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些偏见已经深深嵌进我们的大脑里,阻碍我们处理较复杂、可能需要更精确评估概率的环境。
只能想象一种状态
3月的短暂假期内,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是搭机到巴黎,第二个是前往加勒比海。你觉得去哪里都无所谓,没有什么差别;但也许只要你的老婆随便说几句话,你就会选好目的地。想到可能的度假地点时,你的脑海浮现两幅截然不同的影像。第一幅影像中,你腋下夹着一把伞,站在奥塞美术馆的毕沙罗(Pissaro)画作前面,画中乌云密布,有如巴黎灰暗的冬天天空。第二幅影像中,你躺在一条大毛巾上,几本你喜爱的作者的书放在旁边,满脸堆笑的侍者送来一杯香蕉沙冰。你知道这两种状况无法并存,因为一次只能去一个地方,但你100%肯定其中之一一定会发生。依你的看法,它们的概率相同,各占50%。
想到要去度假,你的心情跟着愉快起来,每天上下班也不会感到那么无聊。但是根据不确定状况下的理性行为,你所想象的那幅画面,应该是某个度假地点占50%,另一个度假地点占50%,也就是数学上所说两种状况的线性组合(linearcombination)。你的头脑可以处理这样的情形吗?脚泡在加勒比海的水里,头徜徉在巴黎的雨中,这有多美好?我们的脑子一次只能处理一种状况—除非你有严重的精神疾病。现在试着想象85%和15%的组合。能够想象吗?
假设你和同事赌1000美元,而依你的看法,输赢的概率各半,明天晚上,你的口袋里不是一分钱都没有,就是放着2000美元,概率各为50%。纯就数学来说,赌博的公平价值是指各种状态的线性组合,我们在此称之为数学期望值(mathematicalexpectation),也就是拿每种回报的概率,乘以用金额表示的可能结果(50%乘以0加上50%乘以2000美元,等于1000美元)。你能想象价值是1000美元吗(所谓想象,是指在脑子里想出它的形象,而不是用数学式去算)?在任何特定的时刻,我们只能想象一种状态,假使让我们凭想象去决定的话,我们可能用不合理性的方式去赌,因为其中一种状态会盘踞整幅画面。
存活概率
现在该来谈谈塔利波的秘密了。这是个黑天鹅问题,那时候他35岁,当时纽约的战前建筑物虽然正立面做得很好看,背面却判若云泥,丝毫不加装饰。医生的门诊室里有个窗户正是俯瞰上东区一条街上的后院,塔利波永远记得把后院和正立面相比是如何乏善可陈,他永远记得那幅景象:透过灰暗窗框看到的肮脏后院,以及他在等候医生时读过十几遍、挂在墙上的医学证书。医生一直没出现,他怀疑事情有点不对劲,所以觉得像是已等候半生。最后医生终于进来宣布消息,声音凝重地说:“我有一些……我拿到了病理报告……不……不像表面上听到的那么坏……是……是癌症。”他的身体有如遭到电击,从背脊贯穿到膝盖。塔利波想要大叫:“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最令他害怕的不只是宣布的消息,主要还是医生的表情。他的身体比脑子还先接收到消息。因为医生的眼神里充满太多恐惧,塔利波根据直觉,立即怀疑真相比他被告知的还糟(事实上也是)。
那天晚上,他在雨中走了几个小时,浑然不觉,全身湿淋淋地走进医学图书馆;有个馆员对着塔利波吼叫,但他无法集中精神听懂她在说什么,她无奈地耸耸肩走开了。他坐下来,位子下积起一摊水。稍后,他读到这样的句子:“经精算调整后,5年的存活率为72%。”这句话的意思是说,100个人里面有72个人活了下来。一般来说,需要3~5年的时间,经临床诊断后,身体没有再次显现病症,才能宣布患者已经治愈(以他的年龄来说,要接近3年的时间)。这时他打从心里燃起希望,相信自己必能活下去。
读者可能要问,未来5年28%的概率死亡和72%的概率存活,两者在数学上有什么不同?显然没有不同,不过我们不谈数学。在塔利波心里,28%的死亡概率是指他死掉的那一幕,包括葬礼上烦琐的细节。72%的存活概率则令他雀跃;他心里计划着,痊愈后的塔利波要到阿尔卑斯山滑雪。在这段治疗的煎熬期间,塔利波从未想到自己是72%活着、28%已经死掉。
偏见影响我们的行为
由于我们刚刚谈到的理由,认知科学和行为科学的研究人员认为概率法则是与直觉相悖的。这些科学家说,我们是概率盲,本章将以很快的速度说明这种概率盲表现出来的一些行为,并且略微涉猎那个领域的若干研究。
概率盲的观念孕育出一个完整的学科,致力于研究这些偏见如何影响我们的行为。图书馆的书架上有很多这样的书,无数的投资基金也应运而生,其依据的观念是人在市场中的行为并不是理性的。其中有些基金认为人们对新闻总会过度反应,其他一些基金则恰好相反,认为人们对新闻的反应不足(在我的事业生涯之初,听别人说,市场中的看法越分歧越好)。这些信念导致两类操作策略崛起,一类是反向操作者(contrarians),他们的思维逻辑是:嘿,由于人们会系统性地过度反应,所以我们来和他们对着干,卖出赢家,买进输家。另一类则是动能型操作者(momentumplayers),行为恰好相反,由于市场的调整速度不够快,所以我们来买进赢家,卖出输家。由于随机性的作用,这两种人都能在某些期间有所斩获,但不能据此就论断两种理论谁对谁错。
连精神病学家和临床心理学家也都成了“专家”,加入这场混战—他们对人的心灵,毕竟懂得比所用不切实际且不科学的财务经济学家多,而且人的行为毕竟最后会影响市场。医师和心理研究人员每年都在波士顿集会,研讨市场操作策略。所有这些观念看起来可能相当简单,甚至有点单调乏味,直到我们见到连专家也和一般人一样,坠入其中的陷阱,才发现原来并没有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