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涅阿德斯是一位巧舌如簧的怀疑论者。科学家也比科学危险,因为他们是凡人,也会被凡人的偏见污染。
请你身边的数学家为概率下个定义,他很可能告诉你怎么去计算它。第三章讨论过概率不是谈运气的问题,而是指我们相信有另类的结果、原因或动机存在。我们也说过,数学是用以思考而不是计算的工具。此处我们要再次向古人请求更多指引,因为概率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种主观且变动不羁的信念的测度。
概率的思想
大约在公元前155年,希腊后古典哲学家、昔兰尼的卡涅阿德斯(Carne–adesof Cyrene)抵达罗马。他是雅典派出的三位使者之一,肩负任务到罗马参议院进行政治游说。雅典公民被课征一项罚金,使团希望说服罗马同意这么做并不公平。卡涅阿德斯是希腊学园(theAcademy)的代表,它是个开放论辩的机构,也是300年前苏格拉底以对话体揭示许多伟大概念,最终却被判饮鸩自尽之处。此时学园已改称“新学园”(NewAcademy),不再有论辩之风,且已成为怀疑论者的大本营。
卡涅阿德斯前往参议院演说那天,他站立着,鼓起如簧之舌大谈公理正义的重要性,以及如何行使正义乃在于吾人原动力的顶端。罗马听众大为动容。他不只散发难以抗拒的魅力,论点也铿锵有力、口齿流利且具说服力、语言纯正、精力无穷。但这却不是他要传达的重点。
隔天,卡涅阿德斯重回现场,仍旧站立着,以最具说服力的方式,鼓吹起知识不确定性的信条。他是怎么做的?他以同样撼动人心的论点,驳倒了前一天已令听众信服的论点。他在同一个地方,说服同一批听众,相信公理正义应该列于人类处事动机的底层。
坏事来了。元老卡多(Cato)听了卡涅阿德斯的话后大怒,说服参议院撵走3位使者,以免他们的如簧巧舌污染共和国青年的心灵,并且有损军人品德。卡多担任监察官的时候,也曾禁止所有的希腊雄辩家落居罗马,这时他已相当老迈,并没有比先前更宽容。他太过道学,没办法接受他们的省思方式。
卡涅阿德斯不是古典时期的第一位怀疑论者,也不是第一个教导我们真正概率概念的人。但这个事件对好几代雄辩论者和思想家产生很大的影响。卡涅阿德斯不只是怀疑论者,也是辩证学家,绝不坚持他说理时所根据的各项前提,也不坚守他自这些前提推衍得出的任何结论。他终生反对只有唯一真理的独断教条,极少有思想家所持怀疑论的严谨态度能望其项背。怀疑论的主要论点是,没有任何事情是肯定的,我们可以得到各种概率程度不等的结论,并且以之为行动时的指引。
继续上溯历史,可以发现已知最早的概率思想出现在公元前6世纪希腊的西西里岛。这里曾有一群雄辩论者,将概率的概念用在法律上。他们在辩论一则案件时,为了确认指控的罪名,必须提出其中的可怀疑之处。第一位知名的修辞学家是西拉鸠斯人科拉克斯(Korax),他教人如何依据概率进行辩论。他所采用方法的核心是最大可能(mostprobable)的概念。比方说,一块土地的所有权,如果缺乏进一步的信息和实体的证据,那么最多人知道那块土地属于谁,那块土地就是谁的。高尔吉亚(Gorgias)是他的私淑弟子,将这种辩论方法引进雅典,并由此广为传播。这个最大可能的概念,教导我们将各种可能的偶发事件视为截然不同且可分离的事件,各有不同的发生概率。
怀疑论之子
在地中海沿岸被一神论主宰,因而信奉某种形式的唯一真理之前,许多重要的思想家都持怀疑论,此学派也随之传播到世界各地。罗马人并没有自身的宗教,他们的态度宽容,不会只接纳特定一种真理,他们有的是各式各样富弹性且彼此交融的迷信。十几个世纪后,西方世界才再度揭示批判性思想的重要性。
从古代作家西塞罗(Cicero)身上,我们发现了这种思想存在的证据。他宁可被概率牵着鼻子走,也不肯百分之百肯定某些事情。有人说他太圆滑,因为这么一来他便可以自相矛盾。没错,一般文学教授会指责他自相矛盾、屡屡变卦。但对于向波普尔学得如何自我批判的我们来说,这可能是我们更加敬重他的原因,因为他绝不会只因过去讲过,就冥顽不灵地坚持原来的意见。
渴望摆脱自己说过的话造成的束缚,这种呼声直到现代才再度出现。1968年,法国掀起学潮,学生在巴黎示威暴动,写在墙上的涂鸦最能表现这样的愿望。这些年轻人多年来必须表现智识聪明、条理分明,如此的重担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因此疾呼:
我们要求自相矛盾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