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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最不适者可能生存吗

2025年1月4日  来源:随机漫步的傻瓜 作者: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 提供人:goulun70......

要叫烂交易员放弃头寸,比叫他们离婚还难。

新兴市场高手卡洛斯

我以前常在纽约各种聚会场合碰到卡洛斯,他总是穿得十分体面,但在女士面前有点害羞。只要逮住机会,我经常紧抓着他不放,请教他赖以为生方面的事情。他从事的是新兴市场债券的买卖,这位好好先生总是有问必答,但神情显得紧张。他的英语虽然讲得流利,但说话时却需要使上一些力气,使头部和颈部的肌肉颤动着(有些人天生对讲外语不在行)。新兴市场债券是什么?“新兴市场”(emergingmarket)是为了讲求政治上正确,而用来称呼那些发展程度不高的国家的委婉说法。身为一个怀疑论者,我可觉得它们“新兴”与否倒也未必。新兴市场债券就是这些外国政府(主要是俄罗斯、墨西哥、巴西、阿根廷、土耳其)所发行的金融商品。当这些国家的政府表现不佳时,它们的债券交易价格便只值几分钱。

20世纪90年代初,投资人突然争相涌进这些市场,而且买进越来越多奇奇怪怪的证券,把它们的价格推得越来越高。所有这些国家都在努力兴建饭店,里面提供美国各家新闻频道,健身俱乐部配备各式各样的器材,还有大屏幕电视机,使它们能够加入地球村。这些国家也都接触同样的财经大师和金融名嘴,让银行家前来投资它们的债券,再利用得来的钱兴建更漂亮舒适的饭店,吸引更多的投资人上门。它们发行的债券曾一度流行起来,从数美分涨到数美元。这些国家几无所知的投资人靠着它们累积起了庞大的财富。

卡洛斯应该是来自拉丁美洲的一个显贵家庭,却因20世纪80年代国家经济出了问题,家道中落,由富转贫。不过,话说回来,我碰到每一个来自经济凋敝国家的人可都宣称,自己家里要不是曾经拥有一整个省份,就是曾负责供应俄国沙皇宫中的骨牌赌具。卡洛斯的大学成绩十分优异,接着到哈佛大学攻读经济学博士学位。当时拉丁美洲的显贵家庭子女都流行这么做,目的是为了从非博士级的恶魔手中抢救国家的经济。卡洛斯是个好学生,但找不到像样的博士论文题目。论文指导老师也瞧不起他,认为他缺乏想象力。卡洛斯只好拿个硕士学位,然后到华尔街做事。

1992年,卡洛斯受雇于纽约一家银行新设的新兴市场交易部门。他具备成功的各项要素:懂得那些发行“布雷迪债券”(Bradybonds)的国家在地图的哪些地方。“布雷迪债券”是发展中国家发行的美元计价债务商品。他知道国内生产总值(Gross Domestic Product)是什么意思。他看起来很认真,脑袋好使、语言能力也不差,只是带着浓厚的西班牙腔。银行可以放心把他推到顾客的面前,和不懂得修饰边幅的其他交易员相比,真是判若云泥!

新兴市场发烧之际,卡洛斯正好躬逢其盛。他进入那家银行时,新兴市场债务商品的市场规模仍小,交易员被安置在营业大厅内最差的位置。但是不久后,新兴市场债务商品的交易成为该行营业收入的一大来源,且继续成长。

卡洛斯正是这个新兴市场交易员圈内的典型代表。他们是来自世界各新兴市场、眼界宽广的显贵,让我想起沃顿商学院里,各国人士荟萃的咖啡时间。我发现有件事很奇怪:极少人专精于自己出生国的市场。墨西哥人在伦敦操作俄罗斯证券,伊朗人和希腊人专精于巴西债券,而阿根廷人交易的是土耳其证券。他们和我所知的真正交易员不同,大体上举止高雅有礼、穿着体面、收藏艺术品,但不是知识分子。他们过分循规蹈矩,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交易员。他们的年龄大多介于30~40岁之间,原因出在他们涉足的市场太过年轻,你可以想象得到,其中有许多人会持有大都会歌剧院的季票。我认为真正的交易员穿着邋遢,通常仪表糟糕,而且对于垃圾筒内废纸内容的求知欲,远远高于墙上挂的塞尚画作。

