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普–哥德尔悖论
我参加过一个大型宴会,有许多来宾,大家分桌而坐。由于人太多,所以你只需要在素食和非素食菜单之间做出简单选择就好了。然后我突然注意到有服务员推着一个像飞机送餐车似的小推车给我的邻座送单独为他制作的食物(包括专用的银餐具),而且菜肴全部用铝箔密封着。很显然,他是一位严格遵奉教规的人。然后我注意到他并不为此感到尴尬和难受,即便旁边坐的是我这样一个爱吃意大利熏火腿,还会把黄油和肉美滋滋地搅拌一下的家伙。他只希望不要被打扰,遵循自己的喜好就够了。
对于犹太教和穆斯林少数派,比如什叶派、苏菲派等,以及其他一些相关的教派,如德鲁兹派、阿拉维派等而言,他们的目标就是不被干扰,当然历史上也有例外。但是,倘若我的邻座是一位逊尼派穆斯林,他就可能会要求整个房间里的人都吃清真食品,或许会是整栋楼的人,整个镇上的人,甚至是整个国家的人,当然最理想的状态是整个地球上的人都吃清真食品。事实上,由于伊斯兰教的教义对教会和国家不做区分,他的价值观里面只有神圣与亵渎两种区分,因此,不按照宗教仪轨饮食(照字面解释)既是亵渎也是非法的,也就是说整个屋子的人都在做违法的事情。
当我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人们正在争论为了对付宗教激进主义而引入的某些限制性政策是否会破坏西方文明捍卫个人自由的基石。
民主,字面上的定义是按多数人的意见做决定,但它可以容忍敌人的存在吗?或许下面这个问题更有助于你的思考:“如果有一个政党在其章程里明确提出要禁止言论自由,那你同意剥夺该政党的言论自由吗?”再换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建设这个社会的初衷是保持宽容,那么我们是否应该对威胁这种初衷的事情保持宽容呢?”这实际上涉及逻辑大师库尔特·哥德尔在参加公民入籍考试时发现的美国《宪法》中的存在的逻辑悖论。传说哥德尔当时就这一问题与主持宣誓仪式的法官展开辩论,最终还是一起等着宣誓成为美国公民的爱因斯坦把他从辩论中解救了出来。科学哲学家卡尔·波普也在民主政治体系所依赖的逻辑中发现了这个悖论。
有些人误以为“对怀疑主义持怀疑态度”也是一个类似的逻辑悖论,其实不然,怀疑主义依据其本身的定义并不排斥被怀疑,所以,如果有人认为这是一个逻辑悖论的话,反而是一个逻辑错误。所以当我被问到“伪造伪证”是否算逻辑悖论时,我的回答和波普一样:径直走开。
我们还是来看有关社会容忍和言论自由方面的问题吧!我们可以用少数派主导规则来预见未来的结果,一个在政治上不宽容的少数派可能会操纵进而毁灭民主制度,直至最终毁灭世界。
因此,我们不能对某些不宽容的少数派保持宽容,原因很简单,他们违反了银律,尤其在对付那些极度不宽容的伊斯兰激进主义者的问题上,鉴于他们彻底否定了别人拥有自己选择宗教的权利,我们如果仍然对其坚持所谓的“美国价值观”或“西方人权原则”,就是行不通的——那不是捍卫自由和民主,而是自杀。
科学和市场的偏锋
现在我们来说一下市场。市场不是全体参与者的总和,市场价格变动仅仅是由其中最积极的买方和卖方驱动的。是的,就是由他们这些人决定的。在这个问题上,似乎只有当过交易员的人才能理解,为什么仅仅因为卖家的某个行为,市场价格就能瞬间下跌10%。事实上,只要存在这样一位固执的卖家,这种情况就可能发生,而且市场的反应程度与其所受刺激的猛烈程度是不成比例的。全球股市的总市值大约是30万亿美元,但是在2008年,仅仅500亿美元的交易,还不到总市值的2‰,就导致全球股票市值下跌了10%,由此给投资人造成了3万亿美元的损失。我在《反脆弱》一书中曾经提到过这个例子,当时法国兴业银行发现了自己雇用的一个“流氓”交易员未经授权就做了一笔秘密交易,法国兴业银行想撤回这笔交易,由此激活了相应的抛出指令。为什么市场反应会如此剧烈?因为那笔卖出指令是单向的、不可撤销的,法国兴业银行的管理层不顾一切地要抛出,没有任何办法劝他们住手。我自己总结了一句谚语:
