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认知,上面已经说了很多了。但是,作为经济学家,必须考虑的问题是,我们怎样才能利用这些东西呢?或者说,在面对复杂的或界定不明确的问题时,我们如何对思维过程建模?
根据如上所述的观察结果,我给出的建议如下。在面对复杂的问题时,作为决策者,经济行为主体必须先找到框定面临的情境的方法。他们会尝试在临时的内部模型、模式或假说与面对的情境之间建立关联来框定问题,并利用这些临时的内部模型、模式或假说。如果他们希望找到行动的指导,他们可能会选择上述模式或模型中的某一个,并进行简单的推理。这种推理仅仅发生在“井”字棋这类游戏的复杂性水平上。当得到了更多的证据后,他们可能会强化或削弱对自己当前的模型或假说的信念。他们也可能在他们的模型或假说不再起作用时舍弃它们,或者在需要时用新的模型或假说替代它们。换句话说,当行为主体面对复杂的问题或无法明确界定的问题时,他们会利用环境提供的线索来形成假想性的模式、框架和关联。这些假想性的模式填补了行为主体理解中的空白。
有了这样一个程序,我们人类就可以处理复杂性问题了。这就是说,我们先构建一些较简单的模型,它们不但是可行的,而且是我们可以处理的。有了这样一个程序之后,我们就能够处理界定不明确的问题了:在我们面临定义不充分的情况下,我们可以利用工作模型去填补空白。这种行为是归纳性的。它可能会显得有些凌乱,或者看上去有点像“特殊理论”,但是它决不是“理性”或科学的对立面。恰恰相反,它就是科学体系本身运行和进步的方式。
因而在实际的研究中,当面临一个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步展开的经济问题时,我们可以建立一个行为主体的集合,他们一般是异质的,并假设他们会联想,这就是说,假设他们能够以心理模型、假说或主观信念的形式建立关联。至于这些信念本身,既可能采取简单的数学表达式的形式,即可以用来描述或预测一些变量或动作,也可能是统计假说,还可能是某种“条件-预测”规则,即如果观察到情况为Q,那么预测结果或行为就为D。这些信念通常是主观的,即不同的行为主体有不同的信念。行为主体在同一时间既可以只考虑一个信念,也可以同时考虑好几个信念,并记住每个信念的“表现”。这样,当需要做出选择时,行为主体根据当前自己最可信的,或者也可能是最有利可图的那一个信念采取行为。他把他的其他信念暂时“藏在自己心底”。说到这里,有的经济学家可能会提出反对意见:行为主体这样做,不就是理性地将自己的若干个假说结合起来吗?得出这样一个结论确实是一个很大的收获。但是,认知心理学告诉我们,我们并不是这样行事的。我们会同时考虑许多假说,但是只会根据目前最合理的那个假说采取行动。而且,一旦采取了动作,那么整体图景就会更新,同时行为主体也要更新对他们的每个假说的置信度。
当然,我在上面提出的这个认知“图式”,本身也是简化和抽象的。但是,它确实刻画了一个重要思想的本质要素:行为主体要将意义“强加”给问题及其情境,或者说行为主体要建立多个框架或信念结构、假说与问题及其情境之间的关联,并让它们相互竞争以此来理解问题。这也是一个存在学习的系统:行为主体通过“学习”获悉他们的假说是否有效。他们的“学习”行为也体现在抛弃表现不佳的假说,并生成新的“想法”而将它们替换掉。请注意,这里存在着一个天生的滞后:行为主体根据他们目前最可信的假说或信念模型来行动,并且在它不再有效时抛弃它,转而采用更好的另一个。某个假说或者关联、信念模型之所以被采用,不是在于它是“正确的”,因为行为主体没有办法知道这一点,而是在于它在过去是有效的。而且,在“值得”将它舍弃之前,必须先积累起它失败的记录。
但是,这里仍然有一个关键问题悬而未决。上面说的那些假说或心理模型来自哪里?它们是怎样生成的?这涉及心理学中的一个深层次问题,与对象表征和模式识别有关。我不能在这里详细讨论这些。但是就建模而言,还是有一些简单的和实用的选项。有时,我们可以让我们的行为主体拥有“焦点模型”(focal model)。焦点模型是指明显的、简单的和容易处理的模式或假说。这就是说,我们可以先生成一个“焦点模型库”,并分配给不同的行为主体。而在另外一些时候,我们可以给定一个适当的模型空间,然后让某种类型的智能搜索设备,如遗传算法去生成合适的模型。在这里需要提请读者注意的是,无论选择什么方法,我在上面描述的框架都是独立于所使用的具体假说或信念的,就像经济学中消费者理论框架独立于特定的产品选择一样。
这个研究方案真的可以在经济学中付诸实施吗?答案无疑是肯定的。现在已经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成功例子,如萨金特的研究、“爱尔法鲁”问题、圣塔菲人工股票市场研究。这种类型的研究通常都会发现,必须通过计算来生成“解”、信念及基于这些信念的行动的模式,因为异质信念会使复杂性急剧增加。这些研究通常还会发现一个更加丰富的世界,一个“心理世界”。在这个世界中,关于被研究的问题的各种信念形成了一个生态。有时,这个生态会收敛于某个标准的信念均衡,但是在更多的时候则不会收敛,因为永远都会发现新的假说、新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