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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有那么多钱

2024年12月25日  来源:当感受涌现时 作者:安东尼奥·达马西奥 提供人:It8933......

当我研究了一个又一个因神经疾病引起严重语言障碍的病例后,我意识到,无论在语言能力上遭受多么大的损伤,患者的思维过程在本质上是完整的。更重要的是,患者对自己处境的意识似乎与我的(意识)没有什么不同。至少可以这样说:语言对心智的贡献是惊人的,但是,语言对核心意识的贡献却难寻踪迹。

当我们考虑到语言在心智能力中的地位时,这就不足为奇了。语言表达可以在没有自我、他人和环境意识的个体中产生,这种想法是否可能为真?

就我所知的每一个病例而言,有严重语言障碍的患者都能保持清醒和注意集中,并且可以有目的性地行事。更重要的是,他们能够发出信号,表明他们正在体验到一个特定的客体,或察觉到一个情境的幽默或悲哀之外,或描绘出观察者预期的某种结果。这种信号可以通过拙劣的语言、手势、身体动作或面部表情发出,而且它会迅速地出现。同样重要的是,他们的情绪以背景情绪、基本情绪和次级情绪的形式大量存在,与正在发生的事件紧密相连,明显受到这些事件的驱动,并与我们自己在类似情况下的情绪相当。

在这一点上,最好的证据来自全面失语症(global aphasia)患者,他们的所有语言功能都遭到了重大损伤。患者无论是从听觉还是视觉上,都不能理解语言。换句话说,他们听不懂别人说的话,也读不出一个字或一个字母;除了那些已成定规的话,主要是骂人的话之外,他们没有产生语言的能力;如果你要求他们重复一个单词或声音,他们也不能做到。没有证据表明,在他们觉醒而有注意的心智中,能够形成任何单词或句子。相反,有很多证据表明,他们的思维过程是没有语言的。

然而,虽然与一个全面失语症患者保持正常对话是不可能的,但只要你有耐心,适应了患者形成的由非语言符号构成的有限且即兴的“词汇”,就有可能与之进行丰富的、富有人性的交流。当你熟悉患者所使用的工具时,你甚至不会去怀疑他是否有意识。尽管他无法将思想转化成为语言或者把语言转化成为思想,但就核心意识而言,他与你我并没有什么不同。

现在让我来唱反调,看看会有什么结果。在全面失语症患者身上,大脑左半球的很大一部分受到破坏,但并没有被完全摧毁。全面失语症患者在左侧大脑额叶和颞叶的两个著名的语言区,即布罗卡区和韦尼克区,都有损伤;他们处于布罗卡区和韦尼克区之间的额叶、顶叶和颞叶皮质大面积受损,而在这些皮质下的大量白质,甚至左半球基底神经节的灰质也受到损伤(见图4-1)。然而,怀疑论者可能会争辩说,即使在最糟糕的全面失语症的病例中,大脑左半球的前额叶和枕叶仍有一些区域未受损。是否可能是,这些区域虽然不能使人恰当地讲话,但保留了一些与语言相关的能力,而这些能力是“由语言引起的”意识出现的必要条件?


图4-1 一个典型的全面失语症患者大脑左半球的最小损伤程度

布罗卡区和韦尼克区受到损伤,参与语言加工的其他几个皮质和皮质下脑区也受到了损伤。

这个疑惑可以通过以下方式解开:研究为了治疗某类脑肿瘤而把脑的整个左半球彻底切除的患者的行为。这种手术现在已废除,但曾被作为治疗恶性且快速致命的脑肿瘤的最后手段。这种手术会切除肿瘤所在的整个脑半球,也就是说,不留下任何大脑皮质,甚至在我思想实验中的怀疑论者可能会提到的任何区域都会被切除得一干二净。正如人们所预料的那样,从语言的角度来看,切除左半球是毁灭性的,这导致了最严重的全面失语症。但我对其中一些患者记忆犹新。我要向你们讲述其中一个特别的患者,他名叫厄尔,在20世纪60年代中期被诺曼·格施温德(Norman Geschwind)研究过。

我可以向你保证,厄尔核心意识的完整性在当时并没有受到质疑,就算在今天也不会受到质疑。虽然厄尔发出的语言实际上仅限于几句咒骂,但显然,他使用这些词语的意图是准确的,表达了他对问题的看法、对体检的某些部分的看法,以及对自己令人沮丧的有限能力的看法。厄尔不仅清醒而专注,他的行为也与生活给予他的不幸命运相适应。他不只是产生一些不加思考、无意识的反应。他试图回答检查人员提出的问题时,有时会用手势,在弄清楚检查人员的手势到底是什么意思和得出他答不上来这个结论之间,他经历了一番深思熟虑的拖延。有时他能用头部运动或面部表情来回应。有时,这种挫败感会通过一个充满无奈的手势传达出来。他情绪的旋律与那一刻的情况非常相应。

语言几乎不需要意识,它是人类应该感谢的重要能力之一。语言的伟大之处在于它能够精确地把思想翻译成单词和句子,把单词和句子翻译成思想;在于能够在单词的帮助下迅速、经济地对知识进行分类;在于能够用一个简单有效的单词表达想象的结构或遥远的抽象事物。但这些使人类的心智在知识、智力和创造性方面得到发展,使我们今天所拥有的先进的扩展意识得到强化的卓越能力,与核心意识的产生毫无关系,更不用说与情绪或知觉的产生有任何关系了。

我始终深情地记得一位和蔼的老奶奶。她脑卒中后患上了严重的失语症。她决心以自己的有意识心智所允许的意志力和智力,克服自己的缺陷。她确实有了明显的进步,但她的语言却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改善,也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听她讲话。有一天,我检查她是否有能力说出每个人的名字,我给她看了一系列名人的照片,并问她每个人的名字。我们看到南希·里根的一张魅力四射的照片:在挥霍无度的20世纪80年代,里根夫人穿着闪亮的银装,头发也闪闪发光;她的目光闪烁着光芒,向上望着她的丈夫。于是我那可爱的患者满是皱纹的脸变得忧郁起来,尽管她想不出南希·里根的名字,但她说:“如果‘你’有那么多钱,‘我’也会那样的。”她的意识多么动人啊!她很快抓住了这幅标志性图片所包含的几层意思。但是,尽管她设法正确地选择了几个单词,甚至为她的话想出了正确的条件句结构,她还是没有能够找到正确的代词来表示她自己——语言不能为她的自我和另一个自我提供稳定的转化。她的语言已经无法与她复杂的思维过程相匹配,然而,她仍然拥有一个丰富的自传体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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