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皮层下回路才是意识的关键,皮层的重要性是否有被夸大的嫌疑?完全不是!此处强调的是我们不该忽视皮层下结构的重要性。搞明白皮层下加工对意识的贡献后,我们就能更好地去理解这种“关于感受的感受”为何如此顽固。显然,大脑皮层在提供意识的内容方面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因为皮层损伤往往伴随着特定行为的改变。大脑皮层的具体职责是什么?它拓展了我们体验世界的方式,从而为意识体验和反应带来了无限的可能。
每个物种拥有的皮层类型不同,这也使得它们获得了独此一份的意识体验。人类意识内容的一部分是语言。只有人类能创造出这种巧妙的小符号,通过一定排列组合后,就能让其他人对某个抽象想法产生认知表征。我们不仅有学习语言的能力,还有为语言学习而准备的生物结构30。就像第4章所讨论的那样,我们有很多脑区专门负责与语言相关的方方面面,包括学习、理解和产生语言。临床案例告诉我们,某一个脑区的损伤会破坏我们理解词语的能力,导致我们说出的语句有着正确的语法,韵律和音调听上去也没有问题,连在一起却毫无意义。另一个脑区的损伤能让我们理解语句,却无法自行构建。再换一个脑区,你则会变得无法说名词,但仍可以识别并理解它们。每一种脑损伤都会产生不同的意识体验,但不会摧毁意识本身。
我们的意识体验包含语言,但如果语言不在了,我们依旧可以持有意识,尽管其内容将截然不同。让我们来看这样一个例子。法国曾经有一个野孩子,即阿韦龙的维克托,后来他的故事在1970年被导演弗朗索瓦·特吕弗(Fran?ois Truffaut)拍成了电影《野孩子》(L’Enfant Sauvage)。维克托从小独自在丛林里生活,从来没有接触过人类语言,也没有学过说话。毫无疑问,他持有意识,也拥有意识体验,但假如他学过说话,意识内容将完全不同。当一个模块的功能未能顺利发展起来,其他模块就会取而代之,给你带来另一种体验。
意识到底是由皮层下结构来主导驱动31,还是由大脑皮层来负责调节32,学界仍旧对此争论不休。但是,对大脑功能来说,它具体呈现什么模样,可能并不是某一个模块层级能左右的。
The Consciousness Instinct
模块的运作相对独立,比起整齐有序的队列,模块间的关系更接近某种竞争,而竞争的结果就构成了我们意识体验的内容:某一时刻某个加工占据了你的意识高峰,其他一些加工则被挤了出去。
根据这一观点,皮层下模块和皮层模块都能产生某种形式的意识体验,而且并不一定需要“底层”或“高层”意识系统的干预。数量众多的意识模块让你的意识体验变得五花八门。为了更好地阐述这一观点,让我们试着用一根铁棍“消灭”意识。
历史上最神奇、最有名的脑损伤案例之一源自一场铁路施工现场爆炸事故,一根滚烫的金属棍击穿了建筑工人菲尼亚斯·盖奇(Phineas Gage)的头骨并损伤了他的前额叶。令人惊讶的是,即便在事故刚发生没多久的时候,盖奇都没有丧失意识!要我说,我宁愿硬吃下拳王阿里击晕桑尼·利斯顿(Sonny Liston)的那招快拳,也不愿体验被铁棍穿头,但事实证明,就消灭意识的效果来说,阿里的拳头似乎更有效(尽管效果只是暂时的)。索尼在被拳王击晕后还是苏醒了过来,但对盖奇来说,当场遭遇永久性脑损伤已是不可避免。他损失了半边前额叶,但认知能力与事故前相比没有多少变化。然而,他的处事风格发生了剧变,先前专业过硬、尊敬待人的盖奇变成了一个粗俗无礼的男人33。盖奇不再在意自己的所作所为,但他的意识并没有半点消减。他的意识体验类型可能发生了变化,因为过去那个对同事持有同理心的人格已经被暴躁好斗所取代。盖奇的情况如今被命名为“额叶症状群”,其中他丧失了左侧额叶的全部功能。当额叶出现损伤时,病人通常会出现情绪调节困难34。这种情绪控制的丧失或可解释为,在针对意识体验的影响力竞争中,由于负责控制的前额叶竞争力下降,皮层下模块变得更容易胜出。无论额叶症状群病人的情绪控制丧失是何机理,有一点是普遍成立的:病人仍旧持有意识。
大量脑损伤病例提供了类似的证据:脑区X的损伤或功能障碍会导致行为Y的改变,但意识几乎总能保持完好。模块化大脑使意识的存在变得无比顽固,因为通往意识的道路千千万万。也只有模块化结构能解释这些神经病学现象。
The Consciousness Instinct
模块的丢失会导致特定功能的丧失,但脑依旧能产生连续的意识流,仿佛无事发生。唯一发生改变的是意识流的内容。脑损伤病例不光证明了脑的模块化结构,也提示我们每个独立的模块都能产生独特形式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