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格才是桑塔格。美德不需要别人的赞赏。有勇气成为不受欢迎的人。会议孕育更多会议。周六打完网球给孤独的他(她)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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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达立法者吕库古对在斯巴达推行民主制度的建议,做了这样的回应:“先从你自己的家里做起。”
我会永远记得我与作家兼文化偶像苏珊·桑塔格的相遇,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在同一天遇到了伟大的本华·曼德布罗特。事情发生在2001年,“9·11”恐怖袭击事件刚过去两个月,桑塔格当时正在纽约的一家电台接受采访,其间她被一个“研究随机性”的人激怒了,随后她就遇到了我。当发现我是一个交易员后,她脱口而出“我反对市场体系”,说完就转身背对着我,而我的话才刚说了一半,我理解她是想羞辱我(请注意,礼貌也是银律的一种应用),而她的助手当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好像我是谋杀儿童的罪犯。为了让自己释怀,我为她的行为设想了各种理由:她可能住在与世隔绝的乡村,平时不太和人接触;她可能自己种菜,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她可能用铅笔在纸上写作,平时用卷心菜交换邻居的烟叶。
但事实并非如此,她过的可不是与世无争的生活。两年后,我意外地发现了她的讣告(我等了15年才写下此事以避免对逝者不敬)。出版界人士抱怨她的贪婪,她挤压了出版商的利润,她的一部小说要价数百万美元。她和女朋友住在纽约的一座豪宅里,后来这所房子卖了2 800万美元。桑塔格可能认为,侮辱有钱的人可以让她成为无懈可击的圣人,使她免于参与“风险共担”,不用承担任何后果。
如果一个反对市场体系的人不住在与市场隔绝的佛蒙特州的小屋或阿富汗西北部的山洞里,那么他是不道德的。
还有更糟糕的事:
如果一个人不奉行自己宣扬的美德,那么这是极不道德的行为。
本章的主要内容涉及利用美德来提升个人形象、个人利益、职业发展和社会地位等。这里说的个人利益是指不会带来负面影响的利益。
和桑塔格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遇到过身体力行地实践自己所推崇的美德的人,例如,拉尔夫·纳德过着僧侣般的生活,简直和16世纪的修道士一模一样。来自法国犹太上层社会的俗世圣徒西蒙娜·韦伊在一家汽车厂工作了一年,以便自己以后提到工人阶级的时候,这个概念对于她来说不再是抽象的。
公众和私人
想想我们之前提到过的干涉主义者吧,这些自诩理论正确的人恰恰忽略了现实中生动而重要的细节。如果你相信自己的理论是正确的,你就不会太在乎你把自己的想法付诸行动时对其他人产生的影响。你的理论会赋予你道德崇高感,使你对其他人因你的理论而受到的影响不为所动。
相应地,如果你认为制作幻灯片和召开国际会议就是在帮助穷人,那么,幻灯片会繁殖出更多幻灯片,会议会派生出更多会议,而你会完全忽略穷人的具体问题和解决办法,“穷人”对你来说已经变成了你在现实生活中永远不会遇到的抽象概念。而且你为这些会议和幻灯片付出了巨大的精力,以至你认为自己有权去羞辱别人。据说希拉里就认为羞辱身边的特工人员不属于滥用职权。最近有人告诉我,一位著名的加拿大社会活动家、环保主义者(我还和他一起做过讲座)在两场讲座间隙的时候,羞辱了餐厅的服务员,而讲座的主题却是“平等、多样和公平社会”。
富人家的孩子在安赫斯特这样的特权学校中奢谈“阶级特权”,但是这样的学生无法回答迪内希·德·索萨的简单而合乎逻辑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去注册处把你的特权转给身后的少数族裔学生?
