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济学中,我们一直秉持着一个简单但陈旧的心智概念。心智(Mind)被视为一个保存数据的容器。数据通过与世界的互动不断更新,而心智则根据这些数据进行演绎推理。所有这一切在经济学中都是隐含的假设,因为在经济学中我们不会谈论“心智”。但是,我们确实认为心智或“那个推理机”,是在数据集的基础上进行演绎推理的。在经济学理论中,这种观念反映的是,将对世界的信念视为以当前数据,即当前信息为条件的变量的期望值,以及基于这些信息来制定解决方案。这是一种“速记”,也是一种合理的抽象,各门学科在许多情况下都可以利用这种方法,而且效果不错。但是我们必须超越它,只要我们来到了比“决策问题之海”海平面低半米左右的地方。
因此,我们应该从更加深层的观点,即认知科学的观点,来讨论心理和认知过程。请读者想象一下,在某个静谧的晚上,你正在读一本小说,或者就拿哈尔多尔·拉克斯内斯(Halldór Laxness)所写的《独立的人民》(Independent People)来说吧,你很喜欢这本小说。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但是实际上却很复杂。印在纸页上的那些黑色和白色的标记,会聚焦到你的视网膜背面的光传感器或“像素”上。这些感官知觉随后会传递到你的大脑的后部,并映射到特定的视觉神经结构。然后,不知怎的,字母和单词被解析出来。同样不知怎的,这些字母和单词通过对句法的理解而结合在了一起。我在这里说“不知怎的”的意思是,认知科学家不知道在这个知觉过程中,发生这些事情的确切机制是什么。再然后,意义不知怎的从句法结构中涌现出来了。但是,“意义”到底是什么意思?在这个例子中,意义指的是一组关联或联想。你可能刚好读到了一句描写雨景的话:“雨一直下,平稳地、执着地,把整个郡都笼罩起来了。它落在衰朽的沼泽草上,落在那个‘是非不断’的湖上,落在铁灰色的砾石砌成的地上,落在了俯视众多小山的阴沉沉的大山上……把所有的风景都玷污了。”这些词会触发联想,事实上是触发相关的记忆。然后,你的脑中会形成一副画面或一组画面。这些相关的记忆和画面,反过来又会触发你所称的“情感”或感觉。感觉往往是很微妙的,在拉克斯内斯的世界中当然也不例外:雨的阴暗、砾石铺就的路的泥泞、山的压迫感、小农场的潮湿气味,这些感觉确实非常微妙,它们其实是我们智慧的一部分,是我们认知的一部分。它们是我们赋予符号意义的一部分。阅读并理解读到的内容的含义,涉及相关的记忆和相关的感觉。这种理解何以成为可能?认知科学家们迄今仍然未能很好地解释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因此法国思想家亨利-让·马丁称之为“神秘的炼金术”。
对于这种炼金术,普林斯顿大学认知心理学家朱利安·杰恩斯(Julian Jaynes)这样描述道:
啊,这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啊!看不见的多姿多彩,听得到的无声无息。这个无形无质的心智国度竟是如此神奇!啊!那不可窥见的本质!那无法触及的记忆!还有那难以预测的遐想!它莫非也要保护它的隐私吗!这是一个秘密剧院,上演的戏剧中充满了无言的独白和抢眼的秘密。这是一幢看不见的豪宅,收藏着所有的心情、冥思和奥秘。这是无限的失望和无穷的发现的胜境。它是一个王国,在这里,我们每个人独立地推行自己的统治,质疑我们想要做的,指挥我们做自己能做的。它是一个隐秘的道场,我们在这里一边研习秘籍,一边反思自己做过的、谋划自己未来要做的。它是一台“内部对讲机”,但所说的,更多的是关于“我自己”,而不是关于任何我可以在镜子中找到的东西。意识就是自我本身,它无所不包,但又什么都不是。那么,它到底是什么?它来自哪里?它的意义何在?
我在这里想强调的一点是,从书中抽象出来的意义并不在书本中,而在我们的心智中。对于这一点,哲学家们,如康德在18世纪时就已经开始认识到了,但是直到20世纪还没有完全阐明。我们通过我们所建立的关联来构建意义。
如果读者觉得这个论断听起来有些奇怪,那么请想象一下:让一个俄罗斯人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俄文版小说《独立的人民》,与让一个不懂俄语的外国人看同样的一页纸,会有什么不同。他们两个人获得了完全相同的数据,但是那个俄罗斯人能够在他看到的那些西里尔字母与意义之间建立起关联,从而使他自己获得关于那些书面文字的感觉数据“活”起来。而那个不懂俄语的外国人虽然看到了完全相同的数据,却无法建立起关联,因而那些字母对他没有意义。
从这个角度来看,意义是“强加”的,它因我们强加的关联而得以涌现出来。是我,而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个人,也不是《独立的人民》这本书给我带来了意义。认为后两者给我带来了意义,那只是一个错觉。是我给《独立的人民》带来了意义。是我在理解,在赋予它意义。是我给我看到的东西强加了各种关联,给我看到的东西强加了意义。而且,不仅是某种陈旧的意义,还有刚刚从这本书与我的神经记忆的关联当中涌现出来的意义。
下面,我再给读者举一个例子,因为我想从这个要点锤炼出更多东西。爱尔兰诗人叶芝有一首著名的小诗这样写道:“我的爱人和我确曾相会在柳园下边,她那一双雪白的小脚款款走过柳园……她让我从容看待人生,如堰上长青草,可我,那时年少无知,如今悔泪滔滔。”[1]这些诗句对不同的读者会产生不同的影响,即对不同的读者有不同的意义。
读者不妨问一下自己,当你从河边走过,看到河中的堰时,它对你有什么意义。对于我来说,它有“重大”的意义,因为孩提时,我和我的朋友们经常在各种堰的附近玩乐嬉闹。堰是河流中的小坝,通常覆盖着碧绿的尾草和各种藻类。当然,我也知道什么是“柳园”(salley garden)。但是,那些不熟悉爱尔兰的人的感受可能会完全不同。他们可能会觉得奇怪,这里说的“柳园”到底是什么啊。也许一个名叫莎莉(Salley)的人有一个花园。也许有什么东西叫“Salley Garden”,莫非诗中的男女主人公在都柏林附近有一栋别墅叫这个名字?在不知道“Salley Garden”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情况下,你在脑海中可能会浮现出一个美丽花园的形象:繁花似锦、绿草如茵,还有许多园丁在辛勤地劳作着。但是,不是这样的!在盖尔语中,“Salley”这个词要说成“s-a-i-l-e-a-c-h”,意思是“柳树”。因此,叶芝说的那个场景中有柳树,因此旁边不远处应该有水。如果还有一个堰,那么就应该是一条小溪或小河。一旦建立起了这些关联,一切就立刻全都改变了。总之,我的观点是,不同的意义可以强加在相同的数据之上。源于不同关联的意义可能完全不同。
数据,无论是文学中的数据,还是经济学中的数据,都没有固有的意义。它们能够获得的意义,只能是我们给它们带去的意义。不同的人,因为各自拥有不同的经验,肯定会建构出不同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