市场像一个巨大的电影院,但出口很窄。
鉴别一个笨蛋最好的办法,就是观察他到底是关注电影院的大小还是出口处的大小。只要有人喊一声“着火了”,恐慌性撤离就会在瞬间演变成拥堵,因为人们都想逃出去而不想被困在里面。这其实跟恐慌性抛售是一样的道理。
科学探索过程中也有类似的案例。就像我们刚才提到的卡尔·波普的思想背后就是少数派主导规则。但是波普实在太严肃了,所以我们把他留到以后探讨,先来看科学界的轻松达人——理查德·费曼(Richard Feynman),他是那个时代一个剑走偏锋的科学家。他在《你干吗在乎别人怎么想》一书中用诙谐调侃的口吻写了很多有关科学的奇闻轶事。从他的叙述来看,科学探索其实是一个由少数派主导的过程。科学并不是科学家思想的总和,而是如市场一样,充满了固执的偏见,一旦某领域的真相被揭示以后,我们才突然发现我们以前掌握的都是错的。如果科学探索奉行多数人共识的原则,我们现在就可能还在中世纪,爱因斯坦可能终其一生都是一个“有爱好,没成果”的专利局职员。
一头狮子就够了
亚历山大大帝曾经说过,一头狮子带领的一群羊要比一只羊带领的一群狮子战斗力强得多。亚历山大(或者那个真正总结了这句谚语的人)理解那些狂热、偏执、积极和勇敢的少数派的价值。汉尼拔带领一支雇佣兵部队历经大小22次战斗,威震罗马帝国15年,而且每次他都是以少胜多。汉尼拔大概受到亚历山大谚语的启发,在坎尼会战时,吉斯科曾担心罗马军队的数量优势,汉尼拔这样鼓励他:“比起数量庞大的罗马人,我们的优势更明显,他们只有千军万马,却没有一个吉斯科。”
小部分人固执的勇气带来的成就不仅局限于军事胜利。“永远不要怀疑一小群有思想的公民会改变世界,实际上,人类历史就是这样写成的。”玛格丽特·米德这样写道。革命,毫无疑问是由偏执的少数派推动的,整个社会的进步,无论是在经济还是道德层面上,都源于一小部分人的推动。
总结与展望
我们来做一个总结,社会进步并不来自共识、投票、多数派、委员会、雄辩的讨论、学术会议、茶和黄瓜三明治。只要有顽固少数派发挥与其数量不相称的作用就能推动社会进步。我们需要的只是非对称性,以及全身心投入“风险共担”的少数人。由于非对称性在现实世界几乎普遍存在,因此,我们真正需要的就是固执己见的少数派。
在绪论中我说过要详细解释为什么奴役比我们想象的更普遍——确实相当普遍。我们将在附录1里探讨这个问题。
[1] 这里说的散文体是相对于当时流行的另外一种诗歌体而言的。——译者注
[2] 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1730—1797年),英国下议院议员,辉格党人,哲学家、演讲家,主张捍卫传统的道德,认为传统的价值观是社会稳定的基石。——译者注
[3] 这句话用数学语言来说的话,就是麦当劳的方差和均值都很低,前者说明麦当劳的质量很稳定,后者说明其产品质量一般。
[4] 英国的情况与之类似,诺曼人占领英国以后留下的大都是文字和图片,而不是基因。
[5] 这条法律在各地执行时有些差异,最初的要求是如果娶了穆斯林妻子,丈夫必须改信伊斯兰教;后来在绝大多数国家执行该法律时,夫妻双方都必须成为穆斯林。
[6] 基督教确实删除过历史记录,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其自身历史的完整性也遭到了破坏。现在人们发现基督教早期的诺斯底教派对有些事情的记载和我们今天的认知有所不同。但诺斯底教派是一个封闭的神秘宗教,很多秘密不为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