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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意识的非言语本质

2024年12月25日  来源:当感受涌现时 作者:安东尼奥·达马西奥 提供人:It8933......

核心意识的非言语本质

让我通过叙述或讲故事来进一步阐明我的观点。这些术语是如此紧密地与语言相关,以至于我必须再次申明,不要按照词语意思来理解它们。在此处,“叙述或讲故事”不意味着将单词或符号组织成短语和句子。我所说的叙述或讲故事,是在为有逻辑关联的事件创造一个非言语的映射。想想电影(虽然电影媒介也不能提供完美的概念)或哑剧或许会有所帮助,例如让-路易斯·巴劳特(Jean-Louis Barrault)在《天堂的孩子》(Les Enfants du Paradis)中关于手表盗窃案的哑剧表演。约翰·阿什贝利(John Ashbery)的一句诗捕捉到了这个理念:“那是曲调却并无言语,言语只是沉思(speculation,来自拉丁语speculum[反射镜])。”7

就人类而言,意识的二级非言语叙述可以直接转换为语言。我们可以叫它第三级。人脑除了产生那个表明了知晓活动并将其归于新形成的核心自我的故事以外,还会产生该故事的一个自动言语版本。我对停止那种言语的转换毫无办法,你也一样。在我们心中的非言语轨道中播放的所有东西,都会被快速地转换为词与句。这是人类这种语言动物的自然本性。这种无法避免的言语转换,以及“知晓活动和核心自我在我们聚焦其上时,同样也会以言语的形式呈现于我们的心中”这一事实,两者或许就是“意识能够被语言所单独解释”这种观念的来源。曾经人们认为,意识发生在而且是仅仅发生在语言对我们的心理状况加以评论时。之前我提过,这一观念所持的意识观表明,只有实质性地掌握了语言工具的人类才有意识状态。缺少语言的动物和人类婴儿,也就不幸地永远处于无意识状态了。

这种意识的语言论是不恰当的,我们需要穿透语言的伪饰,寻找一种更加合理的替代性解释。奇怪的是,语言的自然特性恰恰否定了它在意识中的关键作用。单词和句子指示着实体、动作、时间和关系。它们转换的是概念,而概念由关于事物、动作、事件和关系是什么的非言语的想法所构成。在物种进化和我们每个人的日常经验中,概念都必然先于词句而存在。健康理智的人类所说的那些词句不是凭空出现的,不可能是对他们面前的空无的重新转述。因此,当我的心智说“我”或“我自己”时,它是在自然而然地转换我的有机体、我的自我的非言语概念。如果一个在感知上被激活的核心自我的概念没有到场,不论在哪一种语言中,心智都不可能将其转换成“我”或者“我自己”,或是任何语言上与之相称的释义。只有核心自我在场,它才可能被转换为一个合适的词语。

事实上,有人可能会争辩,意识的言语叙述的一致内容,不论其形式多么变幻莫测,都让我们能够推导出同样一致的非言语表象化叙述的存在,也就是我所提出的意识的基础。

当原始自我在与客体互动的过程中被改变时,对其状态的叙述在被转换为合适的词语前,必定是首先以非言语的形式出现的。在“我看见一辆车冲过来”这句话中,“看见”这个词代表着知觉过程的一种具体行为,它由我的有机体缔造,并牵涉我的自我。“看见”这个词就在那儿,恰如其分地系泊于“我”这个词之上,从而转译了我心中上演的无言的戏剧。

现在我要说,我的观点可能会在以下方面受到质疑。万一核心意识的无言戏剧、知晓活动的非言语叙述发生于意识水平之下,而只有言语的转换能够为其发生提供证据呢?核心意识只会在言语转换时出现,而不是早些时候,在故事叙述的非言语阶段。我之前认为不够合理的观点又卷土重来,只是玩了些小小的花样:我罗列的用以描述知晓活动中的演员和事件的那些机制得以保留,但“仅仅是非言语叙述就足以让知晓活动发生”这种可能性被否认了。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备选观点,但我并不打算赞同它。主要原因是我们依赖语言及其力量来产生意识。首先,虽然我们无法遏制言语转换,但它们往往是不被注意的,常以千奇百怪的方式表现出来,富有创意的心智以各式各样而非墨守成规的方式转换心理事件。除此以外,富有创意的“言语的”心智有沉溺于虚构之中的倾向。或许人类割裂脑实验的最重要的发现恰是如此:大脑的左半球倾向于伪造并不符合事实的言语叙述。8

