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展意识
如果说核心意识是意识最不可或缺的基础,那么扩展意识就是它最值得自豪的东西。当我们想到意识的伟大时,我们心中出现的是扩展意识的概念。当我们脱口而出“意识是人类独一无二的特性”时,我们所念及的是扩展意识的最高级形态,而非核心意识。我们的这种傲慢是情有可原的:扩展意识的确是一种惊人的功能,并且它的最高级形态是人类所独有的。
扩展意识超越了此时此地的核心意识,包括过去和未来所能触及的范围。此时此地仍在那里,但它是与过去相伴的,而这种过去之多,足以有效地解释现在的一切;同样重要的是,它也与预期的未来相伴。扩展意识的范围,最大可以跨越人从摇篮到未来的一生,能够与世界相媲美。在任何时候,只要你放任其驰骋,扩展意识就能使你成为史诗小说中的人物。只要你好好利用它,它就会为你打开一扇创造的大门。
扩展意识具备核心意识的一切要素,只是范围更大和更优良。在生物演化和个人一生的经历中,它所做的唯一事情就是增长。如果说核心意识让你在某一瞬间知晓到,你看见了一只飞翔的小鸟或感觉到了疼痛,那么扩展意识则将这些同样的经历铺开在一块更大的画布上和一段更长的时间内。扩展意识仍然依靠同一个核心的“你”,但现在那个“你”是与度过的过去和预期的未来有关的,它们都是你的自传体记录的一部分。除了知晓到你有疼痛这个事实之外,你还能审视其他一些事实,比如是哪里在痛(手肘),什么导致了疼痛(网球),上一次这样痛是什么时候(3年前或者是4年前),谁最近也手肘痛了(玛吉阿姨),她去看了哪位医生(梅医生或者尼克拉斯医生),以及你明天没法再和杰克一起玩了。扩展意识提供给你的知晓范围囊括了一大堆事实,呈现了一个巨大的全景图。观看这片开阔的景色的那个自我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坚固的概念,它就是自传体自我。
自传体自我取决于选定的自传体记忆的持续激活与展示。在核心意识中,自我感出现于微妙的、转瞬即逝的知晓活动的感受中,在每一个脉冲中得到重建。与此不同,在扩展意识中,自我感出现于一种持续和反复的展示,展示的内容包括我们的一部分个人记忆、在我们个人过往的每时每刻之中的容易证实我们同一性的客体,以及我们的个性。
这样的安排揭示了扩展意识的秘密:自传体记忆是一些客体,而脑也是这么对待它们的;脑使得它们各自都能像为核心意识所描述的那样与有机体发生关联,因此也使得它们各自产生核心意识的脉冲,一种自我知晓的意识。换言之,扩展意识是两个赋能机制的宝贵结果:其一,学习并因此记住大量经历的能力,它之前作为核心意识的一种本领而被我们所熟悉;其二,激活那些记录的能力,其方式是使那些记录同客体一样,能产生“一种自我知晓的意识”,从而被知晓。
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当一个人配备着通用的自我感,从简单水平的核心意识演进到复杂水平的扩展意识的过程中时,在生理上最新奇的事物要数关于事实的记忆。就其最主要的戏法而言,它包含了更多相同的东西,即许多简单的“自我知晓的意识”,它们被应用于有待知晓的事物,以及不断再生的复杂知识所归属的事物,也就是自传体自我。最后一个推动因素是工作记忆,它能在一定时间内保持对此刻多个“客体”的记忆力,而它作用的对象既包括正在知晓的客体,也包括构成了我们的自传体自我的客体。在扩展意识中,时间尺度不再是形成核心自我所需的几分之一秒。此处的时间尺度是以数秒和数分钟计算的,这是我们人生的大部分时候所采用的时间尺度,它也可能延长到几小时甚至几年。
