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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规模的神经过敏

2025年1月4日  来源:反脆弱 作者: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 提供人:goulun70......

赞美拖延——像费边社那样

在一个专业化的社会中,干预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但是干预还有一些欺骗的成分在里面。声称“你看,我为你做了些什么?”远比“你看,我帮助你避免了什么?”更能让人感恩戴德。当然,与奖金挂钩的绩效制度进一步加剧了这一问题。我回顾了一下历史,想寻找那些因为“无为”而成为英雄的人,但事实上,很难找到这样的人。如果一名医生克制了给病人背部开刀的冲动(这可是一台价格不菲的手术),给病人自行痊愈的机会;而另一名医生故意让手术显得不可缺少,让病人感觉动手术会更放心,让病人面临手术风险,自己却赚取巨大的经济回报。这两者相比,后者将名利双收,甚至开得起劳斯莱斯轿车。企业里也是一样,企业经理人努力避免公司发生损失,自己却不会得到回报。事实上,在“黑天鹅”的世界中,真正的英雄是防止灾难发生的人,但是,当然,因为灾难没有发生,他的义举也无人认可,更别提拿到奖金了。我会在第四卷中深入探讨这一问题,探讨伦理道德、奖金制度的不公平,以及这种不公平如何被复杂性放大了。

但是,古人似乎总是比我们现代人有更多的智慧,而且是简单得多的智慧:罗马人尊敬懂得抵制和延迟干预的人。费边·马克西姆斯将军有一个绰号,名为“拖延者”。虽然汉尼拔有明显的军事优势,但费边通过避免和延缓交锋几乎快把汉尼拔逼疯了。汉尼拔的军国主义恰恰就像某种形式的干预(这点很像小布什,只有一点例外,汉尼拔实际上要亲身作战,而不是在舒适的办公室里开会),与“拖延者”的智慧相对立。

英国有一个非常聪明的革命社团发起了一项政治运动,这个社团被称为费边社,就是根据“拖延者”命名的,其主旨就是抓住一切机会拖延革命。费边社成员包括乔治·萧伯纳、威尔斯,伦纳德和弗吉尼亚·伍尔夫夫妇,拉姆齐·麦克唐纳,甚至有一段时间伯特兰·罗素也加入了进来。现在回想起来,这是一种非常有效的策略,不是实现自己的目标,而是接受一个事实,他们的目标就是转移对方的目标。拖延可以让事件自行发展,让积极分子有机会在制定不可逆的政策之前改变想法。

拉丁语中有一个谚语:“欲速则不达”。罗马人不是唯一尊重自愿放弃行动的古人。中国的思想家老子也创造了无为(即消极成就)的学说。

很少有人知道,拖延是我们的自然防御本能,是让事情顺其自然地发展、行使其反脆弱性的本能;它源于某些生态或自然的智慧,结果也并不总是坏的。在生存层面上,这是我们的身体自然地反抗任何强加的桎梏和束缚的方式,这是我们的灵魂在与现代化中的普罗克拉斯提斯之床作斗争。当然,在现代世界中,我的纳税申报不会,但是,我可以推迟一个小病的就医时间,或者推迟一篇文章的写作时间,直到我的身体告诉我,我已经准备好了。通过这种方式,我可能在使用一个非常强大的自然过滤器。我只在自己有写作欲望的时候写作,而且只写我喜欢讨论的主题,要知道,读者可不是傻瓜。所以,我往往用拖延的方式等待内心的自我呼唤,用这种慢慢进化而来的本能来抵抗对我写作的任何干预。然而,一些心理学家和行为经济学家却似乎认为,拖延是一种疾病,是需要纠正和治愈的。

由于拖延的好处并未得到充分证明,因此,有人将其与柏拉图讨论的意志力薄弱,即一种缺乏自制力或者意志薄弱的表现联系起来,还有人认为它与一种被称为缺乏意志的“病理”相关。我相信制药公司也许有一天会为此研制出某种治疗药物。

拖延的好处,同样适用于医疗程序:我们看到,拖延可以避免你犯错,因为它给予自然按自己的规律行事的机会,要知道,自然比科学家更不容易出错,这是一个令人尴尬的事实。研究“非理性”的心理学家和经济学家并没有意识到,在没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人类有一种拖延的本能。如果看到狮子走进我的卧室或邻近的图书馆起火,我是绝不会拖延的。如果严重受伤,我也不会拖延就医。此时,我遵循的是非自然的职责和程序。有一次,我背部受伤,但却将手术一拖再拖,后来,我去阿尔卑斯山远足度假了一次,又经过了一段时间的举重锻炼,我的背部就自行痊愈了。我的自然本能让我推迟了一次可有可无的手术,并将侵害我身体反脆弱性的风险降至最低,而这些心理学家和经济学家却要我扼杀自己的这种本能(内在激励机制),泯灭身体的反脆弱性。由于拖延源于我们的自然意志,传递了我们自身动力不足的信息,因此解决方案就是换个环境或者换份工作,让自己不要那么纠结或者压抑。很少有人可以领会这样的逻辑,人们应该过一种视拖延为有益工具的、基于自然风险进行决策的生活。

