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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性全面性遗忘

2024年12月25日  来源:当感受涌现时 作者:安东尼奥·达马西奥 提供人:It8933......

最惊人的扩展意识受损的案例要数短暂性全面性遗忘这种发病急剧而突出的疾病了。从患者能够恢复正常这点来说,这种疾病是良性的。短暂性全面性遗忘可能在偏头痛下出现,有时是作为头痛的前驱症状,而有时则是偏头痛的代表性症状。短暂性全面性遗忘发病急剧并可以持续数小时,但一般短于一天;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完全正常的个体会突然被剥夺其自传体记忆的所有近期记录。心智再也记不起前一瞬间,或是几分钟、几小时之前发生的任何事。有时对于发作之前的几天内的任何事情,患者都想不起来了。

考虑到我们此时此地的记忆同样包括我们对不断预期的事件的回忆,我喜欢把它叫作关于未来的记忆,结果就是短暂性全面性遗忘发作的患者失去了几分钟、几小时甚至几天前有关未来的计划的记忆。对未来将要发生什么一无所知,这在短暂性全面性遗忘患者中是极为常见的现象。因此,发病者同时被剥夺了个体的历史起源和未来,但此时此地关于事件和客体的核心意识却留下了。实际上,当患者没能认出一个特定的物体或人时,是核心意识使他知晓到某些知识不再存在的事实。尽管当前的客体和行动具有充足的意识资源,然而,当下的场景对患者来说是没有意义的;由于没有更新的自我传记,此时此地变得完全无法理解。短暂性全面性遗忘的窘况强调了核心意识的显著局限性:没有当前客体的起源和当前行为的动机,当下就只是一个谜团。这或许就是为什么短暂性全面性遗忘患者几乎总是不断地在重复提出同一类焦虑的问题:“我在哪儿?我在这里做什么?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应该做些什么?”患者们通常并不会问他们自己是谁。他们往往对他们本身有着基本的感觉,即使那种感觉是微弱的。如果说癫痫性自动症患者是核心意识和与其相关的所有活动(核心自我、自传体自我、扩展意识)中止的良好例证,那么短暂性全面性遗忘患者则是扩展意识和自传体自我中止,而核心意识与核心自我得到保留的良好例证。

许多年以前,我们有机会研究一位我们所见过的病情最温和的短暂性全面性遗忘患者。我想和你说说她的情况。这名患者是一位高智商、高学历的女性,也是一名职业生涯非常成功的编辑。除了长期的偏头痛病史外,她的健康状况良好。大约在向我们寻求帮助的9个月前,她开始出现典型偏头痛症状,时常伴有某一大脑半球视觉区域的视力障碍,以及偶尔的语言障碍。后来偏头痛变得越发频繁,达到每周一次。在入院前两周,在例行拜访她的家庭医生时,她自诉了头痛的事,因此被转介到我们诊所,我们建议她详细地记录头痛的发病模式、演变以及可能的诱因。在下面所述的事件之前,她已经4次在发病过程中记录了头痛发作的细节。后来,她经历了下面所要讲述的“一件怪事”,并在症状发生过程中用清晰的笔迹将它记录下来。下面是她未经编辑的报告。5

8月6日,周四,上午11点5分——我坐在桌边。突然出现了一阵怪异的头痛,感觉我要晕倒或是生病了。视力正常,但浑身上下的注意力都集中于这怪异的头痛发作上。背靠着桌子。闭上眼睛。试图将注意力集中于不要生病(想着去趟盥洗室——还是不这么做了——还是静静坐着吧)。未对周围环境失去意识,但注意极度集中于自身以及这种古怪的感觉(并未失去对身处何地或对周围声音的意识)。头痛结束后感到浑身温热,向办公室同事询问了有关办公室温度的事(现在是5分钟后,我已经记不起说过什么了),她表示一切正常(我这么想)。现在感觉不错。是11点18分了。但我并没有非常专注于正在做的事。

低头看着我的工作。我竟然认不出我正在编辑的那一页手稿了!向前后翻了几页,我依然搞不明白我到底在做些什么(我对主要目的非常清楚,但对面前这页纸或是我在做什么却感到茫然。)

拿起日历想要记下这一“事件”。日历上面写着近10天以来和我打过交道的人的名字,这使我感到焦虑,因为我不确定他们是谁。然而,日历上的大部分条目对我来说都很清楚明白。

