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哲学家们正就融合了唯物主义观点的脑理论争吵不休。1975年,埃克尔斯退休,他离开实验室,开始与著名哲学家卡尔·波普尔共事。他们和笛卡儿持有同样的观点,认为如果心智活动能产生效果,或想法能影响大脑状态,那么大脑中必定存在非物理力量26。埃克尔斯试图创立可被验证的理论,但是没有成功,最终止步于一个没有任何实验证据和可验证理论的心脑互动模型。他的二元论理论没有获得多少支持,但是,另外一种二元论横空出世,还借助了蝙蝠翅膀的力量。
1974年,纽约大学的著名哲学家托马斯·内格尔(Thomas Nagel)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引人入胜:《成为一只蝙蝠会是什么样?》。他在文中详细讨论了诸如“怎么才能解释看到红色的感觉”一类的问题。内格尔主张意识的核心特质是主观性(与弗朗兹·布伦塔诺的学说一致),并称“当且仅当一个有机体拥有作为该有机体是什么样的体验,或者对那个有机体来说可能体验到的感受,它才能算拥有有意识的心智状态”。
在这里,“是什么样”(like)不是指“相似”,譬如例句“滑冰是什么样的?和滑旱冰一样吗?”中的“是什么样”就是“相似”的意思。它的含义应为经验的主观定性感受,即对特定对象来说感受如何,例如:“对你来说溜冰是什么样的?”(比如是不是会让你感到兴奋?)内格尔称此为“经验的主观性”。它也被称作“现象意识”,或是内格尔本人没用过的表述:感受质(qualia)。
内格尔相信,一个对象只有拥有对某个体验的感受才算真正拥有这个体验,一个生物只有拥有成为这种生物的体验才能与其他物种区分开;并且一个对象的心智状态的主观性只能被这个对象本身所理解。
哲学家们如饥似渴地接纳了这一观点,就像一个饥肠辘辘的橄榄球运动员看到了一盘干酪起司烤面条。哲学家彼得·哈克曾经说,在此之前,哲学界一直在寻求从“还原论物理主义和无灵魂的功能主义”27中解脱的方法。内格尔当前的观点是:科学是客观的,意识是主观的;二者不可能有相交,即便真的相交了,那一定是因为某种新的、尚未被发现的物理或基本法则28。这也成为部分哲学家的“逃生出口”。
另一方面,哲学家丹尼尔·丹尼特(Daniel Dennett)(4)因为质疑内格尔而臭名昭著。他提出,内格尔并不是真的想知道对他来说成为一只蝙蝠是什么样的。他其实是想客观地理解主观感受是什么样的:“如果给他戴上一个击球手头盔,头盔上装着电极,能够刺激他的大脑,使他产生成为蝙蝠的感觉,也就是体验到‘蝙蝠感’,即便如此,对他来说依旧是不够的。毕竟这只能让他体验到对内格尔来说成为蝙蝠的感觉。那么什么才能满足他呢?他也不确定什么能满足自己,也为此感到忧虑。他担心‘拥有体验’这一概念是不存在于客观世界的。”29
不存在于科学世界。这就是很多人眼中主观与客观世界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这就是新的二元论。
丹尼特解决这一问题的方法就是彻底否定它。他感叹道,意识体验研究的一个问题是我们人类都觉得自己是意识研究专家,并且对此深信不疑,其原因只是因为我们能够体验到意识。他还抱怨称,这个问题对视觉研究者来说就不存在。尽管大多数人都视力正常,但没人会认为自己是视觉专家。丹尼特认为,意识是一堆把戏的产物:我们的主观体验是一种看上去十分逼真的幻觉,即便有人告诉我们意识是物质的产物,我们依旧会被其欺骗,就好比即便我们已经知道一些视觉错觉产生的原理,我们依旧会上当。
哲学家欧文·弗拉纳根同样认为主观和客观世界不存在鸿沟,他如是写道:“为什么你能主观地、区别于他人地体验到特定脑活动,这很容易解释:因为只有你和你的神经系统正常相连,从而产生属于你自己的体验。”30
这个解释看上去很合理。那么意义何在呢?如今大多数哲学家承认心智事件和体验都属于物理事件,但依旧有很多人拒绝接受心智事件或体验的核心能被解释为神经层面的活动的观点。弗拉纳根则轻松地采纳了这一观点,认为有意识的心智活动表现出来的非凡能力背后并没有神秘玄学。一切都是程序的一部分。
就这样,当我们步入现代社会,意识问题依旧未能得到解答。神经科学阐明了反射如何运作,神经元如何交流,特征如何遗传,但依旧不知道大脑如何产生我们非凡的意识体验。心脑科学领域还没有迎来属于它的爱因斯坦,尽管认知心理学家已经可以开始探索大脑黑箱的内容,年轻的科学家们却被建议暂时搁置意识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