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会体验到他人的意识吗
我因为对意识有着更深入的理解,常常被问到我们最终能否获得彼此的心理体验。对于这个问题,我的答案一直是不会,并且我的想法也从未改变。乍一看,这也许令人惊讶,因为我们得到如此之多关于神经生物学的新事实。然而,在我看来,对任何心理表象而言,再多关于心理表象背后的生物学知识,也不可能在知识拥有者的心智中,产生与作为心理表象创造者的有机体心智中的体验完全相同的体验。
想象一下,在不久的将来,当我看着旧金山湾时,有一种令人惊叹的新扫描设备可以让你以前所未有的深度扫描我的脑。你、我、神奇的扫描设备,还有旧金山湾,都在这里。这种扫描设备将不仅聚焦于当前已达到的水平,也就是所谓的大规模系统,还能聚焦于更深入的水平。想象一下,你在我形成视觉表象之前就可以在不同的时间点分别扫描我的视网膜、外侧膝状核,以及所有的早期视觉皮质。这种扫描设备可以把你带到大脑皮质及皮质下核的不同细胞层,而且空间分辨率是如此之高,以至于你可以清晰地看到神经元放电的模式,而它们与你我都能在有机体之外看到的东西相对应。
最后,想象一下,为了让这个科幻场景超出目前的范围,但绝不超出可信的范围,这种神奇的扫描设备会向你描述它在我有机体内的各种神经元集合中检测到的神经激活模式的物理现象和化学反应。
有了这种高性能扫描设备所获得的数据,并假设你有同样高性能的计算机,能以某种有意义的方式分析这些丰富的数据,你就很可能会获得一组与我脑海中的表象内容相关的信息。然而,我要告诉你的是,你绝不可能获得我对该表象的体验。这是在任何关于意识与心智的神经科学的讨论中都需澄清的关键问题。你和我对相同的风景都会产生一种体验,但我们是基于自身的视角产生这种体验的。我们每个人都有一种独立的个人拥有感和主体感。你所见到的我脑中的活动模式是我对旧金山湾的体验的生物学基础,你对所有这些神经数据都有着你自己的体验,而非我对旧金山湾的体验。你对某些事物的体验与我的体验高度相关,但它其实是一种不同的体验。当你观察我的脑活动时,你所见的并非我所见的。你所见的是我脑活动的一部分,而我所见的就是我所见的。
我自身对风景的体验来得容易、轻巧、直接,不需要技术的介入。我不需要知道我不同脑区的神经元和分子的特定行为就能拥有对旧金山湾的体验。事实上,即使我在心智中回忆所有与形成风景的心理视觉表象相关的神经生理学知识,当前表象的形成或是我对它们的体验也不会有丝毫不同。了解一些脑是如何工作的相关知识是很好的,但这对任何体验都不是必需的。了解更多关于脑的知识会更好,但这并非因为其对体验世界有所帮助。
有一点应该是清楚的:我们将会对心理表象加工的生物学知识有越来越多的了解,这会使我们更好地理解心智与意识背后的机制。这完全符合一个事实,即对任何表象的体验都不需要具备这种知识。
现在另一个问题出现了。表象加工的生物学知识与这些表象的体验无关,这个事实往往被理解为,根本不可能发现这些表象背后的生物学知识。当然,前者与后者毫无关系。我们已经看到,关于表象的形成及其体验背后的生物学机制的知识是一码事,对这些表象的体验是另一码事。像我们所了解的那样,拥有再多关于表象形成的神经生理学的知识、再多关于心理表象体验的知识,知识的所有者都不会产生关于这些表象的体验,然而更多的知识为我们如何有这样的表象体验提供了一个更令人满意的解释。
哲学家弗兰克·杰克逊(Frank Jackson)讲过一个在哲学界赫赫有名的关于该问题的故事,经常在关于该问题的论述中被引用。6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位名叫玛丽的神经学家,她在一个只有黑白的封闭环境中长大,从未有过色彩体验,尽管她恰好了解有关色彩的神经生理学方面的所有知识。有一天,玛丽离开了她那没有色彩的茧(只有黑白的环境),来到了真实的世界,第一次体验到了色彩,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全新的、令人惊讶的事情。这个故事的第一个传统的观点是,玛丽在色彩的神经生理学方面的卓越知识从来没有给过她关于色彩的体验。这个故事到现在仍然正确。毫不奇怪,根据以上的解释,事实确实如此。然而,这个故事的第二个主要的观点是我所不认同的,即虽然玛丽拥有丰富的关于色彩的神经生理学知识,但她从未体验过色彩,这个事实意味着神经生理学知识不能用来解释心理体验,在知识与体验之间存在一个不可跨越的鸿沟。
我在以下方面不赞同这些结论: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对体验背后机制的解释和拥有这种体验是完全不同的事,正如我在本节开头所讲的那个小故事。我们不应该仅仅因为“拥有神经生理学的知识不等同于我们试图解释的现象的体验本身”,就得出“神经生理学知识不足以解释该现象”这样的结论。这是不应该的,也是不能够的。我不赞同的第二个理由源自之前的争论。对包括色彩在内的特定刺激的体验,不仅依赖于表象的形成,还依赖于在知晓活动中的自我感。玛丽的故事并不足以论证它想要证明的问题,因为它没有从神经生理学方面解决色彩体验的问题,而仅仅是解决了色彩表象形成的问题。7
当然,玛丽可以变得对意识的神经基础非常了解。她也许会阅读本书,那时,她将知道如何解释色彩心理体验的一般机制,但这仍不能使她拥有色彩体验。用科学的语言解释如何使某些事成为心理上的或我们的,与直接产生心理上的或我们的事物是两码事。
在一些科学领域中发现对使用主观观察的抵制,是行为主义者和认知主义者之间一个古老争论的再现。行为主义者认为,只有行为而非心理经验才能被客观地研究;而认知主义者则认为,只研究行为并不能不偏不倚地研究人类的复杂性。心智及其意识是首要的私密现象,尽管它们向感兴趣的观察者提供了许多这些现象存在的公开迹象。有意识的心智及其组成部分的属性是真实的存在,而非幻觉,它们必须被作为个体的、私密的、主观的经验来研究。主观经验不具有科学可及性的观点是无稽之谈。
主观的存在与客观的存在一样,需要有足够多的观察者根据相同的实验设计进行严密的观察,需要检查这些观察结果的一致性,并进行某种形式的测量。此外,从主观观察中得到的知识,例如内省式的洞见,可以启发出客观的实验,而且同样重要的是,主观体验可以用既得的科学知识来解释。认为可以通过研究主观体验的行为关联物有效把握主观体验的本质,这种观点是错误的。虽然心智和行为都是生物学现象,但心智是心智,行为是行为。
心智和行为可以关联起来,并且随着科学的发展,这种联系会越来越紧密,但是在各自的参数上,心智和行为是不同的。这就是为什么除非你告诉我,否则我永远不会知道你的想法,为什么除非我告诉你,否则你也永远不会知道我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