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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生命

2024年12月25日  来源:当感受涌现时 作者:安东尼奥·达马西奥 提供人:It8933......

管理生命

在不同环境中,生命管理对不同有机体提出了不同的挑战。生存在舒适环境中的简单有机体只需要少量知识,无须丝毫计划便可对外界做出足够反应并维持生命。所需要的仅仅是几个感觉装置、用以回应感觉的倾向性储备,以及一些执行选定的反应动作的手段。与此相反,在复杂环境中的复杂有机体需要大量的知识储备,以便能够从许多可利用的反应中做出选择,能够构建新颖的反应组合,能够提前制订计划来规避不利情境和寻求有利情境。

执行这些苛刻任务的机制非常复杂,而且必须有神经系统的存在。它需要大量的倾向性储备,这些储备当中的绝大部分必须是先天的、由基因组提供的,尽管一些倾向可以通过学习来改变,额外的倾向性储备也可以通过经验获得。之前我们提到的情绪控制,就是倾向性储备中的一部分。我们需要几种类型的传感器,这些传感器必须有能力探测脑所处环境(身体)、身体所处环境(外部世界)的有效信号。另外,生命管理要求反应手段不仅应包括肌肉执行的动作,还应包括能够对有机体的内部状态、实体、动作和关系进行描述的表象。

因此,在一个复杂的、不那么有利的环境中管理复杂有机体的生命,相对于简单有机体在简单环境中的情况来说,需要更多的先天技能和感觉能力,以及更多种类的可能反应。但这不仅仅是量的问题。我们需要一个新的解决途径,而大自然已通过发展出两个组织构造性的功能安排的方式使之成为可能。第一个安排将管理有机体生命的不同方面所必需的脑结构联结成一个多元而综合的系统。这可以与工程学中相互连接的控制面板的装配进行类比。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这些面板并非虚构之物:它们位于脑干、下丘脑和基底前脑的几个不同核团中。而第二个安排由有机体各部分为这些管理区域提供的实时信号组成。这些信号为管理区域(所谓“控制面板”)提供有关内部状态的不断更新的视野。

一些信号通过神经通路直接运输,用于代表内脏或肌肉的状态。其他信号进入血液,其形式是激素、血糖、氧气和二氧化碳的浓度,或血浆的pH值。一些神经感觉装置“读取”了这些信号,继而根据它们“读数”标尺的设定值做出不同的反应。此操作可以和恒温器的温度控制功能进行类比:特定的温度会触发反应(加热或制冷,直到达到理想的设定值),而某些温度则不会触发反应。你可以把中枢神经系统的某些部分,如脑干和下丘脑,想象成一大片类恒温器的探测装置,他们的活动状态构成了一个映射。这个类比有些冒险,因为生命体的设定值在生命过程中可能经历变化,也可能部分受到感觉装置工作环境的影响。毕竟,我们的类恒温器探测装置是由活体组织,而非金属或硅树脂构成的。考虑到这些因素,史蒂文·罗斯(Steven Rose)提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论点,即用“体内动态平衡”(homeodynamics)一词来代替“内稳态”。3尽管如此,上述类比的实质依然是合理的。

为何身体表征适合表现稳定性特征

身体表征适合表现稳定性特征的原因来源于身体结构与相关操作表现出的显著的不变性。在整个发展历程、成人阶段,甚至是衰老的过程中,绝大部分身体结构是保持不变的。诚然,在发展中身体的尺寸会增大,但基础系统与器官在生命历程中保持一致,大多数身体组分执行的操作也改变得很少,甚至没有改变。骨骼、关节和肌肉普遍如此,内脏和内环境尤为如此。内脏和内环境状态的变化范围受到严格的限制。由于有机体能够兼容的状态变化范围较小,这些限制根植于有机体的性能规格之中。实际上,允许的变化范围是如此之小,而遵守这些限制对生存来说又如此重要,以至于有机体发展出了一套自动调节系统,以保证威胁生命的偏差不会出现,或可以被很快修正。

简言之,不仅身体的大部分具有变化范围小,甚至可以说相对不变的显著特点,而且有生命的有机体天生就携带着为限制变化,或者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说为了保持不变而设计的装置。这些装置存在于任何生命体的基因中,且不论生命体愿不愿意,它们都在执行基础的工作。大多数生命体丝毫不“想要”这么做,但结果与那些想要这么做的有机体并无不同:基础调节装置依然以同样的方式运转。

因此,如果你想在变化多端的宇宙,也就是我们的脑中寻觅稳定的避难所,你或许应该考虑一下那些控制生命的调节装置,以及刻画生命状态的对于内环境、内脏和肌肉骨骼框架的整体神经表征。内环境、内脏和肌肉骨骼框架形成了一个连续的表征。它是动态的,但即便我们周围的世界改变得如此急剧、深刻和无常,它也只在狭窄的范围内变动。每时每刻,脑都为整个实体,即身体,在有限范围内的可能状态提供着动态的表征4

