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肯定是我,因为我在这儿
这是当埃米莉注视着她面前镜子中的脸庞时谨慎说出的话。那张脸必定是她的。她自愿地将自己置于镜子前面,因此那张脸非她莫属,否则还可能是谁的呢?然而,她无法在镜中认出自己的脸。那是张女人的脸,这没错,可那是谁呢?她觉得那不是她的脸,并且也无从证实她的想法,因为她不可能用心智之眼来辨认这张脸。她所注视的面庞无法在心智中唤起任何特别的东西。她被我带入这个房间,被要求走到镜子前,看看谁在那里。在此情况下,她能够相信那张脸是她的。这种情境确切无疑地告诉她,镜子中不可能是其他人,她也认同了我的陈述,即镜中的人当然是她。
然而,当我按下录音机的播放按钮,让她听录音带中自己的声音时,她立刻认出了那是她的声音。虽然她再也不能识别自己独一无二的脸庞,但她仍然可以轻而易举地识别出自己独特的声音。她的这种差异也适用于别人的脸和声音。她无法识别自己丈夫、孩子们、其他亲属、朋友和熟人的脸。然而,她能很容易地识别出他们各具特色的声音。
在面对某些特殊物件时“大脑一片空白”,在此意义上埃米莉和戴维没有什么不同。但她的问题只与视觉世界相关,在此意义上,他们又非常不同。只有当一个她非常熟悉的特殊刺激(某个人的脸、特定的房屋、特定的车辆)的视觉方面展示在她面前时,她才会大脑一片空白。同一个刺激的非视觉方面,如声音或触感,则能将它们携带的一切信息正常带入她的心智。16
对于不那么特殊的刺激,埃米莉做得更好些。值得注意的是,她能够轻易辨别出表达情绪的脸庞,即使无法确定其身份,也能够轻易辨别出某张脸的主人的年龄和性别。17她的症结仅限于视觉素材中的某些特殊项目。
那么埃米莉在我的核心意识核验表中情况如何?答案是,相当出色。我不必告诉你,她从任何角度来说都是清醒的和专注的。她能够轻易地集中注意,并能持续地完成任何类型的任务。她的情绪和她所报告的感受也是完全正常的。在任何情况下,她的行为,不论短期还是长期,都是有目的的、得体的,只受限于她的视觉困难。事实上,尽管有这些困难,她仍然可以取得了不起的智力成就。她会在一旁坐上几个小时,观察人们的步态并试着猜测他们是谁,且经常能够猜对;她能够在派对上与迎宾队列中的客人自如地交谈,只要丈夫在耳边轻声告诉她这个看起来陌生的人叫什么名字;在超市停车场中,通过系统地核对所有汽车牌照,她能够找到自己那辆在视觉上无法辨识的车。
然而,我还是想提醒你注意某些颇具启迪意义的事。她不仅意识到自己了如指掌的那些事,而且意识到自己不知晓什么。对每一个作用在她身上的刺激,不论能够唤起多少知识,她都对其产生了核心意识。埃米莉就如我这些年研究过的许多像她这样的患者,明白自己不知晓什么,并且能够根据对自我的了解,像检阅她所知晓的事物那样,来检阅她所不知晓的事物。让我们考虑下面这个为埃米莉量身定制的实验。
当我们用一长串照片测试她对不同人群的辨别能力时,我们纯属偶然地发现,在注视一张陌生女人(这个女人的一颗上牙比其他牙齿略黑)的照片时,埃米莉大胆地猜测她正注视着自己的女儿。
“你为什么觉得这是你女儿?”我记得当时我是这么问的。
“因为我知道朱莉有一颗黑黑的上牙,”她说,“我确信这是她。”
当然,那不是朱莉,但这个错误向我们揭示了聪明的埃米莉目前所依赖的策略。由于无法从面部的整体特征和局部特征中辨别身份,埃米莉攫住任何这样的简单特征,即能够让她想起任何与要求认出的人有潜在联系的事物。黑色的上牙让她想起自己的女儿,在这基础上,她做出了一个有根据的猜测:那就是她的女儿。
为了证实这一解读的有效性,我们设计了一个简单的实验。我们处理了几张微笑着的男人或女人的照片,以使他们的一颗上门牙稍微黑一点儿,并将这些照片随机分散在一大堆照片里面。一旦埃米莉遇到一张处理过的年轻女人的照片(绝不是男人或老妇人的照片),她便声称那是她的女儿。她对所展示照片的整体和局部都有着敏锐的意识,否则她不可能如此机智地对一张张照片做出推理,也不会有锁定目标刺激的机会。埃米莉和与她有相似症状的患者至少说明,一个人不需要具备对某个物件在某一水平上的具体知识,便可拥有对该物件的核心意识。
