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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除路径依赖

2025年1月4日  来源:随机漫步的傻瓜 作者: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 提供人:goulun70......

破除路径依赖

现代世界给了我们一个阴郁的故事。我们的文化将自相矛盾塑造为可耻之事,认为可能在科学中造成灾难。普鲁斯特的小说《追忆逝水年华》中,有位半退休的外交官德诺波侯爵(Marquis de Norpois)。他和传真机发明前的所有外交官一样,是社会名流,大多数时间流连在沙龙里。小说叙事者提及德诺波先生在某些问题上,公开说出自相矛盾的话。别人提醒他先前的立场如何时,德诺波却似乎不记得曾经那样表示过。普鲁斯特痛斥他说:

德诺波先生不是在说谎。他只是忘了。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话,有样学样告诉你的话,或者被激情包围时说过的话,忘得相当快。这些事情会变,你的记忆也跟着变了。比外交官更严重的是政治人物,他们不记得以前某个时候发表过的意见,然而他们撒下的小谎,可归因于野心过大,而非记不得了。

德诺波先生前后表示了不同的意见,便被塑造成该引以为耻的形象,普鲁斯特没考虑到这位外交官可能真的改变心意了。我们被认为应该忠于自己的意见,否则便是背信弃义之人。

我却觉得德诺波先生应该当交易员。贝比奇(Nigel Babbage)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交易员之一,他有一种优异的特质:他的信念完全不受路径依赖(path dependence)的观念束缚。他可能一时冲动买进几个小时前才强烈断定会下跌的某种货币,但他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什么事情改变了他的心意?他认为没有必要回答这个问题。

这种特质表现得最明显的公众人物是索罗斯。他的长处之一是以相当快的速度修正自己的意见,一点也不觉得难堪。从以下的逸事,可以看出索罗斯能够弹指间推翻前见。法国花花公子型交易员侯让(Jean-Manuel Rozan)在以小说形式包装的自传中谈到这件事:主角(侯让)以前常在长岛的汉普顿斯(Hamptons)和索罗斯打网球。索罗斯“年纪较大,带着奇怪的口音”,有时他们会聊起金融市场,但主角起初不知道索罗斯的分量和影响力。有个周末,索罗斯在谈话中表示非常看坏后市,并讲出一连串复杂的道理,主角听不懂。索罗斯显然在市场中卖空。几天后,市场暴涨,频创新高。主角担心索罗斯建立的头寸可能赔钱,下次打球碰面时问他是否有所损失。“我们大赚了一票,”索罗斯说:“我改变了主意,不但回补空头头寸,还建立起很大的多头头寸。”

几年后,同样这个特质对侯让造成了不利的影响,几乎毁了他的事业生涯。20世纪80年代末,索罗斯给侯让2000万美元(当时是很大一笔数目)去投机,侯让借此创立了一家交易公司。几天后索罗斯到巴黎,他们在共进午餐时聊到市场,侯让发现索罗斯的态度变得相当冷淡。之后索罗斯把钱全部撤回,没做任何解释。索罗斯这类真正的投机者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们的行为缺乏路径依赖。他们完全不受过去的行为束缚,每一天都是一张白纸。

路径依赖的信念

要测试信念是否路径依赖,有个简单的方法。假设你拥有一幅画,当初是以2万美元买进的。由于艺术品市场欣欣向荣,现在这幅画值4万美元。如果你手头上没有这幅画,你会依目前的市价买进吗?如果不会,那么我们就说你死守自己的现状。你不肯按目前市价买进的画,表示市价已高于其实价,留着它不放根本不合理,你所做的只是感情上的投资。许多人死守自己的观念,直到踏进坟墓。如果一连串的观念都以第一个观念马首是瞻,我们便称其持有路径依赖的信念。

有许多理由使我们相信,由于进化的目的,我们在基因上便会持守已经投注了不少时间的观念。你会每天早上8点都做个决定:和配偶离婚,把感情投资到别处比较好吗?十分理性的政治人物在竞选途中,会因为发现新的证据而改变对某件事的看法,并且突然退党改投入其他政党吗?一向以合宜方式评估交易的理性投资人,会将之视为基因上的异数,也许还是罕见的变种。有些医学研究人员发现,人如果表现纯理性的行为,是扁桃腺有瑕疵的迹象,可称之为精神病患者。索罗斯有可能是因为基因上的缺陷,而使他成为理性的决策者吗?