很多情况下,人们采取相互抵制的态度就是希望别人也和自己一样,他们希望用系统性的方法来解决每个具体的不公平问题。我觉得这不道德,据我所知,没有哪个道德体系会因为其他人没有去救人就允许你对落水者袖手旁观,也没有哪个道德体系会说:“只有当别人也去救那个落水者时,我才会去救人。”这让我想到了一个原则:
如果你的生活与你的理智相冲突,被抛弃的应该是理智,而不是生活。
我们在绪论中讨论过索然无味的普世主义,这里有一个解决方案:
如果你连自己的行为都不能总结、推广和普及,那么你根本不应该接受普世主义思想。
这不是一个道德标准问题,而是一个信息披露的问题。如果一名汽车推销员向你推销一辆底特律产的汽车,同时他自己在驾驶本田汽车,那么他其实是在用行动暗示他推销的商品可能有问题。
美德商贩
从阿根廷到哈萨克斯坦,每家连锁酒店的浴室里都会有一个提示牌:保护环境。它们希望你的毛巾能多使用一段时间,而不要每天更换。因为避免每天换洗可以帮它们每年省下数万美元。这就像销售人员试图告诉你什么对你有利一样,对你有好处的事情其实肯定对他有更大的好处。酒店当然爱护环境,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顾客少换毛巾只对环境有利而对酒店不利,那么酒店是不会大张旗鼓地鼓励大家这样做的。
很不幸,有些全球性的慈善事业,比如对抗贫困(尤其是贫困儿童)、保护环境、帮助受到殖民主义压迫的少数民族部落伸张正义或者帮助其他遭到迫害的人,这些事业只是为那些打着美德旗号(实则满足自己商业利益)的商贩提供了最佳借口。
美德不是你用来宣传的东西,它不是投资策略,不是降低成本的方法,也不应该成为卖书(或者更糟糕,卖音乐会门票)的手段。
现在我想知道,根据林迪效应,为什么在古代文献中很少提到宣传美德的口号?为什么最近这些口号开始流行了?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只是最近才成了人们从事恶行的借口,让我们来看看《圣经·马太福音》是如何劝化人们遵奉美德、从事善行的:
你们要小心,不可将善事行在人的面前,故意叫他们看见;若是这样,就不能得你们天父的赏赐了。
所以,你施舍的时候,不可在你前面吹号,像那假冒为善的人在会堂里和街道上所行的,故意要得人的荣耀。我实在告诉你们,他们已经得了他们的赏赐。
你施舍的时候,不要叫左手知道右手所做的;要叫你施舍的事行在暗中,你父在暗中察看,必然报答你。
“真是”还是“真像”?
投资者查理·芒格曾经说过:“你愿意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情人(却被每个人认为是世界上最糟糕的情人),还是愿意成为世界上最糟糕的情人(却被每个人认为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情人)?”只要被称为经典,就一定是有道理的,我将这个问题总结为“真是”还是“真像”?你可以在西塞罗、塞勒斯特,甚至马基雅弗利的书中找到类似的思想,他们将这个意思表达为:展现自己并不拥有的美德,就是与美德背道而驰。
买卖圣职
历史上曾经有一段时期,假如你有罪,你可以花钱来消除自己的罪恶。通过向教会捐款和购买赎罪券,有钱人可以洗涤自己的良心。这种做法在9世纪和10世纪达到顶峰,后来仍然以一种更温和、更微妙的形式存在了很长一段时间。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这种做法导致了宗教改革。
买卖圣职是教会集资最便捷的方式,买卖双方都对这种安排感到满意。赎罪券的情况也一样:买家有了上天堂的捷径,卖家可以零成本地卖东西。这就是我们在交易中所说的“无风险套利”。然而严格地说,这是违反教会法律的,因为它用世俗的东西交换了精神和永恒的东西。这种行为是符合林迪效应的(经历了长时间检验仍然存在)。从这个角度来看,让信众花钱购买赎罪券的基督教和罗马帝国早期奉献祭品的众神教没有明显的不同,大部分祭品进入了高级祭司的口袋。
