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语·
因为诸如“表象”“神经模式”“表征”“映射”等词的含义多种多样,意义并不明确,因此使用起来比较困难。然而,当试图讨论本书的主题时,这些词对表达个人观点而言是必不可少的。这些注释是为了进一步阐明我对这些词的使用。
表象和神经模式
当我用“表象”这个术语时,我总是指心理表象。表象的同义词是心理模式。我并不用“表象”这个词来指运用当前神经科学的手段,在激活的感觉皮质(如听觉皮质、视觉皮质)中发现的神经活动模式。当我提到加工过程的神经方面时,我会用诸如“神经模式”“映射”之类的术语。
表象可以是有意识的,也可以是无意识的(见前文相应章节)。无意识的表象是不能直接观察到的。有意识的表象只能从第一人称的视角观察到,如我的表象、你的表象。而神经模式只能从第三人称的视角观察到。如果在最先进技术的帮助下,我能够看到我自己的神经模式,那也是从第三人称的视角观察到的。
表象不仅是视觉上的
我所说的表象是指由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体感等感觉通道的表征所构成的心理模式。体感通道(somatosensory modality,这个词来自希腊语soma,意为“身体”)包括各种形式的感觉:触觉、肌肉觉、温觉、痛觉、内脏觉和前庭觉。表象这个词并不仅仅指视觉表象,也不存在静态的表象。这个词还可以用来指由音乐或风引起的声音表象,指爱因斯坦在解决心理问题中用到的体感表象,他用一个富有洞察力的词来描述这些模式——“肌肉”表象。1各种形式的表象“描述”了各种具象与抽象的加工过程和存在。表象也会或概括或详细地“描述”实体的物理属性、实体之间的时空关系以及它们的行为。简言之,当心理表象作为意识的结果而成为我们的所属物时,我们称为心智的过程是一个连续不断的表象流,其中许多表象在逻辑上是相关的。
表象流随着时间或快或慢、或有序或跳跃性地向前移动,有时它不只是一个序列,而是几个序列。这些序列有时是并行的,有时是收敛或发散的,有时是重叠的。用“思维”这个词来表示表象流是可以接受的。
构建表象
当我们接触到客体时,从人物地点到牙痛、从脑外部到内部,或是当我们在记忆中由内而外地重构客体时,表象就被构建出来了。
当我们清醒时,构建表象的工作从未停止过,甚至当我们睡觉时、做梦时,它还在继续。可能有人认为表象是我们心智的流动。在我把用来向你表达我想法的词写出来之前,这些词首先形成了音素和语素的听觉、视觉或体感的表象,尽管这些表象很简单粗略。同样,现在你眼前的这些印刷文字在促进其他表象的激活之前,即在促进非言语表象的激活,通过这些表象,使与文字相对应的“概念”可以在心理上呈现出来之前,首先被你作为言语表象进行加工。从这个角度看,任何你所能想到的符号都是表象,可能没有什么心理残留物不是由表象构成的。甚至构成每个心理瞬间背景的感受也是表象,在上文表述意义上的体感表象,即身体状态各个方面的信号。在知晓活动中反复出现的、构成自我的感受也不例外。
表象可以是有意识的,也可以是无意识的。然而,需要注意的是,并不是所有由脑构造的表象都是有意识的。有太多的表象被生成。在相对较小的心智窗口中竞争相当激烈,进入这个窗口的表象才可以被意识到。在这个窗口中,表象伴随一种我们正在理解并适当关注的感觉。换言之,在有意识的心智之下确实别有洞天,还存在着许多层次。其中一层是由未被关注的表象构成的,也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那种现象。另一层是由神经模式和神经模式之间的关系构成的,这些神经模式对应着所有的表象,不管它们最终是否会被意识到。还有一层与在记忆中记录神经模式的神经机制有关,这种神经机制体现了先天和后天的内隐倾向。
表征
还有其他几个术语的含义需要阐明。其中一个是“表征”,它是这类讨论中存在争议但几乎不可避免的一个术语。我用“表征”作为“心理表象”或“神经模式”的同义词。我对一张特定面孔的心理表象是一种表征;对那张面孔进行知觉-运动加工时,在脑的各种视觉、体感和运动区域产生的神经模式也是一种表征。我对“表征”的使用是常规的、易懂的。它仅仅意味着“与某物始终相关的模式”,无论是与心理表象相关,还是与特定脑区内一系列连贯的神经活动相关的模式。“表征”这个术语的问题不在于其不明确性,因为每个人都能猜出它的意思,而在于它的隐含之义,即心智和脑中的心理表象和神经模式以某种程度的保真度代表了表征所指的客体,就好像客体的结构在表征中被复制了一样。当我使用“表征”这个词时,我并没有这样的暗示。我不知道可靠的神经模式和心理表象是如何与它们所指的客体相关的。
然而,无论表征是何种程度的保真,神经模式及其对应的心理表征都既是脑的产物,也是外部现实的产物。当你和我看着除我们自身之外的客体时,我们会在各自的脑中形成类似的表象。我们很清楚这一点,因为我们可以用非常相似的方式来描述这个客体,甚至是它的细节。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所看见的表象就是对外部客体的复制。