一人一体:自我单一性的根基

此时,或许你希望思考一条有趣的证据。对于每一个你认识的人来说,他们都各自有一具身体。你可能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以下一种简单的关系,但它确实存在着,即一个人对应着一具身体,一颗心对应着一具身体。这是第一原则。你从未见过没有身体的人,也从未见过有两个甚至更多具身体的人,就算他们是暹罗连体人。这些情况从未发生。你可能见过,或听说过多人共同栖居一具身体,也就是病理学上所说的多重人格障碍(现在它有一个新名字:分离性身份障碍)。然而,即使是这种情况,也没有完全违反第一原则,因为在每一个确定的时间内,多重身份中只有一个能够获取足够的掌控权,从而成为一个人并表达自我(更好的说法是,表达他的自我)。人们认为多重人格是不正常的,这个事实反映出大众关于“一具身体总是伴随着一个自我”的共识。

我们之所以如此欣赏好演员,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们能够使我们相信他们是另外的人,拥有另外的心智和自我。但我们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他们仅仅是狡猾的幻象的容器。我们珍视他们的努力,因为这既非自然又难称容易。

现在事态变得很有趣,不是吗?为什么通常不是有两三个人寄居在一具身体之中?生物组织是多么精打细算!或者,为什么有着极高智力和丰富想象力的人不能占据两三具身体?

那会是一个多么有趣又充满可能性的世界!为什么我们当中没有无身体的人存在,像你知道的鬼、灵魂和无重无色的生物?想想那会多节省空间。但事实是,这样的生物目前并不存在,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它们曾经存在过。它们不存在的合理原因是,一个定义着一个人的心智需要一具身体,而一具身体,准确来说是人类的身体,理所应当地生成一个心智。心智是如此紧密地被身体塑造着并注定为其服务,以至于一具身体内只可能出现一个心智。没有身体也就谈不上心智;任何一具身体都不可能有一个以上的心智。

身心共济(body-minded)的心智帮助拯救身体。当我们这种拥有身体和有意识的心智的生物出现时,正如尼采所说,它们是“植物与鬼魂的混合物”,它们是有清晰边界、可轻易辨认的生命体与看似没有边界、难以限制的内部精神活力的组合物。尼采也把这种生物叫作“不和物”(discord),因为它们的确是完完全全的物质和明明白白的无实体的奇异结合。这种结合千百年来困扰着每一个人,但就现在而言,它在某种程度上比之前更好懂——也许更好懂5

有机体的不变性与永恒的暂时性

单一的心智和自我背后看似坚若磐石的稳定性实际上是转瞬即逝的,它们在细胞和分子的水平不断重建,这一发现非常令人吃惊。这种奇怪的情境(似乎显而易见却并非货真价实的悖论)有一个简单的解释:虽然组成我们有机体的基础构件会定期更换,但有机体不同组织的结构设计却被小心地保留下来。生命有一张设计蓝图,而我们的身体便是建筑师。

请考虑下述情况:我们不仅仅在生命尽头才会腐坏。我们的绝大部分身体早在生命进程中就已经凋亡,只是被另外的暂时性部件替代了而已。这样的生死循环在一生中会重复许多次。我们身体里的有些细胞只能存活短短一周,大多数不会超过一年;而我们脑中珍贵的神经元、心脏中的肌肉细胞和晶状体细胞则例外。大多数不会被替换的部件,如神经元,通过学习来改变自身(事实上,没有什么是不容更改的,就算是某些神经元也可能被替换)。生命通过改变神经元,例如改变它们之间的连接方式,来使神经元的行为发生变化。没有任何部件会在很长时间内保持不变,此时此刻组成我们身体的绝大部分细胞和组织与我们进入大学时候的并不相同。而保持不变的,大多是有机体结构的建设规划与部件运作的设定值,可以称为结构之魂与功用之魂6

当我们发现自己由什么构成以及如何组装时,我们就发现了一个生生不息的推倒重建的过程,并意识到生命是听命于这个永无休止的过程的。它就如儿时沙滩上的沙之城堡,可以被海浪洗却。令人震惊的是,这样的我们竟然拥有自我感,而且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人或多或少地拥有构成自身身份的结构与功能的连续性,拥有我们称为人格的稳定的行为特质。你是你,而我是我——这多么令人惊讶与难以置信!

然而,问题远不止暂时性和更新换代。就像生死循环会按计划重建有机体及其部件那样,脑无时无刻不在重建自我感。自我并不是雕刻在石头上的,也不如石头那般能抵抗时间的摧残。我们的自我感是有机体的一种状态,是在特定参数限制下,特定部件以特定方式运作和互动的结果。它是另一形式的建设、一种脆弱的综合运作模式,它的结果是生成一个独立生命体的心理表征。整栋生物大厦,从细胞、组织、器官,到系统和表象,正是由于建设规划的持续执行才得以生存。一旦重建与更新的进程崩溃,它将面临部分或整体坍塌的危险。建设规划就围绕着远离这种危险而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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