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我举一个例子,说明上述方法在现代经济学的一个分支——微观经济学的语境下的典型含义。这个例子是我在20世纪70年代后期的产业组织文献中选择出来的。[1]考虑这样一个问题:我们有一个飞机场,24小时都可以供飞机起飞,有许多航空公司,比如说20家航空公司,都在利用这个飞机场,它们必须决定让自己的飞机在哪个时间段起飞,如从拉瓜地亚机场去华盛顿。当然,不同的航空公司有不同的偏好。它们知道自己的偏好,并准备预定适当的起飞时段。所有选择都是一劳永逸的,一经选定就一直适用。在他们真正想要起飞的地方,与不要太接近其他航空公司所选择的这两个起飞时段之间,存在着权衡。在每一个合格的经济问题中,都总是存在权衡问题。所以,给定航空公司的偏好,他们会选择哪些起飞时间,这就是要解决的经济问题。
将这里的情况说成是确定的,也许有人会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它看上去挺复杂、挺不和谐的。但是,在这种不和谐的情况下找到一个和谐的解,正是我想向你们展示的经济学中的现代启蒙方法的精要所在。这种现代方法被称为理性预期。我先将它讲清楚,然后从现实主义的角度去分析它、拆解它,使它露出不确定性的端倪。下面就开始。
在理性预期方法中,首先假设我们知道各航空公司提交选择的顺序。现在不妨先看一下第20家航空公司的选择,想象一下它的推理过程:“只要知道前19家航空公司将选择什么,我会知道我自己想选择什么。”因此,无论任何前19家航空公司的选择是什么,我都知道自己将选择哪个起飞时段。对于第20家航空公司来说,这是一个很容易解决的问题。那么,第19家航空公司会怎样选择?第19家航空公司在选择时,知道前18家航空公司的选择,能够计算出自己应该怎么做。给定第20家航空公司,将根据其他18家航空公司和第19家航空公司的选择,来选择一个最佳起飞时段。接下来,第18家航空公司又会怎样选择?没问题。第18家航空公司知道前17家航空公司的选择是什么,知道第19家航空公司将会怎么做,也是可以解决这个最优选择问题的。因为第19家航空公司将会做出自己的最佳选择,而第20家航空公司也将基于第19家航空公司的选择结果,做出自己的最佳选择。复杂吗?这是挺复杂的。但是你可以通过逆向演绎法,或者更准确地说,通过动态规划以相反的顺序搞清楚这里的逻辑,并推断出所有20家航空公司将如何做出自己的最优选择。
需要注意的是这个推理过程的性质。问题是有明确定义的。这是一个序贯决策问题,而且假设所有航空公司都运用逻辑上的逆向演绎推理法,得到的解在数学意义上是精确的、“干净”的。因此,这个经济问题变成了一个数学问题。所有这类问题都会变成数学问题,从而使经济学变成了数学。这类问题通常还有另一个属性,那就是个人行为对整体是有好处的,也就是说,部分的恶是普遍的善。尽管在现在这个例子中,情况不是这样,但是在经济学中,这是一个一般属性。
然而,这个解还带有很多的“附带条件”。各航空公司必须准确地知道自己的偏好,不仅如此,它们还必须准确地知道所有其他航空公司的偏好。此外,它们还必须知道,每一个其他航空公司都准确知道每个其他航空公司的偏好。它们还必须知道,每家航空公司都知道,每家航空公司都知道每家其他航空公司的偏好……这是一个无限的递归。此外,每家航空公司还必须足够理性,以求出那个最优解。更进一步,每家航空公司还必须确信,每一家其他航空公司都是理性的,并且都会运用完全理性来制定解决方案。此外,每家航空公司都必须知道存在一个无限的递归,知道每一家其他航空公司都正在使用这种理性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因为这些航空公司当中只要有一家“搞砸”了,就会使每一家其他航空公司的解全都乱成一团。在使用这种逆向演绎法求解时,每家航空公司的最优解都必须是唯一的。在这个“需求网络”中,任何一个链条一旦中断,解也就不复存在了。对此,我的评语与那位法国元帅康罗贝尔(Canrobert)在比利时留下的评语一模一样:“这确实极为壮观,但是这不是在作战!”
这种类型的多行为主体选择问题在经济学中是非常普遍的。所以,我们必须认真对待这种求解方法。假设我们是第三家航空公司,如果我们不能确定第17家航空公司将会怎么做,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作为第三家航空公司,我们也许会说:我不相信第17家航空公司的人都有那么聪明,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会运用上述完全理性的方法解决这个问题。如果他们不这样做,那么我不知道我作为这个序贯决策问题的第三个决策者的最佳选择是什么。这种不确定性足以打乱整个情况。而且更加糟糕的是,第三家航空公司可能会将这种不确定性“传染”给其他航空公司,于是它们就可能无法再依赖第三家航空公司和第17家航空公司。这样一来,整个解也就开始土崩瓦解了。得到的解是航空公司的预期或对其他航空公司将要做什么的预测的函数。因此问题的要害是,如果我是一个有“代表性”的航空公司,我要找到的是我的预期应该是什么,这也就是说,我正在试图预测一个由我自己和所有人的预期创造的世界。这里存在一个自我指涉的循环。每家航空公司试图预测的结果,取决于它和其他航空公司可能形成的预测。换句话说,这些预测正在形成这些预测试图预测的世界。除非有某种协调装置,使得各航空公司可以从逻辑上确定其他航空公司的预测,如上面这种“折磨人的”逆向演绎推理方法,没有其他方法可以确定其预测。
因此,这里存在一种逻辑不确定性。这就是说,在经济中,人们正在创造一个从他们的预测中形成的世界,但是如果他们试图以一种完美的演绎推理的方式形成这些预期,那么他们就会进入一个自我指涉的循环。标准的经济学思想存在一个逻辑漏洞。我们的预测共同创造了我们的预测正在尝试预测的世界。如果不知道别人如何确定他们的预测,那么我的预测就是不确定的。当然,在经济学中,在某些情况下,很显然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像上面提到的那种方法是有效的。但是除了这类情况之外,我们在所有其他情况下都会面临这个根本的不确定性问题。经济中的行为主体生活在一个马格利特式的世界里。当我们的想法和偏好共同创造了它们试图预测的世界时,自我指涉就会使得问题变得不确定。我们可以将经济的主体,即形成经济的行为主体与客体经济完全区分开来,这种想法是有问题的。不确定性的“口袋”在经济中随处可见。现代形式的经济决定论注定要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