11点23分——回头读这份笔记。我记得开始写它,但却认不出前几行字了!现在我感觉自己头脑很清醒,但我对刚才所经历的事的含义(如果有的话)依然感到困惑。此时我的头脑感觉清醒,好吧,可能还是有点儿沉重。(我试着寻觅头痛的症状,但它销声匿迹了。)我不敢低头看我手头的工作是不是比10分钟前好懂一些了。

11点25分——我翻回去读了我在第一页开头写的那些东西。我认不出自己的措辞了!我记得开始写这份东西,但我很感兴趣为什么它的开头看起来这么陌生。

11点30分——头脑依旧清醒。没有头痛。很好。现在我试着回忆有关情形,以便将它们写在这份记录上。平凡的早晨。在10点钟来了杯咖啡。整个上午都在阅读和编辑手稿。在喝了咖啡之后就没有离开过我的书桌。

每一次回头去读我写下的那些内容,我都会读到一些令我困惑的语句,因为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曾经写过它们。措辞很简单,但我仍感到困惑,因为我也不认识它们了。(注意:自始至终,我都清楚地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是谁、我在哪儿,以及我在这儿干什么。)

11点35分——我打开收音机听古典音乐。

11点45分——当我第一次拿起日历想要写下这次发病的情况时,我被上面写着的几个名字给困扰了。实际上,这就是我开始写这篇叙述的原因。现在已经是一个半小时后了,这些名字仍然令我困惑!我在我的公寓电话簿里面找到了这些名字,我能够认出他们是谁、我和他们有什么交集,但我仍然为这些名字看起来陌生而感到困扰。8月3日“传染病控制的两份报告已提交”的笔记依然不明不白(我记不起这是什么事由,但现在只是8月6号呢)。

11点50分——我想我记得自己做过那些报告,但我的大脑仍然无法聚焦于它们的内容。“传染病控制”?

11点55分——我想起来去哪儿可以查找和证实这些名字代表谁了(但仍然无法聚精会神,想起我帮他们润色过什么报告)。我要去吃午饭了。

12点5分——在出门的路上去了趟盥洗室,停下来重新读这份东西,并对它的意义感到困惑。除了知道这是某种短暂发作外,我一无所知。现在去吃午饭。整个头有些沉重。

下午1点——去吃午饭时一切都好。不太确定食堂里遇到的老朋友是谁,但和对方交谈得很顺利。排在取餐的队伍中,因为忘记怎么签到而感到片刻的恐慌,但后面想起来了。然而,偷瞄前面的人在卡片上写了什么之后才敢确认。写下我的社保号码,在写完之前感到轻微的恐慌。我想应该没写错。吃了一顿健康的午饭,金枪鱼沙拉和牛奶。一个人坐着。有些踌躇,思考着这次发病的可能影响,是否应该立刻向他人报告?回家休息一下?忽略它?

下午1点20分——喝了一大杯咖啡,准备回去工作。决定现在先什么都不做。感觉比较稳定,安然无恙,对自己在做什么非常清楚(只是有些受惊)。又喝了杯咖啡。打开收音机听些好听的音乐,仍感到不安全,能觉察到脉搏(测量了一下,每分钟80次)。

下午2点5分——一直在平稳地工作,主要是检查今早的工作。感觉还算正常。

下午4点15分——感觉正常。在大约4点时走去图书馆浏览书籍。自下午1点20起就没有读过这个记录,也没有测试对早前不清楚的条目的记忆。

下午5点45分——在离开办公室回家之前,我又扫了一眼日历,意识到我早些时候误解前几天的条目了!现在它们都讲得通了,我也想起了我做过的报告和相关的人。同样,我也想起来,下午在读这些笔记的时候,我每读一遍,它们看起来都是不一样的。没有生理失调现象。

8月7日,上午10点5分,起床后一切正常。晚上还好,头不知怎么有些沉重,为此感到焦虑,和X说了这件事……他认为是糖分问题。早餐吃了两片香蕉坚果面包和一大块奶酪,喝了一小杯橙汁以及加了半勺糖的脱咖啡因咖啡。去上班。9点时感觉眼睛后面开始痛了(并且出汗)。9点30分确定头痛。喝了一杯加了两勺糖的真正的咖啡,又额外加了一勺糖。现在是10点整,头脑还算清醒,但有些沉重。