从绝对意义上讲,无论它是什么样子,我们都并不知道。当客体的物理结构与身体相互作用时,我们所看见的表象是基于有机体内,包括被称为脑的部分内发生的变化的。遍布全身的信号装置(在皮肤、肌肉、视网膜等部位)帮助构建神经模式,这些神经模式映射了有机体与客体之间的交互作用。它们是根据脑的习惯构建的,在脑的多个感觉和运动区域瞬间产生。这些脑区适合用来加工来自身体特定部位,如皮肤、肌肉或视网膜的信号。这些神经模式或映射的构建是基于交互作用所涉及的神经元和神经回路的瞬间选择。换言之,构建所需的模块存在于脑中,可以被收集和组装。保留在记忆中的模式部分是基于相同的原理构建的。
因此,我们在心智中所见的表象并不是对特定客体的复制,而是我们和参与有机体活动的某一客体之间的交互作用的表象,是依据有机体的设计,以神经模式的形式构建的。客体是真实的,交互作用是真实的,表象也是同样真实的。然而,我们最终看见的表象的结构和属性是由客体所引起的脑构造的。并不存在客体的表象被从客体转移到视网膜,再从视网膜转移到脑。相反,在客体的物理特性和有机体的反应模式之间存在着一组对应关系,根据这组对应关系,内部生成的表象就被构造出来了。既然你和我在生物学意义上足够相似,从而可以对相同的事物构造足够相似的表象,我们就可以毫无异议地接受以下传统观念:我们已经形成了某个特定事物的图像。但事实上我们没有。
对表征这个术语持谨慎态度的一个主要原因是,它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将脑比作计算机的比喻。然而,这种比喻是不恰当的。脑的确进行运算,但它的组织和工作方式与计算机的一般概念几乎没有相似之处。
映射
许多同样的限制条件也适用于“映射”这个术语,当涉及心智的神经生物学的讨论时,这个词几乎与“表征”一样,是不可避免和无法抗拒的。当被称为光子的光线微粒以一种与客体相关的特定模式撞击视网膜时,神经细胞在那个模式,如一个圆圈或一个十字中被激活,并构成了一个短暂的神经“映射”。在随后的神经系统层面,例如视觉皮质,也会形成相关的映射。2可以肯定的是,就像“表征”这个词那样,模式,以及映射与被映射物之间的对应关系也存在相应的合理概念。但是这种对应关系并不是点对点的,因此映射不需要准确。脑是一个创造性的系统。脑并非像设计好的信息加工装置那样镜像地反射周围的环境,而是使用自己的参数和内部设计来构建环境的映射,从而创造一个相较于其他人而言独一无二的世界。
表象生成过程中知识的奥秘和缺口
关于表象从何而来的问题并不神秘。表象源自脑的活动,脑是与自然、生物和社会环境产生交互作用的有机体的一部分。因此,表象源自神经模式或神经映射,它们是在构成了神经回路或神经网络的所有神经细胞或神经元中形成的。然而,表象是如何从神经模式中产生的,这还是一个谜。神经模式如何变成表象是神经生物学领域尚未解决的难题。
我们中的许多人在神经科学领域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和愿望,即最终能够为“可以用当前的神经科学手段从分子水平到系统水平进行描述的神经模式,是如何变为我们此刻正在体验的、多维度的、时空整合的表象的”这一问题提供一个全面的解释。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够令人满意地解释从神经模式到表象的发生的所有步骤,但不是现在。当我说表象依赖于并产生于神经模式或神经映射,而不是说它们是神经模式或神经映射时,我并非无意中陷入了二元论,即一边说神经模式,一边说非物质。我只是说我们还不能描述发生于我们目前在不同神经水平上对神经模式的描述,以及源自神经映射活动的表象的体验之间的所有生物学现象。
一方面,我们在分子、细胞和系统水平对神经事件的认识与我们希望了解其出现机制的心理表象之间还存在缺口。这个缺口需要由尚未确定但有可能确定的身体现象来填补。当然,缺口的大小以及未来弥合的可能性有多大,都值得商榷。尽管如此,我还是想澄清一下,我将神经模式视为我称为表象的生物学存在的前身。
我刚才所说的缺口是我在整本书中保持两种水平的描述的原因之一,这两种水平一种针对心智,一种针对脑。这种分离是一个简单的知识卫生问题。我想再一次说明,它并非产生于二元论。保持这不同水平的描述,并不意味着我认为有不同的物质,一种是心理的,一种是生物学的。我只不过认为,心智作为一个高水平的生物过程,需要并理应有自己的描述,因为它的形象具有私密性,也因为它的形象是我们想要解释的基本现实。另外,用恰当的词语描述神经事件是旨在理解这些事件如何影响心智创造的努力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