当面孔失认症患者无法辨认她面前熟悉的脸庞,并且断言她从未见过这个人,也回忆不起任何与这个人相关的事情时,相关知识没有为意识的审视做好部署,但核心意识却完好无损。实际上,一旦你告诉患者在她面前的是她挚友的脸,她不仅会有一般意识,而且能够意识到她的失败,意识到自己无法唤起任何能帮助她认出这位挚友的知识。她的困难不在于意识,而在于记忆。具体的有待知晓的事物失踪了:她无法回忆起关于她注视着的人的知识,也无法意识到现在存在着的事物。但核心意识依然在场,它由其他层面的有待知晓的事物产生,例如,纯粹作为脸的脸(这与某个特殊的人的脸是不同的)。恰恰是因为正常的核心意识的存在,才使再认方面的空白得以被承认。
埃米莉的问题由早期视觉皮质的双侧损伤导致,确切地说是位于大脑腹侧颞枕叶过渡部分的视觉关联皮质的损伤(见图5-2)。布罗德曼19区和37区位于一个名叫梭状回的区域内,它们是主要受损部位。
图5-2 面孔失认症患者的典型病变部位
面孔失认症患者埃米莉的病变部位位于两个大脑半球的枕叶和颞叶的交界处。
在大约20年前,基于我们早期对面孔失认症与神经影像相关性的研究,我们提出,这些皮质通常参与处理面孔或其他在视觉上模棱两可的刺激,这些刺激对脑提出的要求与面孔处理类似。18目前的功能性神经成像实验支持以下观点:当察觉到自己在处理面孔时,正常个体会持续地激活埃米莉受损的那个脑区。19必须注意到,功能性神经成像实验中,此区域的激活不应被理解为“对面孔的意识”发生在这个所谓的面部识别区。如果不是面部识别区中的神经模式得到组织,受试者察觉到的面部表象是不可能凭空出现的,但是产生认识该面孔的感觉的、将注意转至该模式的其余过程发生在别处,即系统的其他部位中。
当我们考虑如下事实后,上述描述的意义将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如果我们向一个处于持续性植物状态的无意识患者展示熟悉的面孔,所谓的面部识别区(位于颞枕叶交界处的梭状回内部)在功能性成像扫描下会发亮,就像正常的有知觉的人一样。20这个故事的道理很简单:即使意识不复存在,针对有待知晓的事物形成神经模式的能力依然会被保留下来。
就核心意识本身而言,听觉皮质的双侧损伤和视觉皮质损伤一样,将导致同样的结果。就如埃米莉无法唤起与特定物件相关的具体知识,例如以前熟悉的人或物,大脑皮质听觉部分的特定区域受到损伤的患者也失去了唤起与声音有关的具体知识的能力,譬如以前熟悉的旋律或某人熟悉的声音。在我的实验室里,患者X的病情很好地说明了这种情形。这位成就斐然、一帆风顺的前歌剧演员,在一次脑卒中之后丧失了辨认他同事歌声的能力,而这位同事曾与他一起在世界各地演出。就连他自己的歌声,他也不能辨认出来。同样,他也失去了识别熟悉旋律的能力,包括他在漫长职业生涯中曾千百次演唱过的那些咏叹调。和埃米莉的情况一样,他在听觉领域以外没有任何问题,也正如埃米莉,虽然严格来说,他现在已经无法知晓那些刺激物,但他仍然能对其产生核心意识。他敏锐而细致地聆听每一个无法辨识的音乐片段,搜索每一个音调,搜索作品的音色与风格,以找出潜在的线索来证明演唱歌手的身份。他曾唯一成功辨认出的声音是玛丽亚·卡拉斯(Maria Callas)的,或许这可以作为证明卡拉斯确实与众不同的新证据。
埃米莉和X两人的联合皮质都受到损伤,具体损伤位置分别是视觉和听觉的联合皮质。于是,从许多与他们类似的案例的研究中可以明显看出,这些感觉皮质的严重损伤并不会危害到核心意识。至于早期感觉皮质的严重损伤,只有当体感区域受到损伤时,才会导致意识的破坏。我们之前列举过其原因:体感区域是原始自我的基础之一,它们的损伤很容易改变核心意识的基本机制。
现在我们知道,脑是如何将表征某一客体和表征单个有机体的神经模式组合在一起的,我们接下来将考虑脑用以表征有机体与客体之间关系的机制,即客体对有机体的因果行为以及有机体对客体的最终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