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小矮人的最后阐述
此时,我就可以引出对声名狼藉的自我的小矮人学说,以及它为何会失败的评论了。这种早已淘汰的小矮人学说假定脑中有一块区域,即“知晓者区域”,具备了解释脑中形成的表象所需的知识。表象被呈递给知晓者,而知晓者知道如何处理它们。在这一学说中,知晓者是一个空间限定的容器,也就是所谓的小矮人。这个术语暗示着人们对其真实结构的想象:一个按比例缩小至脑尺寸的小人。有些人甚至想象,这个小矮人长得就像教科书里那张熟悉的大脑皮质的运动和体感区域的示意图,舌头伸得老长,而且头脚倒置。
小矮人学说的问题在于,这个无所不知的小矮人会帮我们完成知晓活动,但紧接着我们又回到了一开始所面临的难题:谁帮它完成知晓活动呢?好吧,当然是另一个小矮人,只不过更小一些。以此类推,第二个小矮人会需要第三个小矮人作为它体内的知晓者。这个链条将会无穷无尽,而这种困难的延搁就有效地驳倒了小矮人学说,我们称为无限回归。这种反驳当然是件好事,因为它凸显了传统的用脑“中心”来解释知晓活动这类复杂现象的做法是不充分的。但是它对替代性解释的发展产生了冷却效应。它导致了对小矮人的恐慌,这比对飞行的恐惧更甚。它最终演化为惧怕从认知或神经解剖学的层面详尽地描述一个能够知晓事物的自我。一下子,知晓活动和自我就脱离了脑中小矮人,变得不知何去何从。
小矮人理论没能为我们如何知晓事物提供一个合理的解答,这引发了人们对自我概念的怀疑。这是很不幸的。我们确实应该怀疑那种如同小矮人、拥有全部知识、位于脑的一个限定区域内的知晓者。它在生理学上毫无意义,现存的一切证据表明没有这样的结构存在。然而,小矮人型知晓者的失败并不意味着自我的概念应该或者能够与小矮人的概念一同被抛弃。不论我们是否喜欢这个概念,当我们知晓事物的时候,类似自我的一类感觉在正常人类的心中的确是存在的。也不管我们是否乐意,人类的心智是被不断分割的,就像分隔开的房子,一边是已知的事物,另一边是知晓者。
核心意识中的表象所蕴含的故事并不是由什么聪明的小矮人讲述的。这个故事也不是由作为自我的你来讲述的,因为核心的你是在讲故事时,才在故事之中诞生的。在原初的故事被讲述时,且只有在那时,你才会作为一个心理个体而存在。只要乐曲余音未绝,你就是音乐。
脑除了众所周知的感觉和运动装置之外,还装备有其他适当的装置。因此,当有机体正在对其他事物形成表象,并对那些表象做出反应时,脑能够形成对此时的有机体的表象。这些额外的装置使一个有机体能够产生知晓活动,前提是该有机体已具有一定能力,能够呈现稳定的原始自我,并表征发生在本体内部或外部的大量事件。这个过程并没有小矮人参与,同样,也没有无限或其他任何形式的回归。在小矮人知晓者版本的意识中,需要一个特殊的知晓代理者来解释发生了什么;神经心理的小矮人知晓者必然比它所服务的脑/心智要知道得更多。但是由此得出的必然推论就是,下一个小矮人知晓者肯定比前一个知道得更多,如此这般,永无止境。在我看来,不需要审问任何代理者或知晓者。原始自我以一种最终能够转换为语言的非言语叙述的形式,时时刻刻在向它面前的有机体呈递答案。答案在提出任何问题之前就被呈现出来。
原始自我是一个参照物,而非知识的仓库或一个聪明的感知者。它参与知晓的过程,耐心地等待着慷慨的脑向它解释发生了什么,而脑解释的方式就是回答一些从未提出过的问题,例如:谁在做事?谁在知晓?当答案首次出现时,自我感便出现了。在初次讲述原始故事的数百万年之后,对现在的我们这样一群拥有丰富知识和自传体自我的生物来说,看起来问题似乎已经被提出了,而自我就是进行知晓活动的知晓者。
之后就不再有什么问题被提出了。无须再就此时的情境审问核心自我,核心自我也不再解释任何事。知晓活动是大量免费供应的。
清点存货
我一直以来的观点是,核心意识依赖于不断生成的知晓活动的表象,并且相对于有待知晓的客体的心理表象,它首先是作为一种知晓活动的感受而被表达;我也认为,知晓活动的感受会导致并伴随着客体表象的增强。
就核心意识背后可能的生物学原理而言,我提出了一套或许能够支持自我感和知晓活动出现的神经结构和运转方式。这一提案以假说的方式呈现,它旨在满足意识的生物学角色的需要,以及对其心理现象的描述的要求,并与已知的神经解剖学和神经生理学事实相一致。该假说认为,当脑用形成表象化、非言语、二级叙述的方式,来说明对客体的加工如何影响了有机体,此时核心意识便诞生了。能够从表征有机体(原始自我)或客体的其他映射接收信号的结构生成了一些二级神经模式,而这种表象化叙述就建立在这些二级神经模式的基础上12。
描述着客体-有机体关系的这些二级神经模式的集合调整着描述客体的神经模式,并因此导致了客体表象的增强。在知晓客体的行动中,综合的自我感诞生于表象化叙述的内容,以及客体表象的增强之中,其形式可能是一种紧密结合了两种成分的大规模模式。
该假说所对应的神经解剖学结构包含了支持原始自我的部分、处理客体的部分、生成对客体-有机体关系的表象化叙述所需的部分,以及产生结果所需的部分。
原始自我和客体的过程背后的神经解剖学机制(见第5章)包括脑干核团、下丘脑和体感皮质。对关系的表象化叙述和客体表象的增强背后的神经解剖学机制(见本章前面部分)包括扣带回皮质、丘脑和上丘。随后的表象增强是通过基底前脑-脑干乙酰胆碱和单胺核团,以及来自丘脑皮质的调整实现的(见图6-5)。
图6-5 主要的原始自我和二级映射结构的组合
请留意,这些结构中的大部分都位于脑的中线附近。
总结一下,核心意识在其正常而良好运转的情况下,是实现一种神经和心理模式的过程,这种模式将客体的模式、有机体的模式和二者间关系的模式差不多在同一瞬间聚集起来。这些模式各自的出现,以及它们同时的连接,都依赖于某些紧密合作的独立脑区所做的贡献。在本章我列出的提案中,我描述了这整个过程的一个方面,即有关有机体和客体间关系的模式的构建。
在核心意识的宏伟模式诞生之时,几个局部脑区已经成功地将体量可观的脑组织招募至行动之中。如果你觉得这一运转过程令人印象深刻,那么我要告诉你,核心意识的宏伟模式与下一章将谈到的扩展意识的更加宏伟的模式相比,显得微不足道。正如威廉·詹姆斯会期待的那样,几乎整个脑都将参与到意识状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