卡洛斯既是交易员,也是经济研究员,在他那一行里十分吃香。他在拉丁美洲各国的交游圈很广,对于那里发生的事情了若指掌。他买自己觉得富有吸引力的债券,原因是它们支付的利率不错,或者因为他相信将来的需求会升高,从而推升价格。称他为交易员或许不对,真正的交易员会买也会卖,甚至可能出售自己手头上没有的东西,等到价格下跌再买回来,赚取差价利润;这就是所谓的“卖空”。卡洛斯却只买不卖,而且是大量买进。他相信自己持有这些债券能获得很好的风险溢价,因为借钱给那些国家具有经济价值。在他看来,卖空在经济上根本不合理。

卡洛斯在银行内有如新兴市场的信息供应中心。问他事情,他总能马上说出最新的经济数字。他常与董事长共进午餐。依他的看法,交易就是经济学,别无其他。他如鱼得水,平步青云,一再升迁,终于当上新兴市场交易台的首席交易员。1995年起,卡洛斯在新职位上表现十分优秀,银行不断将更多的资金交给他去操作,速度快得让他赶不及用到新的风险额度。

好光景的消失

卡洛斯能够享有那些年的好光景,不只是因为他买了价值在那段期间上扬的新兴市场债券。获利的主要原因,是他也逢低买进。在短暂性的恐慌出现,以致价格急跌时,他肯放手加码。1997年本来是个坏年头,幸好他在10月间债券市场随股票市场假性崩盘而重挫时加码操作;能够从这些小回档东山再起,令他得意扬扬,觉得自己所向无敌。他认为自己不可能犯错,相信天赋的经济直觉使他的交易决策都很明智。市场重挫后,他会去检查基本面,如果基本面仍然良好,他会买进更多证券,等到市场回升时再减码。从卡洛斯开始介入新兴市场债券,到1997年12月他拿到最后一张奖金支票为止,我们看到这个市场一路上扬,中间偶有波折,例如1995年墨西哥货币贬值,但之后又恢复涨势。我们也可以见到有些下跌走势,事后证明正是“绝佳买点”。

卡洛斯毁于1998年夏季—这次市场重挫后,没有重拾涨势。到目前为止,他的记录中只有一季亏损,但糟就糟在这季的亏损。历年来他总共赚到接近8000万美元。不过仅仅一个夏季,他就赔掉了3亿美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6月间市场开始急转直下时,他那友善的消息来源告诉他,卖出压力涌现纯粹是新泽西州一家避险基金“平仓”的结果。这家避险基金是一位曾在沃顿商学院任教的教授经营的,它专营抵押证券,不过在不久前刚接到指示,必须减少证券的持有总量。该基金手头持有的包括一些俄罗斯债券。

摊平操作

市场开始下跌时,他买进更多的俄罗斯债券,平均价格约为52美元。摊平操作(averagedown)是卡洛斯的特色。他认为问题和俄罗斯无关,而且一位疯狂学者经营的新泽西基金也不会决定俄罗斯的命运。“仔细听我说,那只是平—仓!”他对着那些质疑他买进行为是否正确的人大吼道。

到了6月底,他在1998年的操作收入已从获利6000万美元降为2000万美元。他为此大发脾气,但心里盘算着,要是市场涨回到新泽西基金卖盘杀出前的水准,他就有1亿美元的获利。他坚信市场势必回涨。他说,这些债券的交易价格绝对不会掉到48美元以下。他冒的风险极低,却可能获得那么多的利润。

7月来了。市场又再跌了一些。此时俄罗斯的指针债券价格是43美元。他的仓位已经开始赔钱,但他还是加码操作。这一年他已经赔掉3000万美元。他的顶头上司开始感到紧张,他却继续告诉他们,俄罗斯垮不了。他一再重复那句陈腔滥调:“它太大了,所以没人敢让它倒。”他估算,俄罗斯的解困成本很低,却对全球经济大有好处,所以现在出清仓位不是明智之举。他再次表示:“这时该买不宜卖。这些债券的交易价格非常接近可能的违约价值。”换句话说,万一俄罗斯违约不履行债务,而且没有美元支付债务的利息,这些债券也不会跌得更低。他的这种想法从哪里来的?是从他和其他交易员、新兴市场经济学家(或者交易员兼经济学家的那一型)讨论得来的。

