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意识
对于我们科学家来说,一个很悲哀的事实是,意识是一件完全私密和个人的事情,物理学和生命科学的其他分支中普遍存在的第三人称视角的观察对它不适用。然而我们必须面对这一事实,并努力把障碍变成有利条件。最重要的是,我们绝不能因为害怕内部优势点有无法弥补的缺陷,而陷入仅仅从外部优势点研究意识的陷阱。研究人类意识需要内部和外部两方面的视角。
尽管意识研究因为具有某种间接性而被诟病,但这种局限并不仅存在于意识研究中,它也存在于所有其他的认知现象中。行为学上的动作(踢腿、出拳和语言)是私密心智过程的很好表达,但它们并不是同一回事。同样,脑电图和fMRI可以捕捉到心智的关联物,但这些关联物并不是心智本身。然而,不可避免的间接性并不等同于对心智的结构或潜在神经机制的永远无知。心智中的表象只能由其拥有者访问的事实并不阻止我们对其特征进行描述,不会否认其对有机物质的依赖,也不会妨碍我们逐渐详细地了解该物质。这可能会使纯粹主义者担心,因为他们认为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是不能被给予科学层面的信任的,但它的确不应让任何人担心。这种状况不应阻止我们科学地对待主观现象。无论我们喜欢与否,我们心智中的所有内容都是主观的,而科学的力量来自其能够客观地验证许多个体主观的一致性。
意识发生在有机体内部而不是公共场所,但它与许多公共表现有关。这些表现不能像一句口语解释一个思想那样直接描述内部过程,但它们是存在的,并且作为意识存在的关联物和迹象,可以被观察到。根据我们对人类私密心智的了解,以及对人类行为的了解和观察,我们可以在以下三个方面建立一种联系:(1)某些外部表现,如觉醒、背景情绪、注意和特定行为;(2)与本人报告的行为所相应的内部表现;(3)当我们处于与被观察者相同的环境中时,作为观察者,我们可以在自己身上验证这种内部表现。这种三向联系使我们可以基于外部行为对人类私密状态做出合理的推断1。
解决意识的私密性所引起的方法性问题,依赖于人类的一种自然能力,即在自己有类似经历的情况下,根据行为观察、心理状态报告以及对两者对应关系的复查,不断地对他人的心智状态进行理论化。作为心智与行为的研习者,我把对别人心智的一种消遣性好奇变成了一项专业活动。换言之,我对此很着迷,并做了笔记。
奇怪的是,与专家相比,大众文化在意识的私密视角方面遇到的问题似乎更少,正如伍迪·艾伦在《解构哈利》(Deconstructing Harry)中精彩展示的那样。也许你已经看过了这部电影,但如果没有,以下是我对这部电影的概述。在这部电影中的电影场景(描述电影拍摄过程的场景)中,摄影师意识到他正在拍摄的演员的图像是模糊的。自然地,他首先认为问题出在对焦上,然后在调焦失败后,他开始担心对焦设备可能出现故障,但是该设备没有问题。由于图像模糊的问题没有解决,摄影师转而担心起镜头的状态。是因为镜头脏了而造成图像模糊吗?然而,镜头也没问题,而且非常干净。在随之而来的骚动中,每个人都突然意识到,根本不是相机的问题,而是所拍摄的演员(梅尔,由罗宾·威廉姆斯饰演)的问题。是演员本人无法聚焦!他在本质上是模糊的,每个看着他的人都会看到一个模糊的图像。所有人看除了梅尔外的所有东西都是清晰的。这个电影中的电影演员得了一种病,这种病使他周围的所有人,包括他那困惑的家人和医生都看不清他。
观众会笑的原因与这个创意明显的荒谬性有关,与违反了意识基本属性有关:意识是个人的、私密的、第一人称视角的东西。模糊性和散焦性不是客体的属性,除非在隐喻意义下。即使当屏幕介于你和客体之间并改变你对客体的感知时,即当你的眼镜镜片变脏时,出现的模糊性也不属于客体。模糊性和散焦性是我们知觉中意识的一部分。在正常情况下,人的有机体内会出现的模糊性和散焦性,是由在多种生理层面上产生的多种可能原因造成的,而这些生理层面涉及从眼睛到将信号传输至脑的通路,再到脑本身。在那个对我来说似乎很模糊的人附近的其他人,并不拥有与我一样的模糊性和散焦性。上述电影场景的成功在于没有人能聚焦于梅尔身上。模糊性成为有机体的外在属性,而不是观察者个人构建的特征。
当代研究人类私密心智的生物学基础时所用的方法涉及两个步骤。第一步包括观察和测量被试的行为,或收集和测量被试提供的内部经验的报告,或两者都有。第二步包括在分子、神经元、神经回路或回路系统的层面上,将收集到的证据与我们已有初步了解的神经生物学现象的测量表现联系起来。该方法基于以下假设:心智过程(包括意识过程)基于脑的活动;脑是整个有机体的一部分,并与有机体不断相互作用;并且,作为人类,尽管我们拥有的独特个人特征使我们成为独一无二的个体,但在有机体的结构、组织和功能方面,我们拥有相似的生物学特征。
当我们将上述方法应用到由于脑部损伤和选择性脑功能障碍(如脑卒中引起的问题)而出现心智和行为障碍的神经系统疾病患者身上时,第一步的局限性会显著扩大。这种被称为损毁法(lesion method)的方法,使我们能够把一直以来对视觉、语言或记忆所做的事用于研究意识:研究行为障碍,将其与心理状态的障碍(认知)联系起来,并将这两种障碍与局灶性脑损伤(局限性脑损伤区域)或通过脑电图或诱发电位(脑电波测试)评估的电活动异常记录或功能成像扫描(如PET或fMRI)的异常结果联系起来。大量的神经系统疾病患者为我们提供了研究的机会,这是仅凭对正常人的观察无法做到的。它使我们能够探究行为和心智的紊乱,以及脑功能障碍对应的解剖学上可识别的区域。通过这些探究,我们可以研究心智的许多方面,尤其是那些不太透明的方面。有了随之而来的证据,就有可能提出假设以进行验证,再根据结果确定或修改假设,并在对其他神经系统疾病患者或健康对照者的研究中验证完善之后的假设。
针对神经系统疾病患者的调查对我有关意识的看法的影响比其他任何来源的证据都更为深远。但是,在我回顾对意识受损的神经系统障碍患者的观察之前,必须先讲述一下意识的外部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