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拥有功能正常的大脑的人来说,如果只有大脑局部区域处于清醒状态,也有可能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在层级化的大脑中,许多活动同步展开、彼此协调。如果这种同调性丧失,各个层级仍在运作,节奏却被打乱了,会发生什么?接下来,我们将拜访A先生,一个最令人感到不安的病例。
A先生在家人和朋友口中是一个温柔顾家的男人。一天早上,他被自家宠物狗的叫声和陌生的人声吵醒。他赶紧冲下楼,映入眼帘的是一群拔出枪的警察13。A先生又震惊又困惑,他被戴上手铐关在警车后座,一边在恐惧中瑟瑟发抖,一边努力偷听窗外急救人员的对话,试图搞清状况。根据拼凑来的信息,他得知妻子受伤严重,警察正在寻找凶手。当时的他还不知道,警察已经成功了,凶手正是他自己。
在令人虚脱的慌乱中,A先生只能回想起自己几个小时前上床睡觉的情景。警方详细描述了悲剧现场。A先生残忍地杀害了自己的妻子,随后的调查发现,当时他竟处于梦游状态。梦游期间,他翻身起床走出门外,开始修理泳池的过滤器,妻子在晚餐时跟他提过这事。妻子醒了,下楼劝他回去睡觉。他当时一心扑在过滤器上,注意被打断后,他突然变得十分暴躁,连刺妻子45刀,把凶器放回车库后,他发现妻子竟然还活着,于是把她推进泳池,最终导致妻子溺亡。随后他返回了床上。邻居听到尖叫和狗吠声,于是隔着围栏查看,他看到A先生正“一脸迷茫”地将一个人推进泳池,于是报了警。
人居然会在梦游时杀死自己深爱的妻子,这实在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但是,由于A先生没有明确的杀人动机,没有隐藏尸体或凶器的举动,也没有作案过程的记忆,陪审团相信,他不是故意杀人,并且在案发时没有意识。如果事实真的是这样,在这场暴行当中,A先生的脑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梦游是一种睡眠异常,即睡眠期间出现的反常行为。在多年的工作中,睡眠专家通过记录脑电波活动,发现睡眠分为两大阶段:快速眼动(rapid eye movement, REM)睡眠和非快速眼动睡眠(non-rapid eye movement, non-REM)。非快速眼动睡眠发生在睡眠的头几个小时,如果在此期间突然自发不完全惊醒,就可能产生梦游。梦游的人通常是无法被叫醒的,甚至可能非常危险,因为身体接触会让他们感觉到威胁,并采取暴力回击。正常来说,非快速眼动睡眠会逐渐转为快速眼动睡眠,这期间肌张力消失,因此快速眼动睡眠期间不会产生运动。绝大部分梦游症是相对无害的,还能为目击者提供一段不错的谈资,开场白通常是:“你知不知道你昨天晚上干啥了!”如果你是梦游者本人,就不会相信对方的话,因为你根本不记得自己的深夜恶作剧。
大部分睡眠障碍的行为表现都是非理性的,看着还会让人产生尴尬情绪。梦游者可能会在半夜开始用吸尘器吸地板或清扫阳台,同时对周围环境毫无察觉。在少数情况下,梦游者可能会出现复杂的甚至可能十分危险的举动,譬如割草坪、修理摩托车和驾驶汽车。这类复杂行为使人很难相信梦游者当时对自身行为没有意识。在更少见的情况中,此类复杂行为会转变为暴力行为。一旦涉及法律问题,行为是否有意就成了关键,这进一步加剧了关于梦游者是否有意识的争论。
神经成像与脑电图更清晰地描绘了人脑在非快速眼动睡眠14、梦游15和不完全清醒16状态下的活动。此时的人脑似乎是半睡半醒的:小脑和脑干仍然活跃,大脑和大脑皮层则活动微弱。负责控制复杂行为和情绪产生的通路一派繁忙景象,其通往负责计划、注意、判断、面部表情识别和情绪调节的前额叶的投射却被阻断了。梦游者无法记住自己的深夜大冒险,也无法被噪声或喊声唤醒,因为负责感觉加工和形成新记忆的皮层正在打盹,暂时与意识流断开联系,不再向其中输入信息。
在梦游过程中,A先生似乎存在部分意识体验,但这种体验和清醒状态下的他完全不一样。根据层级化大脑的观点,我们可以预测,个别“底层”意识产生模块是活跃的,使得他能熟练地为自己导航、协调动作且感知情绪,但“高层”模块的沉睡与静默使他无法理解周遭环境,也无法认出自己的妻子、听到她的尖叫,或是形成对整件事情的记忆。从系统的角度来看,这就相当于一部分区域被隔绝并断联了,只有特定区域参与了他的行为及意识体验。不幸的是,断联的偏偏是大脑皮层,它大门紧锁,毫无贡献。当A先生的睡眠周期结束,这些原本静默的模块再度苏醒,迎接它们的是噩梦一般的现实。A先生的大脑并未受损,但在这场可怕的事件中,他的认知控制模块休眠了,使得其他清醒的脑区如脱缰野马,导致其行为与平时热情、平和的性格背道而驰。正是因为这些行为与A先生的性格和信仰完全不符,陪审团最终做出了无罪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