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闭锁综合征的教训
关于身体输入在感受产生过程中的重要性,最有趣的(尽管是间接的)证据之一来自闭锁综合征。正如在第8章中所讨论的,当脑干的一部分,如脑桥或中脑,在其前方的腹侧而不是后方的背侧受到损伤时,就会发生闭锁综合征。传递信号到骨骼肌的运动通路被破坏,只有一条眼睛垂直运动的通路被保留下来,有时甚至不能完全保留。导致闭锁综合征的脑损伤直接位于引起昏迷或持续性植物状态的病变区域的前面,但闭锁综合征患者仍有完整的意识。他们不能移动脸部、四肢或躯干的任何肌肉,他们的交流能力通常仅限于眼睛的垂直运动,有时只有一只眼睛能运动。但是他们保持清醒、警觉,并且能意识到他们的精神活动。自主的眨眼运动是他们与外界沟通的唯一方式。使用眨眼来表示字母表中的一个字母是一种费力的方法,闭锁综合征患者可以通过慢慢地对细心的记录者眨眼的方式,来撰写单词、句子,甚至是书籍。
这种悲惨状况的一个显著方面,也是迄今为止一直被忽视的一个方面是,尽管患者完全有意识地从人类自由的状态跌落到几乎完全机械化的监禁状态,但他们并没有像观察者根据他们的情况所预期的那样,体验到他们可怕的处境所带来的痛苦和混乱。他们有相当多的感受,从悲伤到快乐。然而,从现在以书籍形式出版的记录来看,患者甚至可能体验到一种奇怪的平静,这是他们从未有过的感受。他们完全意识到自己处境的悲剧,他们可以报告一种理智上的悲伤或者沮丧,因为他们实质上被监禁起来了。但是他们并没有报告人们想象中的在他们可怕的环境中可能出现的恐惧。他们似乎没有任何像许多完全健康和活动自如的人在磁共振扫描仪甚至拥挤的电梯里所经历的那种严重恐惧。7
我对这一惊人发现的解释如下:除了眨眼和垂直眼球运动,闭锁综合征造成的损害使患者身体的任何部位都无法做出任何运动,无论是随愿的还是由身体任何部位的情绪反应所引起的,也使患者无法对故意的意图或情绪,以面部表情和身体姿势做出反应。只有部分例外,那就是患者尽管没有伴随哭泣的运动,但仍会产生眼泪。在这种情况下,任何通常会诱发情绪的心理过程都不能通过我们讨论过的身体环路机制来实现。脑被剥夺了作为展现情绪的舞台的身体。尽管如此,脑仍然可以激活基底前脑、下丘脑和脑干中的情绪诱导部位,并产生一些依赖于情绪的脑内部变化。此外,由于从身体到脑的大多数信号系统都是自由和无阻碍的,脑可以从符合背景情绪的有机体特征中获得直接的神经和化学信号。这些特征与内环境的某些方面的基本调节有关,而由于脑干损伤,这些特征与患者的心理状态基本不耦合(只有血流的化学路径保持双向开放)。我怀疑一些内环境状态被患者感知为平静的、和谐的。支持这一观点的证据来自以下事实:当这些患者出现理应产生疼痛或不适的情况时,他们仍然可以记录下这种情况的存在。例如,当他们长时间不被别人移动时,他们会感到僵硬和局促。奇怪的是,通常伴随疼痛而来的痛苦似乎被钝化了,也许是因为痛苦是由情绪引起的,而情绪不能再于身体剧场中上演——它被限制在拟身体的机制中了。
另一个支持这种解释的证据来自注射箭毒并经历了手术的患者,箭毒是一种通过作用于乙酰胆碱的烟碱型受体来阻断骨骼肌活动的物质。如果箭毒在适当的麻醉诱导使患者丧失意识之前起作用,患者就会意识到他们的麻痹状态。就像患有闭锁综合征的患者一样,注射了箭毒的患者能够听到周围人的谈话。根据事件发生后得到的报告,这些患者不如闭锁综合征患者镇静,而且更接近人们想象的情况。有一个线索也许可以解释这种差异。箭毒阻断乙酰胆碱的烟碱型受体,乙酰胆碱是神经冲动收缩肌肉纤维所必需的递质。由于我们整个脸部、四肢和躯干的骨骼肌属于横纹肌,并且有这种烟碱型受体,箭毒阻断了所有这些神经肌肉接头位置的神经化学刺激,导致患者瘫痪。然而,引导平滑肌在情绪的自主控制下做出反应的神经冲动,使用的是不被箭毒阻断的毒蕈碱受体。在这种情况下,依赖于纯自主神经信号的一部分情绪反应,有可能在身体剧场中发挥作用,并在神经结构中得到表征。
总的来说,这个证据表明,情绪和感受的身体环路机制比我提出的作为替代和补充的拟身体环路机制更重要。
借助身体从情绪中学习
最近的一系列有关学习的实验也为身体在情绪中的作用提供了证据。研究人员在老鼠和人类身上都已经证明,在学习过程中,一定程度的情绪会加强对新事实的回忆。詹姆斯·麦高(James McGaugh)及其同事领导了这些研究,其结果现在已经得到了很好的证实。8例如,如果你听到两个长度、事实数量相当的故事,但不同之处在于其中一个故事的内容充满了情绪,那么相比于另一个故事,你会记住这个故事的更多细节。你可能会很高兴地知道,当老鼠被放置在相同的环境中时,它们和我们表现相同。在标准的学习情境中,当一定数量的情绪在适当的时间发生时,它们也会取得更好的成功。而在老鼠的迷走神经被切断之后,情绪不再对它们的表现有帮助。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没有迷走神经,老鼠的脑也失去了大量的内脏输入。手术后缺失的特定内脏输入对于帮助学习的情绪一定是至关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