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桃体切除手术给那些实际上不必做手术的儿童带来了伤害,而这项手术给其他一些儿童带来的所谓康复的益处却被大肆鼓吹。这种净亏损或超过治疗益处的损害(通常被隐藏或延迟)被称为医源性损伤,从字面上来看就是“治疗师所造成的”损害,iatros在希腊语中是治疗师的意思。我们将在后文中指出,每次你去看医生并接受治疗,你就要承担治疗损害的风险,这与我们权衡其他利弊的方式一样:概率收益减去概率成本。
一个典型的医源性损伤的例子是:乔治·华盛顿总统在1799年12月死亡,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表明,他的医生使用了当时的标准疗法,包括放血(放掉5~9磅血),这在很大程度上导致或至少加速了他的死亡。
治疗师的伤害风险可不可以忽略,这取决于你如何衡量它,在青霉素诞生之前,药品在很大程度上是弊大于利的,接受医生的治疗反而增加了你的死亡概率。但是一个显著的事实是,医源性损伤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知识的增长而逐步增加,在19世纪后期的某个时候达到高峰。感谢现代化:正是“科学的进步”,让诊所取代了家庭治疗,导致死亡率直线上升,当时的人们认为是染上了“医院热”——难怪莱布尼茨曾称这些医院是“死亡的温床”。死亡率上升的证据显而易见,因为所有的受害者都聚集到了一类地方:人们在这些医院中纷纷死去,而不进医院的人却能活下来。曾因遭受很大不公平待遇而出名的奥匈帝国医生伊格纳兹·塞梅尔维斯观察到,在医院死于分娩的妇女数量甚至高于在大街上分娩的妇女。因此,他将职业医生称为罪犯——他们也确实如此。那些导致患者死亡的医生不能接受塞梅尔维斯的言行,认为他的观察“没有理论依据”。塞梅尔维斯因而陷入了抑郁状态——无力阻止那些装作救死扶伤的职业医生谋杀病人,所以痛恨医院。最后,他被送进精神病院,并在那里去世,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的死因就是他自己所说的“医院热”,一种他一直在警告人们警惕的疾病。
塞梅尔维斯的故事是可悲的:一个人为挽救他人而说出了真相,却遭到惩罚、羞辱,甚至杀害,最糟糕的惩罚莫过于他在风险和不公平面前的无助。但是,这个故事也有积极的一面——真相终于大白,他的使命获得了回报,虽然是迟到的回报。最后的一个教训是,人们不应该指望在揭示真相后都能获得鲜花和掌声。
在产生医源性损伤的领域中,医疗领域的情况还算相对较好的,也许是唯一情况较好的领域。我们看到了问题,因为它获得了关注和处理。事情如今已逐渐得到了控制,只不过我们还要承受“做事的代价”:在美国,医疗失误所导致的死亡率仍是车祸死亡率的3倍(医生所接受的数据)到10倍。人们普遍认为,医生误诊(不包括在医院交叉感染的风险)导致的死亡率超过任何单一癌症所导致的死亡率。医疗机构所使用的决策方法仍然无视适当的风险管理原则,但是,尽管其对风险的态度非常幼稚,医疗领域还是在不断进步。我们更应该担心的是制药公司、游说者和特殊利益集团引诱人们接受过度治疗的倾向,以及由此产生的一些隐性的甚至不能算作“错误”的伤害。制药业隐匿医源性损伤,并将它们分散出去,而且这种情况还在加剧。如果外科医生给病人截肢时选错了腿,或者手术时切错了肾,再或者病人死于药物反应,这些无疑是医源性损伤的典型例子。但是,当你因一种无中生有或杜撰出来的精神疾病,比如说多动症、抑郁症等,给孩子用药,而不是打开桎梏他们的枷锁时,其长期的危害是不可想象的。医源性损伤会因所谓的“代理问题”而进一步加剧。代理问题通常也被称为“委托代理问题”,它是因一方(代理人)的个人利益与使用其服务的另一方(委托人)的利益相脱节所造成的。代理问题常见于股票经纪人和医生的身上,他们的最终利益是自己的支票账户,而不是你的财务或健康状况,他们给你的建议也仅仅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考虑。当然,代理问题也可以从为“自己的政治生涯”奋斗的政治家身上看到。
首先,不要造成伤害
医学上关于医源性损伤的认识至少始于公元前4世纪,“以不伤害病人为前提”是古希腊内科医生希波克拉底提出的第一原则,并被写入“希波克拉底誓言”,成为每个医生在执业前都必须念的誓言。医学界花了24个世纪才开始妥善执行这一绝妙的理念。尽管说“不伤害”说了那么多年,“医源性伤害”一词只是在近期,也就是几十年前才出现的——在已然造成了那么多伤害之后。我自己就不知道这个确切的术语,直到作家布赖恩·阿普尔亚德把这个词介绍给我(我曾用“有害的意想不到的副作用”来描述这个概念)。因此,让我们把医疗领域留到十几个章节之后再讨论,并将这个诞生于医学领域的概念运用到生活的其他领域。由于不干预意味着没有医源性损伤,因此我们说,伤害来源于否认反脆弱性——我们总有这样的错觉,即认为人类总是有必要做些什么才能让万物正常运转。
要让人们广泛地认识医源性损伤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医源性损伤的概念在医学界之外几乎不为人所知(就算在医学界,这个词也是经过了很长时间才得以普及)。与“蓝色”一词本来没有名称一样,给某样东西命名显然有助于人们对它的认知。我们将把医源性损伤的概念推广至政治学、经济学、城市规划、教育及更多领域。我在尝试与这些领域的顾问和学者讨论这些问题时,他们没人知道我在说什么,或者没人认为他们可能成为某种伤害的罪魁祸首。事实上,当你与持有怀疑态度的人讨论这一问题时,他们往往会认为你是在“反对科学的进步”。
但是,其实这个概念在一些宗教文献中可以找到。《古兰经》中就提到:“自以为正确的人其实偏离了正轨。”。
总而言之,在任何遭受了天真的干预,或者只是一般干预的地方,都会产生医源性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