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提出的意识的组织解决了威廉·詹姆斯提出的显而易见的悖论,那就是意识流中的自我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变化,即使我们始终感觉自我随着我们的存在而保持不变。这一悖论的解决方案来自以下事实:看似变化的自我和看似永恒的自我虽然紧密联系,却是两个不同的存在。詹姆斯指出的不断变化的自我就是核心自我的意识。与其说它是变化的,倒不如说它是瞬息万变、转瞬即逝的,并且需要持续的再造和更新。看似保持不变的自我感就是自传体自我,因为它是建立在个体传记的基本事实所构成的记忆仓库的基础之上的,这种个体传记可以被部分地重新激活,因而在我们的生命中提供持续性和表面上的永恒性。
这种双重安排需要核心意识机制以及记忆的可用性。核心意识给我们提供了核心自我,但我们也需要常规记忆来构建自传体自我,并且需要核心意识和工作记忆来将自传体自我外显化,也就是将自传体自我的内容呈现在扩展意识当中。记忆能力受限的生物并不会面临詹姆斯的悖论。它们所栖居的世界距离无知仅一步之遥。它们或许拥有像有意识个体那样看似持续的片刻经验,但过去既没有牵累它们,也没有使它们变得充实,更不用说对所预期的未来的记忆了。
我的看法是,核心意识是由局限的心理与神经系统所产生的中心资源。核心意识位于中心,这并不意味着它仅依赖于某个单一的结构。我们已经看到,有大量的神经结构对核心意识的产生至关重要。但是系统复杂度、其成分的多重性及其运转的协同性并不能让我们忽视以下的事实:当我们考虑脑整体的解剖学结构时,作为核心意识基础的基本系统(支持原始自我的区域和支持二级叙述的区域的结合)被限制在一系列部位之内,而非均匀地散布于整个脑。有许多脑部位是不参与核心意识的形成的。
核心意识的坚固性就来源于这种解剖学上和功能上的集中性,也来源于以下事实:心智的任何内容,不论是在实时互动中被主动加工的,还是从记忆中回忆的,都能诱发核心意识系统的活动,或者说激发它,从而形成短暂的核心意识的脉冲。核心意识不是以感觉通道,比如“视觉”核心意识或“听觉”核心意识的形式进行组织的。相反,核心意识能够被任何感觉通道或运动系统所利用,来生成对任何客体或运动的知识。
自传体自我的内容(对个体传记中基本事实的有组织的、重新激活的记忆)是核心意识的首要受益者。无论何时,当客体X激发了核心意识的脉冲,关乎客体X的核心自我就随之出现,内隐的自传体自我当中的部分事实也以外显记忆的形式被持续激活,并自行激发了它们自己的核心意识脉冲。
综上所述,在我们有意识的生命中的任何特定时刻,我们都在对一个或几个目标客体,以及一系列随之而来的重新激活的自传体记忆产生核心意识脉冲。如果没有这样的自传体记忆,我们将对过去和未来一无所知,也不会存在我们个人的历史连贯性。但如果没有核心意识的叙述,没有从中诞生的转瞬即逝的核心自我,我们就不会拥有对当下的知识,也不会拥有对过去记忆中或预期的未来的任何知识。核心意识是具有基础性的必要条件。在进化和个体发展过程中,它总是比我们现在拥有的扩展意识领先一步。然而,如果没有扩展意识,核心意识将不会引发过去和未来的共鸣。核心意识和扩展意识,核心自我和自传体自我,两两相扣,这样才算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