其实我写这本书的时候,也是运用了拖延的方式。如果我在一个章节上一再拖延,那么它肯定会被淘汰。这只是简单的道德问题:如果我在写一个话题时感觉不到一点儿自然冲动的话,那我为什么要写出来糊弄人呢?

用我的生态学推理来说,一个人做事拖拖拉拉不是因为他不理性,而是他身处的环境不合理。称这个人不理性的经济学家和心理学家,其实才是不理性的。

事实上,人类是非常不擅长过滤信息的,特别是短期信息,而拖延则是帮助我们筛选信息的较好方式,它能避免我们由于冲动而轻信某个信息,我们下面还会就此做出详细讨论。

“自然主义”的概念现在有点儿混乱。哲学家常提到一种被称为“自然主义谬误”的错误,暗指自然的事情在道德上并非正确,这一点我也同意,我们将在第4章讨论将达尔文的自然选择应用到现代社会的问题,以及保护一些失败者的必要性,这些都与自然的意志相悖。但问题是,现在有些人在道德以外的领域滥用自然主义谬误的概念,比如在一个人有所怀疑的时候,将它误用到依赖自然主义本能的观念上。不管你怎么批驳,在涉及风险考量时,这一谬论并不成立。时间是考察脆弱性的最佳测试,它包含了大量的混乱无序,自然是目前为止唯一能在时间的磨砺下堪称“强韧”的系统,但一些哲学家却不了解,风险和生存的问题比哲学问题更关键,那些人最终应该退出基因库——真正的哲学家都同意我的陈述。还有一个更糟糕的谬论:人们会犯相反的错误,认为自然主义就是谬论。

大规模的神经过敏

想象一下,我们一般称之为神经过敏的某个人——长得瘦削,整张脸看起来扭曲着,说话语调时高时低。每当他试图表达自己的意思时,脖子便不自觉开始扭动。每次脸上长颗粉刺,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臆想自己患了癌症,而且是致命的癌症,已经扩散到他的淋巴结。他的疑心病还不仅限于身体健康方面:他的生意一旦遭遇一个小挫折,他的反应就好像自己肯定破产在即了。在办公室里,他会关注每一个可能的细节,系统性地小题大做。这个世界上你最大的噩梦可能就是与他同坐一辆车赶赴一个重要约会,结果却遭遇了堵车。“反应过度”这个词就是为他而造的,他不仅是有反应,而且是反应过度。

将神经过敏的人与不动声色的人比较一下,后者有临危不乱的能力,这被认为是领导者、军事指挥官或黑手党教父的必要素质。这样的人不会一有风吹草动就乱了阵脚,他在困境中的自我控制力让你叹服。要知道什么是沉稳、冷静和深思熟虑的声音,只要听听对“公牛桑米”萨尔瓦托·格拉瓦诺的采访,他曾参与谋杀了19人(都是匪徒火拼)。他说话慢条斯理,就好像讨论的问题“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这类人只有在必要时才会做出反应;他要么不生气,一旦生气可谓雷霆震怒,每个人都得陪着小心,这类人与神经过敏那类人完全不同。

现代化的发展为我们提供了大量的信息,这些信息却把人类从从容镇静的那类人变成神经过敏的人。出于讨论的目的,我们暂且把从容镇静的人视为懂得对真实信息做出反应的人,而神经过敏的人则大多在对噪声做出反应。两类人之间的差异让我们看到了噪声和信号之间的差异。噪声是你应该忽略的,而信号才是你需要注意的。

事实上,我们在本书前几章已经零散地提到了“噪声”的问题;现在是对其进行准确阐述的时候了。在科学上,噪声已经超出了实际声音的范畴,被用来概括性地指代没有任何目的、不起任何作用的随机信息,你需要清除噪声,以正视听。比如一条加密信息里有一些完全没有意义的元素,它们只是一些用来迷惑间谍的随机字母,又比如一条电话线上听到的嘶嘶声,你总是要尽力避免它,以专注于对话。

因个人能力或智力的欠缺无法区别噪声和信号,往往是过度干预背后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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