卡洛斯把个人财富的一半(当时是500万美元)投入俄罗斯本金债券(PrincipalBond)。他向执行这笔交易的证券营业员说:“我要靠这些利润退休。”

每况愈下

市场继续越跌越低。8月初,交易价格只剩下三十几美元,8月中旬只剩下二十几美元,卡洛斯仍然按兵不动。他认为,屏幕上跳动的价格,和他购买“价值”的那一行风马牛不相及。

他的行为开始出现久战后的疲惫,整天提心吊胆,不再那么沉得住气。开会时,他对某人大吼:“笨蛋才会认赔抛售!我不会笨到买高卖低!”以前一帆风顺时,他很瞧不起非新兴市场交易员。大家又听他老调重弹:“要是1997年10月我们大赔后出场,1997年的业绩就不会那么亮丽。”他也向管理阶层表示:“这些债券的交易价格非常低,现在能够投资这些市场的人,将来会获得很高的报酬率。”

每天早上,卡洛斯总会花一个小时,和全球各地的市场经济学家讨论最新的情势。他们的看法似乎都雷同:卖盘已经卖过头了。

卡洛斯的操作台也在其他的新兴市场赔钱,他在俄罗斯国内的卢布债券市场也发生亏损。他的亏损越堆越高,却一再告诉管理层,据说其他一些银行也发生很大的亏损,而且比他大得多。他觉得有必要让人知道“相对于业界,他表现得还算不错”。这是系统性麻烦的征兆,由此可见全体交易员都在做相同的事。“其他交易员也有麻烦”这样的说法,无异于坦承自己犯错。事实上,交易员的心理结构应该引导他敢于去做其他人不做的事。

卡洛斯的失败

8月底时,作为市场风向标的俄罗斯本金债券,价格跌到10美元以下。卡洛斯的财富几乎折半。他被炒了鱿鱼,顶头上司、交易部门的主管也卷铺盖走人。那家银行的总裁被贬到一个“新设的职位”。俄罗斯政府已经发不出薪水给公务员,更叫人胆战心惊的是,连武装士兵也领不到薪饷;董事们不解为什么自己的银行要投资那么多钱在那样的政府身上。全球各地的新兴市场经济学家彼此谈了那么多,却忘了考虑像这类的一些小事。经验丰富的交易员康奈尔把这叫做消防站效应。他观察到,消防队员闲着没事干,久而久之,聊得太多,就会对很多事情形成相同的看法,而这些看法,在客观的局外人看来,十分荒唐可笑。心理学家对这现象有更漂亮的称呼,但我的朋友康奈尔没学过临床心理学,因此只能将之称做消防站效应。

我们知道,人们判断经济学家的好坏,是以他们看起来有多聪明而定,而不是以科学方法衡量他们对现实世界懂得多少。但是债券价格并没有被唬过去,价格懂得比经济学家多,也懂得比新兴市场部门中如卡洛斯之流的人多。

坐在隔壁桌的老牌交易员路易,以前常遭这些袋中多金的新兴市场交易员羞辱,现在依然稳稳地坐在那里。路易当时52岁,在布鲁克林土生土长,三十余年来安然度过了每一次市场循环。他默默地看着警卫把卡洛斯送到大门,犹如士兵被俘后送进竞技场。他以布鲁克林腔喃喃自语道:“什么经济学,鬼扯淡经济学。其实一切都是市场动力。”

卡洛斯已经不在市场。等到将来某个时间点,历史有可能证明他是对的,但这对他是烂交易员的事实已于事无补。他确实有深思熟虑的绅士特质,如果你想选女婿,他是个理想人选。但是烂交易员的大部分特质,他都具备。而且,在任何一个时间点,赚钱最多的交易员往往是最差的交易员。我把这称做横断面问题(cross-sectionalproblem):在市场上的任一时间点,获利最多的交易员,可能是最适合上一个循环的人。牙医或钢琴家不常碰到这种事情,因为这是随机性的本质使然。

在任何一个时间点,赚钱最多的交易员往往是最差的交易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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