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恍然大悟,犹太人在美国总人口中所占的比例少于0.3%,但是为什么市面上几乎所有的饮料都符合犹太教仪轨?简单来说,全部符合这一标准可以免去生产商、零售商以及餐厅的许多麻烦,他们不需要再区分哪些饮料符合犹太教规定了,否则,他们就要对部分饮料进行单独标记、单独运输、单独储存,还要提供特别的销售柜台。这一现象能够存在的原因在于:
犹太人绝对不吃不符合犹太教仪轨的食品,而非犹太人则可以吃符合犹太教仪轨的食品。
或者,我们再举一个例子:
残疾人不能使用常规卫生间,四肢健全的人却能够使用残疾人专用卫生间。
不过,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有时候对使用带有残疾人标志的卫生间感到很犹豫。我们会误以为凡是带有这一标志的卫生间都仅供残疾人使用,就像停车场里面有残疾人标志的车位仅供残疾人停车一样。
对花生过敏的人绝对不能吃含有花生酱的食物,但不过敏的人却可以吃不含有花生的食物。
这就是为什么你在美国的航班上很难找到花生,而且美国的学校通常也不供应含花生酱的食物。其结果是美国孩子的消化系统长期处于没有花生酱刺激的环境中,这反而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对花生过敏的人的数量。
这个原则有时候也让我们啼笑皆非:
遵纪守法的老实人永远都不会触犯刑法,但罪犯在一生的大部分时间中都在做合法的事情。
我们将上文例子中的少数派称为顽固派或者僵硬派,多数派称为温和派或者灵活派。两者的关系体现了选择的非对称性。
我曾经和一个朋友开过这样一个玩笑。很多年前,大型烟草公司还在试图掩盖和打压二手烟有害的证明,那时候,纽约的餐厅刚开始分吸烟区和非吸烟区(甚至在飞机上也有吸烟区)。我带一位欧洲朋友出去吃饭,但是当时餐厅只有吸烟区的座位了。于是,我对这个哥们儿说,我们俩得去买一包烟,因为在吸烟区里吃饭就必须要吸烟。他竟然表示理解和赞同!
发生少数派主导现象有两个主要因素。首先,人口的空间分布很关键。如果顽固派集中生活在某一特定区域内,那么,少数派主导现象就不会发生。如果少数派平均分散在人群中,这个现象就会发生。比方说,少数派在社区中的比例和在村子中的比例相同,在村里的比例和在县里的比例相同,在县里的比例和在州里的比例相同,在州里的比例和在全国的比例相同,在这种情况下,在全国占绝大多数的温和多数派就会表现出灵活性,屈从于少数派的选择。第二,成本也很关键。回到我们举的第一个例子,按照犹太教仪轨生产柠檬水不会显著提高成本,只需要避免使用某些添加剂就可以了。需要指出的是,如果生产成本因此大幅增长,少数派主导现象就会随着成本的提高而呈现非线性下降。如果生产柠檬水的成本由此提高10倍,少数派主导现象就不会发生。当然,某些非常富有的社区例外。
穆斯林也有他们的饮食仪轨,但是适用范围要窄得多,通常仅限于肉类。穆斯林和犹太人的动物屠宰仪轨大致相同(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对于大部分逊尼派穆斯林来说,所有符合犹太教仪轨的食物都同时符合伊斯兰教仪轨,但是反之则不然)。请注意!这些牲畜屠宰仪轨也蕴含着早期人类参与“风险共担”的痕迹,这种仪轨起源于古代地中海东部的希腊和黎凡特地区的献祭活动,这种献祭仪式往往所需不菲,只有那些亲身投入“风险共担”的人才会用隆重的祭品向神虔诚祈祷——神不喜欢夸夸其谈。
现在我们来看一下少数派主导的情况。尽管穆斯林占英国总人口的比例仅为3%~4%,但市场上符合穆斯林仪轨生产的清真食品的比例却相当高。从新西兰进口的羊肉有近70%是清真食品,而且有近10%的地铁便利店只销售清真食品,尽管这样可能意味着店主会失去某些爱吃火腿的顾客(比如我)。同样的情况在南非也存在,其穆斯林人口比例和英国相差无几,但是清真食品的比例却高得出奇。在英国以及其他基督教国家,出现如此高比例的清真食品可能不是一件完全中性的事情,因为可能有人会感觉自己被迫遵奉别人信仰的仪轨,从而在心理上产生抵触情绪。事实上,如果一个人是纯粹的“一神论”者,那么接受和遵奉其他宗教的戒条,在某种程度上就意味着背叛了自己的信仰。例如,7世纪信仰基督教的阿拉伯诗人艾赫泰勒(Al-Akhtal),在他的诗篇中就宣称自己基于基督教的信仰不吃清真食品。