简言之,扩展意识诞生于两种方式。第一种方式需要逐渐积累对特定的一类客体的多个具体的记忆。这些“客体”来自有机体的传记,来自我们自己的生活经历。它们在我们的过去展开,被核心意识照亮。自传体记忆一旦形成,就能在处理任何客体时被唤起。在这之后,那些自传体记忆中的每一部分被脑当作客体来对待,连同特定的正在处理的非自我客体,每一个都成了核心意识的诱导物。虽然有机体与客体间现存关系的映射化叙述依赖于核心意识的同一个根本机制,但是扩展意识不仅将这一机制应用于单一的非自我客体X,还将其应用在一整套以前记住的与有机体过往有关的客体上。对这些客体的不间断回忆不断被核心意识所阐明,从而组成了自传体自我(见图7-1)。
图7-1 自我的种类
无意识的原始自我和有意识的核心自我之间的箭头代表了核心意识机制所导致的转换。指向自传体记忆的箭头表示对一再出现的核心自我经验实例的记忆。指向自传体自我的两个箭头表示它对核心意识连续脉冲和自传体记忆连续再激活的双重依赖。
第二种方式包括让界定了自传体自我或客体的一系列表象保持活跃、同时存在并且持续一段时间。自传体自我和客体中的那些反复出现的部分都沐浴在对核心意识所产生的知晓活动的感受中。
因此,扩展意识就是意识到一大堆实体和事件的能力,也就是说,在比核心意识所审视的更大的知识范围内,对个体视角、所有权和代理等产生感觉的能力。这种更大范围的知识要归因于自传体自我的感觉,它含有独特的传记式信息。
自传体自我仅仅出现在具有大记忆容量和强推理能力的有机体中,但并不需要言语的条件。以杰罗姆·卡根(Jerome Kagan)为代表的发展心理学家提出,人类在18个月大时发展出了“自我”,甚至可能更早。我相信他们所说的自我指的是自传体自我。1我同样相信,像倭黑猩猩这样的类人猿也拥有自传体自我,甚至我乐意冒险说,我所熟悉的一些狗也有。它们拥有自传体自我,但还达不到人类的程度。你和我当然有,这得感谢我们更加丰富的记忆禀赋、推理能力,以及叫作语言的关键天赋。在整个进化过程以及人的一生中,我们的自传体自我使我们能够逐渐地知晓那些有关有机体的自然环境与社会环境的更为复杂的方面,以及有机体在错综复杂的宇宙中所处的位置和可能的活动范围。
扩展意识和智力是不同的概念。扩展意识涉及让有机体意识到最大范围的知识,而智力则与成功地运用这些知识以规划和形成新异的反应有关。扩展意识与清晰而有效率地展示知识有关,在此基础上,智力过程才能够发生。扩展意识是智力的前提条件。如果不能在扩展意识中搜寻这类知识,个体又怎么能在知识的广阔领域之上理智地行动呢?
扩展意识和工作记忆也是不同的概念,虽然工作记忆是扩展意识过程中非常重要的工具。扩展意识依赖于将对多个神经模式的记忆在心智中保持一段时间,这些神经模式描绘了自传体自我;而工作记忆指的是将表象在心智中保持一段足够长的时间,以便个体在智力上对它们进行处理的能力。为了加深对工作记忆的理解,请你想想看,在没有纸和笔的情况下,你是如何将十位数的电话号码或是到达某个具体地点的详细指示记在脑子里的。你也可以测试一下你的工作记忆:你应该能够记住七位数字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长到足以使你倒背出三至四位数字2。大量的工作记忆是扩展意识必不可少的条件,只有保证了这个前提,多个表征才能在脑中保持一段足够长的时间。相反,在核心意识的层面,工作记忆的作用似乎微不足道。心理学家伯纳德·巴尔斯(Bernard Baars)所提出的“全局工作空间”概念很好地描述了一种环境,在这种环境下,工作记忆和注意聚焦等能力促成了扩展意识。3
核心意识是像我们这样的复杂有机体的标准配置的一部分;它是通过基因组而被安放在适当位置上的,几乎无须来自早期环境的帮助。文化能够在某种程度上修饰它,但对它的作用或许没有那么大。扩展意识同样是由基因组安排的,但文化能够显著地影响它在个体中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