打了个电话预约讨论工作。与几个人谈了工作上的事。感觉还行,只是我的语言表达或许比平时更慢了些。我是在字斟句酌吗?真是够了。

下午1点25分——不久头痛又开始了。在12点整吃了午饭。一直在头痛。依然主要是在眼睛后面,但这次是左眼以及左太阳穴,痛感辐射到脑后的左下方。

8月10日,下午4点30分——周末过得不错,今天也是。

这份特殊的报告是由于以下巧合的情形才成为可能的:首先,症状较为温和,患者对此并没有往常那么焦虑。其次,她的内科医生指导她写下头痛发作时的具体情况,因此,她尽力写下了一份对所有相关事件的详细描述。最后,她是一位聪颖而富有教养的女士,她的人格和专业素养都使她能够组织出一份对个人经历的可信阐述。

在上述头痛发作过程中,患者的核心意识得到了保留,这使她能够连贯地组织她的想法和行为。如果我们能够在场见证这一过程或是能够与她互动,我敢说,我们会注意到她的举止发生了变化,或许变得全神贯注,或许变得含糊其词,也可能二者兼具,但我们肯定能够观察到觉醒状态、持续而专注的注意、持续而合理的行为,以及可识别的有动机的行为。无论从何种意义上来说,这与癫痫患者在自动症发病期间如僵尸一般的行为都是大相径庭的。这一点非常需要注意,因为这两种疾病发作时共有的剧烈性和短暂性经常导致它们被混为一谈,这是不可接受的。短暂性全面性遗忘和癫痫性自动症就像白天和黑夜一样不同。

自传体自我的短暂失灵是上述患者病况中主导的临床表现,包括她有幸遇上的温和形式的短暂失灵在内。遥远的个人自传体记忆当然存在,但疾病发作前那段时间的记忆却消失了,乃至前几天发生的事也只能隐隐约约想起来。自传体个人信息的消失对近期个人经历的作用是巨大的,甚至能够在身份信息的提取困难上体现出来。由于一时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她几乎惊慌失措。

短暂性全面性遗忘的戏剧化发作会持续一整天,而在创伤后遗忘的情况下,这一过程通常会缩短到不到一小时。创伤后遗忘是一种严重头部外伤后的常见结果。最近,一位患者提供了一份充满深刻见解的报告:DT被他的马甩下马背并且背部着地,立刻失去了意识。冲上前去帮助他的旁观者估计,他大约有10分钟时间一直处于无意识状态。医护人员赶到现场时,DT已经醒过来了。他看起来很迷惑并有些激动,一直在反复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有关这件事的记忆就是在那时开始的,他回忆起一系列事件的清晰展开。首先,他看见那些凝视他的脸,但不明白他们是谁,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盯着他看。同样,他也不清楚自己是谁,甚至搞不懂自己躺在地上干吗。然后,自己是谁的意识慢慢回到了他的心智中,尽管整个场景依旧令人费解。一段时间后,或许是注意到自己穿着慢跑衫,他声称想去跑跑步。实际上,在不得不去对付那匹导致整场骚乱的失控的马之前,那就是他原本想做的事。直到他躺在救护车里被送往医院的路上,他的个人身份意识才慢慢恢复。

在一小时之内,DT经历了许多不同的神经症状。第一,一种既不像昏迷或深度无梦睡眠,也不像常规麻醉状态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一切形式的意识、注意和觉醒状态都被中止了。第二,觉醒和最低限度的意识恢复了,但核心意识始终缺失,这种情形与无动性缄默症或癫痫性自动症的特定阶段有所不同。第三,一种与短暂性全面性遗忘不同的情况,核心意识已经恢复,但扩展意识仍然缺失。第四,一整套能力重新恢复。

在阿尔兹海默病的恶化过程中,扩展意识同样受到了损伤。当关于往事的记忆的丧失达到了威胁脑中自传体记录的程度时,自传体自我就逐渐消失,而扩展意识也随之解体。这些事是先于我在第3章中介绍的核心意识的解体而发生的。我在那一章提及的在我的患者兼哲学家朋友身上发生的事阐明了这一问题。

那位患者看见他的妻子向他走来时,只是静静地坐着。他没有表现出认出她的迹象,而是对她热情的微笑报以另一个热情的微笑。他妻子知道他无法认出她的身份,于是用温柔的语气说“早上好”,并说“我是你的妻子”。对此他回答道:“那么我是谁呢?”这种情况在他的疾病进程中也是第一次出现,这个问题非常严肃,也很现实。当中既没有幽默,也没有焦虑的迹象。他从前自传体自我中的那种“好奇模式”作为坚固的遗迹依然存在于当下,它单纯地想要知道自己是谁。

患者已经从不再能学习新的事实和回忆常规记忆的阶段,退行到了个人传记不再能得到可靠展示的阶段。依赖于个人传记的自传体自我和扩展意识永远地消失了。几个月后,核心意识和最简单的自我感也将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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