试想你现在公开向慈善机构捐出100万美元。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将被用于宣传你的慷慨善行,慈善机构被定义为非营利组织,所以它们的专长就是花掉这些钱:开会、募集资金、发送同时抄送许多人的电子邮件(据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帮助一个刚刚经受了地震灾难的国家)。你看这些慈善机构是否很像买卖圣职和赎罪券的教会?从某种意义上讲,买卖圣职和赎罪券的活动以慈善晚宴的形式转世重生回到了现实世界。庄严的慈善晚宴(出于某种原因,一般都要求正装出席)能给人一种自豪的感觉,让他们觉得自己比那些带着自私目的跑马拉松的人要高尚,让与会者觉得自己很有用,晚宴的目的可能是拯救别人的肾脏(就好像写了一张支票就能治好病人一样),总之这类活动能够让他们觉得自己不再自私。还有的高管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一座大楼,仿佛这样人们就会记得他的善行。所以你可以轻而易举地从全世界骗到10亿美元,你需要做的就是花一两百万美元,组织一个豪华慈善晚宴,并给捐赠人预留当晚最耀眼、最舒适的座位。
我并不是说那些把自己名字写在建筑物上的人劣迹斑斑,他们也并非都是为了给自己在天堂预留一个位置。许多人是在同伴和社会的压力下被迫这样做的,只有这样才能摆脱某些人的劝捐骚扰和某种无形的压力。
我们已经讨论过美德不应该是一种装饰,也不应该是人们可以随意买卖的东西。现在让我们再往前走一步,看看美德在风险承担方面要经历怎样的“风险共担”的考验,尤其是当一个人的声誉面临风险的时候。
美德是关于他人和集体的
从美德的属性来看,我们可以放心地说,美德是牺牲个人狭隘的利益为集体赢得广泛的利益,美德并不仅仅是与人为善和关心他人,美德需要自我利益的牺牲。
美德还在于帮助那些被忽视的人,通常情况下也就是那些被大型慈善机构忽视的人。美德还在于花点儿时间和那些没有朋友的人聊天,偶尔给他们打个电话,或者一起喝一杯热咖啡。
不受欢迎的美德
美德的最高形式是不受欢迎的。这并不意味着美德本身不受欢迎,而是说实践最高形式的美德往往需要承担风险,并勇敢地披露一个人真实的内心世界。
勇气是唯一一种你无法伪造的美德。
如果要我描述什么是完美的道德行为,那么我将采取一个有悖于公众传统认知的立场,并不惜处于尴尬境地来捍卫这个立场。
让我们举个例子吧。由于某种原因,叙利亚战争期间,整个西方世界的新闻媒体(在卡塔尔资助的公关公司的帮助下)一边倒地支持当地所谓的叛军,媒体会严厉地批评任何一个反对叛军的人,其实这些所谓的圣战分子实际上是要在叙利亚建立一个“萨拉菲–瓦哈比”政权。当有记者开始质疑这些圣战分子的动机时,他们就被贴上了“阿萨德支持者”和“婴儿屠夫”的标签,以此来吓唬其他记者。他们总是拿孩子说事,曾几何时,孟山都公司经常指责那些反对它的人是要“饿死孩子们”。
顶住压力,拒绝从众,明知自己不受欢迎,仍然坚持说出真相,这是一种非凡的美德,你的声誉可能因此受损,你得选择是接受当时人们的评判,还是接受时间的考验。这才是记者应该拥有的道德。有些记者把表达自己的观点变成了加入一边倒的媒体大合唱,他们觉得这样做既安全又能体现美德,这根本就不是美德,而是恶行,是个体懦弱和集体霸凌的奇怪混合体。
承担风险
常有“想帮助全人类”的年轻人来找我,他们问我“我该怎么办?我想减少贫困,拯救地球”,还有其他类似的宏大而崇高的愿望,我的建议是:
第一,不要试图表现美德;
第二,更不要打着美德的旗号从事寻租活动;
第三,你必须自己创业,把自己放到第一线,去开创一项事业。
是的,我对他们的建议就是去努力创业,承担风险,你如果有钱了(自愿的情况下),就对别人慷慨一些吧!我们需要人们去承担(有限的)风险。从早期智人到今天的人类,漫长的进化史告诉我们一定要远离宏观概念,远离抽象事物,远离全球目标,远离那种所谓的社会改造计划,所有这些都只会给社会带来尾部风险。创业对于社会来说,多少会有所帮助,因为创业只会带来活力,而不会恶化整个社会的风险。专业的救助机构对社会可能会有所帮助,但它们同时也可能会带来伤害(我算是比较乐观的人了,我相信除了少数慈善组织,大多数慈善救助机构最终给社会带来的是伤害)。
承担风险的勇气是最高的美德。我们需要企业家。