艾赫泰勒的诗歌真实记录了从3世纪到4世纪基督徒们的处境。那时的罗马帝国还没有奉基督教为国教,当时占统治地位的“万神教”为了打压基督教,折磨基督徒,强迫他们去吃万神殿上的祭祀品,在基督徒看来,这是强迫他们背叛信仰,是亵渎神的行为。因此,许多基督徒宁可饿死殉道,也不吃这种他们认为不干净的食物。
随着穆斯林人口在欧洲乃至整个西方世界不断增加,对别的宗教的抵触情绪可能也会有所增加。
由于少数派主导的原因,商店里清真食品的比例会远高于清真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当然清真食品在有些地方会受到一定程度的抵触。但总的来说,少数派主导现象是存在的。对于某些与宗教无关的饮食习惯来说,少数派主导可能导致少数派的饮食偏好在市场上所占的比例接近100%(或者接近于此)。以美国和欧洲为例,有机食品的销量与日俱增,这是因为那些普通的不带“有机”标签的食品可能被认为是含有杀虫剂、除草剂或者是转基因的,这些食物在某些消费者看来含有未知的风险。此处我提到的转基因专指转基因食品,也就是说需要移植其他物种的基因产生一个新物种,而这种新物种在自然状态下,不会通过杂交方式产生。当然,有机食品销量增加也可能是因为某些其他原因,比如受到伯克式 [2] 保守主义的思想影响,有些人因此不愿意放弃从祖辈那里继承的传统饮食习惯。但是不管怎么样,给食品贴上“有机”标签是一种委婉的告知方式,消费者会默契地理解这不是转基因食物。
许多大型农业公司希望通过游说、买通国会议员,或者雇用一个看上去严谨、刻板而且颇有权威的科学家在电视上宣传以推销他们的转基因食品。他们愚蠢地认为只要赢得多数人的认可就能成功。他们简直是愚蠢透顶。这种牵强的“科学”论断几乎不会改变人们对转基因食品的态度,也无法影响他们的购买决定。他们应该意识到,接受转基因食品的人会接受非转基因食品,反之则不然。因此,只要有不超过5%的不接受转基因食品的人均匀地分布在全国,他们就会迫使其所在的群体逐步演变成只吃非转基因食品的群体。怎么会这样呢?设想一下,有公司年会、婚礼或者奢华派对(假设是为了庆祝沙特政权的更迭、寻租腐败的投资银行高盛的倒闭,或者是为了公开谴责科学和科学捍卫者共同的敌人、卑鄙的凯旋公关公司主席雷·科切尔),这时候你会提前发放问卷调查一下哪些人愿意接受转基因食品,然后根据调查结果安排菜单吗?你当然不会这样做。只要非转基因食品的价格高得不太离谱,你肯定会选择全部供应非转基因食品,而不是让大家分开就餐。事实上,价格因素确实影响不大,因为在美国,新鲜食品的成本绝大部分(80%~90%)来自运输和仓储,而不是食品生产环节。得益于少数派主导规则发挥作用,有机食品的需求量居高不下,食品的运输和仓储的成本反而因规模效应下降了,价格下跌反过来又使得非转基因食品更具吸引力了。
许多大型农业公司没有意识到它们其实被迫参与了一场特殊的游戏,在这个游戏中你得分比对方高还不能赢得胜利,除非你获得97%以上的市场份额才能确保胜利。然而这个行业的许多公司在科研以及宣传上投入了数以亿计的美元,雇用了数百位自认为比一般人聪明的科学家,但令人难以理解的是他们却偏偏忽略了非对称性中的“少数派主导”这一关键因素。
再举一个例子。不要以为自动挡汽车的普及是因为多数人喜欢开自动挡汽车,真正的原因是会开手动挡的人也一定会开自动挡的汽车,反之则不然。
这里我们用到的分析方法是“重整化”,它是数学物理学中一个非常强大的工具,可以帮助人们观测事物规模扩大(或缩小)的过程。接下来,我们将用简单易懂的方法演示这个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