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我5岁的时候,我妈妈开始跑步。她那时30多岁,身体状况不佳,刚刚从康涅狄格大学得到一份新工作,正在与这份充满压力的工作较劲,因为有人告诉她这是一个“女人的优秀程度要达到男人的两倍”才能待得下去的地方。但是,也就是在那一年,她加入了一个女性小群体,该群体致力于消除这所学校对女性的歧视和不公平待遇。她的人生因此改变。她们当时的一个目标是“解放”学校新建的体育馆,那里只在有比赛的时候才允许女性以观众身份进入。为此,她需要拾起一项体育运动,在朋友们的建议下,她决定尝试跑步。
要知道,当时是1969年,慢跑浪潮还没有到来。商店里没有专门的跑步鞋,《跑者世界》(Runner’s World)比小宣传册大不了多少,像我妈妈这样的业余慢跑者基本上都是自发跑步的。她穿上唯一能找到的某个品牌的运动鞋,沿着户外一条路,尽力以最快的速度奔跑。开始时,她最多能跑400米。不过,由于跑走结合,她慢慢有了足够的耐力,先是1 600米,后来能跑到3 000米。她并不享受跑步,但这一点儿也不重要。当她和她的朋友跑进体育馆的时候,果然还是被无理地赶了出来。但她和朋友们依然顽强地坚持跑步,并且要求校方为女性建造更衣室。对方告诉她们,这绝无可能,即使有地方能够改造成女更衣室,因为女性根本不会进来运动,就算给她们建起更衣室,也是一种浪费。而且,女性太麻烦,还需要吹风机来吹干头发。
我可以非常骄傲地说,在我妈妈和她的跑友们的努力下,美国康涅狄格大学在1970年向女性开放了体育馆。就在她用跑步改变了这所大学的时候,跑步也改变了她。刚开始跑步时的那种心慌感消失了,她逐渐迷上了跑步。她还带动我爸爸一起跑步。40多年来,她几乎每天都会慢跑8千米,多数情况下是与我爸爸一起,就连冬天也不例外。我妈妈现在80多岁了,虽然几年前她的膝盖严重受伤,但她几乎每天都会去健身房。
小时候,我完全不知道妈妈竟然是女权运动和跑步革命的先驱之一。到了青春期,我变得焦虑、多动和缺乏安全感,在她的影响下,我也开始慢跑。但她给我的启发远不止于此,我后来才意识到,我从她那里学到的重要的经验,现在再从进化和人类学的视角进行审视,仍然极有道理,我们后面会详细讨论。我首先要指出一个重要的事实,我妈妈开始跑步不是为了让自己变得健康,那只是因为她觉得这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情。对妈妈而言,跑步通常带有社交色彩,无论是与朋友还是与我爸爸。对于妈妈而言,跑步的重点在于耐力,而不是速度。她从不参加各种比赛,每次跑步时就按照自己喜欢的速度小跑,距离也从不超过8千米。
我觉得我的妈妈是英雄和先驱,但是一些所谓的锻炼家,即那些把锻炼挂在嘴边自吹自擂的人,他们会给像我妈妈这样的人贴上一个带有嘲讽意味的“慢跑者”标签,将她与真正的“跑者”区分开来。我反对这种分类方法。我们会嘲笑那些在公园里打野球的人吗?或者那些利用午餐时间快步走的人?有时候,当我从不跑步的岳父开车从慢跑的人身边经过时,会故意刺激我说:“又一个提前跑进坟墓的慢跑者。”像我岳父这样的“跑步恐惧症患者”认为,跑步是一种折磨,会毁掉人的膝盖,伤害人的心脏。他们习惯提起传奇的斐迪庇第斯(Pheidippides),就是那位传说中从马拉松小镇的战场跑到雅典传递完胜利消息后倒地死去的希腊信使。我来把这个传奇补充完整,斐迪庇第斯之死是在马拉松战役700年之后被“发明”出来的,然后被19世纪的诗人罗伯特·勃朗宁(Robert Browning)写成诗作。信使之死的悲怆成了这首诗的高潮部分,这首诗也因此广为流传。但无论是希罗多德(Herodotus)还是其他任何一位古希腊历史学家,都未曾在他们事无巨细的历史记录中提及这段故事。
实事求是地说,跑者中同样也有跑偏之人。一些痴迷跑步的人错误地将跑步当作一种美德,其中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那种逢人便说自己参加过多少比赛,受伤后怎样忍受痛苦等的人。他们会低调地炫耀自己每周只跑100千米,或者一张嘴就是“我跑到第17千米的时候……”另外一种让人极度不适的说法是“天生就会跑”。这些狂热者读了一些关于人类如何进化出跑步能力的书(我要为此负部分责任),然后逢人便说跑步是打开健康和快乐之门的钥匙,特别是赤足跑的时候。还好,绝大多数跑者只是出于热爱而跑步。
跑步激发了热情,也引发了争议,其实,还有另外一项包括了从中等强度到高强度的有氧运动方式,可以让参与者数小时跳着转来转去,那就是跳舞。舞蹈是一种比跑步还要流行的文化活动,它的历史可能与人类的历史同样悠久,在人之为人的过程中起着重要的作用。如同跑步一样,舞蹈也有着狂热的爱好者,也有着受伤的可能性,甚至有着自己的马拉松——超长时间的赛事。
为什么这些耐力型身体活动如此受欢迎?为什么它们能够激发如此强烈的热情?我们该如何赞美它们的益处,或者换句话说,我们该如何控制它们对人体造成的损伤?最核心的问题是,我们的身体真的已经进化到可以承受长时间跳舞或者跑步的程度了吗?有一个听上去最为不合理的说法是,缓慢且不稳的人类可以跑赢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