由于进化的目的,我们在基因上便会持守已经投注了不少时间的观念。

不死守观念的这种特质,在人类中的确十分罕见,就像对待自己的小孩,我们花很多食物和时间在他们身上,终身挚爱他们。对待一些观念也是一样,学者因为倡导某项见解而打响知名度后,不会说出有损以前成就的话来,使得多年辛辛苦苦的投资毁于一旦。退党后加入他党的人,成了忘恩负义者、变节者,最糟的说法则是叛徒(以前背弃宗教信仰的人还会遭处死)。

计算而不思考

除了以上所说的卡涅阿德斯和西塞罗,还有另一个和概率有关的故事。概率是随着博弈理论(gambling theory)进入数学,并且一直停留在计算工具的角色。最近有一批“风险测度者”(risk measurers)现身,他们专精于以概率方法评估社会科学中的风险。赌博的规则制订得十分清楚,赔率是可以计算的,所以风险也能衡量。但是现实生活却非如此,大自然并没有为我们制订明确规则。生命不是一副扑克牌,我们甚至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颜色。但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就是爱“测度”风险,尤其是他们拿了钱就得做事的时候。我已经谈过休谟的归纳问题以及黑天鹅问题,现在来谈谈科学的加害者。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抨击一些知名的财务经济学家欺世盗名。有个叫马克维茨(Harry Markowitz)的人,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他有什么成就?他提出一种精巧的方法:如果知道未来的不确定性,就能计算未来的风险;换句话说,如果市场有定义明确的规则的话就能计算,但事实显然不是这个样子。我向一位出租车司机解释它的要点,他笑了起来,说想不到竟然有人认为可以用科学方法了解市场,并且预测它们的属性。然而一旦涉足财务经济学,由于这个领域的文化,他就很可能忘掉这些基本的事实。

马克维茨博士的理论,立即产生的后果,是1998年夏金融体系差一点被长期资本管理公司(Long Term Capital Management, LTCM)拖累而崩溃。该公司是康涅狄格州格林威治的一个基金经理公司,主其事者是马克维茨的两个同行:默顿博士(就是第三章中批评希勒的那个人)和斯科尔斯(Myron Scholes),他们也曾共同得到诺贝尔经济学奖。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认为自己能以科学的方法“测度”他们的风险。在长期资本管理公司事件爆发危机后,他们矢口否认自己不了解市场,也排除了他们所用的方法有误的可能性,这样的假说根本不值得考虑。从黑天鹅事件和体系的崩溃中获利,以及和财务经济学家对赌,刚好是我的拿手好戏。突然之间,除了市场给我的大红包,我开始惹来一些不悦之色。默顿和斯科尔斯博士帮助我这位谦卑的作者跃上台面,也催生出谦卑的危机猎寻公司安皮瑞卡(Empirica)—因为资金开始流向所作所为和他们赖以为生之道完全相反的人那里。

我们认为,科学家犯错的时候,他们会发展一套新科学,把从错误中学到的东西纳入。学者在金融市场操作炸毁后,我们以为他们会把这个信息纳入他们的理论中,并且勇敢地宣布自己错了,但已在真实的世界中学到某些东西。默顿和斯科尔斯却不做此图,反而指责市场中其他对手的行为,说他们像秃鹰般直扑他们,加快了他们垮台的速度。接受已发生的事是该勇敢面对的事,但这会毁掉他们整个学术生涯辛苦建立的观念。该公司所有主事者在讨论此事件时,都戴着科学的假面具,引述种种特别的因素,并且怪罪到稀有事件上。(这是个归纳问题:他们怎么知道那是稀有事件?)他们使尽全力为自己辩护,而不是汲取教训设法从中获利。这也与索罗斯形成强烈的对比。索罗斯到处告诉肯耐心听他说话的人,说自己很容易犯错。我从索罗斯身上学到这个教训,于是在公司每次开会之初,都要说服在场的每个人相信我们不过是一群傻子,什么也不懂且容易犯错,但是幸好很少人像我们这样知道这件事。

科学的进化

结束本章时,要对从事软科学研究的科学家讲一些听了令人难过的话。人们常把科学和科学家混淆。科学很伟大,但个别科学家很危险。他们是凡人,也会被凡人的偏差给污染,或许有过之而无不及。大部分科学家都很固执,否则就不可能有足够的耐性和精力去执行那么艰巨的任务,例如一天花18个小时让他们的博士论文更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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