深入的专业化研究。[40]对此,美国西北大学的本杰明·琼斯(Benjamin Jones)提出了“知识负担”理论[41]:想要在前沿知识领域取得进展,你就必须先了解相关领域以往积累起来的全部知识。由于人类的集体知识一直在不断增长,所以“知识负担”只会越来越重。在这种情况下,为了能做出新的贡献,我们不得不进行更多的学习。在另一篇与他人合作的文章中,琼斯还指出,1639年,约翰·哈佛(John Harvard)在临终前将财产和藏书遗赠给哈佛大学的前身,这也是哈佛大学名称的由来。[42]当时,他的所有藏书总共只有320本。而在今天,仅仅是美国国会图书馆就保存了超过3 600万册藏书,以及其他印刷资料。[43]“知识负担”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沉重过!当我们试图构建或理解复杂的系统时,不仅需要了解更多,而且还需要掌握日益专业化的知识。

对于这种变化,生物学家爱德华·威尔逊(E. O. Wilson)(9)是这样描述的:

1797年,在托巴斯·杰斐逊(Thomes Jefferson)担任美国哲学学会会长期间,所有的美国职业科学家和人文学者都可以舒适地坐在哲学大厅的同一个讲堂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有能力参与讨论知识世界中的任何一个问题。当时的知识世界还很小,尚能作为一个整体来把握。而到了今天,他们的继任者——45万名拥有科学和工程学博士学位的专家,如果都来到费城,那这个城市一定会因过度拥挤而瘫痪。一般来说,专业学者只需要在自己所研究的领域内,就专业知识和研究议程与同行进行切磋;而一名成功的学者则需要在膜生物物理学(membrane biophysics)(10)、浪漫主义诗歌、美国早期历史,以及其他类似的正式研究领域内开启自己的职业生涯。[44]

除了知识在扩展和分化,学者的数量在增加之外,各研究领域的专业化程度也在大幅提高。

我们身陷两难境地。为了更多更好地了解这个世界上的复杂系统,比如人体,我们需要将传统医学分解为众多专业化的医学学科。与此同时,我们正在构建的系统,或者说使世界运行起来的技术,却日趋庞大和复杂。于是,我们又不得不将许多不同的专业领域“缝合”到一起。举例来说,金融系统的构建需要物理学家参与;计算机系统的开发也需要经济学家参与。又例如,无人驾驶汽车的设计有赖于软件、激光、汽车工程、数字测绘等领域的专家的通力合作。[45]

换句话说,专业化帮助我们不断取得进步,同时我们也更加依赖于跨领域“汲取营养”的系统。这就要求我们必须对所有相关领域了如指掌。然而在今天,任何人都不可能拥有全部知识。这也就意味着,无论对谁来说,这些系统在整体上都是不可理解的。

解决方案之一是推进多学科和跨学科的团队合作:将不同领域的专家组织到一起,这样就有可能在前沿地带取得突破,进而构建出特别强大的复杂系统。在软件开发领域,尽管有一些技术系统是由一个人,或一个小团队创建的,但在更多的时候,创建工作需要大规模团队的长期合作。不仅如此,在这个过程中,会不断有人加入和离开。如果将团队工作可视化,[46]也就是将关键软件的开发过程用信息图表的形式呈现出来,我们就会发现,这个过程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由文字、会议和分叉组成的错综复杂的流动集束。在分叉点上,不同的个体来来去去:加入进来,参与软件开发,共同处理不同的文件,然后离开。因此,作为这种过程的产物,软件不仅非常复杂,而且往往极其庞大,以致几乎没有人能够完全理解。我们会得到这样的结果并不奇怪,因为完全了解某个特征的人可能早就离开团队了。

专业化无疑是一个成功的进程,它给我们带来了大量的、令人印象深刻的技术,但同时也将我们带入了纠缠世界。在纠缠时代里,我们不得不依赖于生而为人终无法拥有的、复杂的技术系统知识。事实上,没有人能拥有这种知识。人们千方百计地想要走出这种困境,譬如,有人说,是时候召回博学者和多面手了,应该让他们在当今时代重获新生。我们将在后文中再度审视这种可能性,在这里,我们必须先认识到:在个体所能处理的知识体量,与其需要了解的、与生活息息相关的系统知识体量之间,存在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不幸的是,我们常常忽视这种不匹配;等醒悟过来,为时已晚。我们构建了大量复杂的技术系统,并确信构建的基础是符合逻辑的,直到它们迫使我们面对出人意料的结果——错误和故障,而这些结果会导致诸如全球金融市场之类的重要系统陷入混乱,甚至崩溃。有些系统会做出一些离奇的行为,这些行为甚至连设计者本人都不曾预料到,这样的系统被称为“技术狼人”。在计算机科学家小弗雷德里克·布鲁克斯眼中,大型软件项目自带难以控制的“狼人”倾向:“在我们的民间传说中,有很多令人噩梦连连的怪物,其中最恐怖的就是狼人,因为他们会出其不意地从熟人变身为恐怖的怪物。”[47]

当今时代,“狼人”就是我们自己所构建的系统突然出现的意外行为。它是所有使系统变得复杂难解的邪恶力量的集中体现。在接下来的一章中,我们就来讨论一下相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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