意识依赖于言语转换的多样性和对它或多或少的注意,我认为这种说法是不太可能为真的。如果意识的存在依赖于言语转换,那么极有可能我们就会有许多种意识,有些是诚实的,有些不那么诚实;也可能会有不同水平和强度的意识,有些是有效的,有些却不那么有效;最糟糕的是,意识可能失效。然而,在健康且理智的人类身上,这些情况并没有发生。对于自我和知晓活动的原始故事,叙述的内容是始终如一的。你对某一客体的专注程度确实会发生改变,但当你分散注意并注意到另一个客体时,你的总体意识水平不会掉到阈限以下。你不会不省人事,也不会看起来像癫痫发作;你只是对其他事物产生意识,而非失去意识。在你睡醒时,意识就达到了它的阈限,在此之后直到你再度入睡,它都是一直在线的。当你说完话,你并不会倒头大睡,你只会聆听或观看。

我相信,核心意识的表象化非言语叙述是迅速的,而它那些未经察觉的细节长久以来都躲避着我们的追查;这些叙述很少是外显的,通常是半隐藏的,因此对它的表达更像是一种信念。但是,这一叙述的某些方面会渗入我们的心智,塑造知晓之心以及自我的开端。被自我和知晓活动的感受所捕获的那些方面,是最先浮出意识的海平面的。它们先于相应的言语转换而存在。

如果意识需要依赖语言而存在,那么我在本书中所概述的核心意识就无从产生了。根据语言依赖性的假说,意识服从语言的掌控,因此不可能出现在缺少这种掌控的有机体中。当朱利安·杰恩斯(Julian Jaynes)提出他那篇关于意识进化的迷人论文时,他指的是后语言的意识,而非我所描述的核心意识。当诸如丹尼尔·丹尼特(8)、温贝托·马图拉纳(Humberto Maturana)和弗朗西斯科·瓦雷拉(Francisco Varela)等形形色色的思想家谈及意识时,他们称之为一种后语言现象。在我看来,他们谈论的是一些更高级的扩展意识,正如生物演化的现阶段所呈现的那样。9我对他们的提议没有任何意见,但我想解释清楚,在我的提议中,扩展意识建立于我们和其他物种长久以来拥有并将一直拥有下去的基础性的核心意识之上。

非言语故事叙述的自然性

非言语故事的叙述是自然的。在比我们低级的脑中,一系列脑活动的表象化呈现是这种故事的原材料。故事叙述先于语言而自然出现,这可能就是为什么我们最终创造了戏剧和书籍,也是为什么人性中美好的部分在银幕和电视机屏幕前备受追捧。电影是最贴近于我们心智中普遍存在的故事叙述的一种外部展现方式。每个镜头的内容、移动摄影机所能实现的对角色不同角度的取景、剪辑造成的镜头切换间发生的事,以及通过特别的平行镜头叙述的故事,这些都能够与心智中发生的事的某些方面进行比较,这要多亏那些制造视觉和听觉表象的装置,以及诸如不同水平的注意和工作记忆等装置。

话虽如此,我们还是会感到不可思议,最先形成意识故事的脑回答了一个从未被生物提出过的问题:

刚才出现的这些表象是谁制造的?又是谁拥有这些表象?

“是谁在那儿?”就像《哈姆雷特》激动人心的第一句台词所说的那样,而这部戏剧有力地体现了人类对自身处境的根源的困惑10。我认为,必须先有答案,即有机体必须先形成看起来像答案的那种知识。有机体必须能够自发地产生那种原初知识,知晓活动的过程才能建立。

全部的知识结构,从简单到复杂,从非言语表象到语言文字,都取决于一种映射能力。它映射着在我们的有机体内部或者周围、偶然或是必然发生的事情,一件跟着另一件,永无休止地循环。

故事叙述将发生的事登记为脑映射。就这一意义来说,它或许是脑的一种强迫行为,并且无论是就进化还是形成叙述的神经结构的复杂程度而言,它都是相对较早出现的。故事叙述先于语言而存在,因为它实际上是语言产生的一个条件。它不仅驻扎于大脑皮质,还驻扎在脑的别的位置,并且左右半球都有分布11

哲学家常常困扰于所谓的“意向性”,即心理内容是“关于”心智之外的事物这样一个有趣的事实。我相信心智普遍的“相关性”根植于脑叙述故事的态度。脑先天就能够表征有机体的结构与状态,并且在受命调节有机体的过程中,它自然而然地编织了许多关于沉浸在环境中的有机体发生了什么事的非言语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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